谢共秋今天没有上学,只是靠在高三楼一堵墙旁边躲在屋檐下。
雨下得越来越大,已经听不到细碎的风声和微弱的蝉鸣声了,她抬眼看看檐角滴落的水滴,很可惜现在没有一阵凌冽的穿堂风,缓解一下身上汗液的粘腻与空气带来的潮湿感。
校门路口一辆辆汽车排起长龙,又是一阵阵嘶长而刺耳的鸣笛声,穿着各色雨衣的中学生和骑电瓶车的老师,正挣扎着从夹缝中向前走,让公路更加水泄不通,招来汽车司机的谩骂。
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校门口停靠的几辆警车与拉起的黄色警戒线,一时间,警察疏散群众的声音和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警笛声愈来愈大,不断传来警察的喊声“不要聚集”,她看了看周围只增不减的看热闹的学生,只道何其艰辛。
早早到学校早读的学生听到外面的喧闹,忍不住侧目往窗边看去,毕竟日复一日的高强度学习实在是太无聊了,刚刚作势要探头,就被讲台上老师敲击黑板擦的声音下了一激灵:
“看什么看!都背过了?”
起因是学校一名女生天不亮就早早来学校上早自习时,经过高三楼时看到有疑似人形不明物体隐在绿化带,走进了发现是一名坠楼的学生。
就算这样,老师和家长也只担心会不会影响正常上课,跳楼这种事在高中发生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学校就发生过学生考砸后跳楼自杀的事。
好在被老师劝下去了,但这次竟然是真的。
Z市第六中学是市里的重点中学,也是丛竹区唯一奔着升大学的“正经”高中,学校自从换了新校长,一直严格按照接近衡水“地狱模式”的高标准办学。
因其只抓升学率而不顾学生死活,被学生亲切的称为“第六监狱”。
“我当时没看清,天太暗了……等我走进了……发现是死人……她是我们班同学”一个高二女生正回答警察的问话,“我本来想早点来念书……”
她哭的一抽一抽,泪水湿哒哒粘在睫毛上,女警员便一边轻拍她背,一边循循善诱道“现在不是放暑假吗?怎么还要来学校上早自习呢?”
女生怯生生地瞄了一眼一旁的教导主任,缓缓道“我们学校管得严,暑假实际上只有两个星期,剩下的一个多月都要在学校上自习”
不愧是“第六监狱”,怪不得能把学生逼跳楼,女警员和旁边做记录的男警员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这栋楼是刚毕业的高三待过的,监控坏了一直没修”女生指着掉绿色墙皮的老建筑说道,“我们暑假一结束就搬到这来了,说是要提前体验高三生活。”
雨滴滴答答的,打在女生红色雨衣的帽檐上格外响,谢共秋站在一旁看着,心一颤一颤乱的很。
女警员一只手打着伞,腾出一只手拿出纸巾递给女生擦泪:
“那你们压力这么大,你觉得那个同学是自杀吗?”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低头想了一下说:
“应该吧,在我们学校压力挺大的,之前也有学生跳楼,救护车马上接走了”
谢共秋闻言,心里一顿,马上跑到二人面前,似乎要把全身力气喊出来
“我没有”
别说诧异和质疑了,俩人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依旧演绎着“温柔女警安慰受惊女学生”的温馨画面,倒显得她是个局外人。
我没有自杀。
我是被谋杀的。
雨停了,街边的梧桐树偶尔滴下几滴残留在叶片的雨滴。
她虽然感受不到,但是脊背一阵阵的发凉,就像冰凉的雨滴落到领口处裸露出来的后颈,在刺着温热的皮肤一路滚到后背一样。
没有人能看到她。
没有人能听到她。
因为她已经死了。
她没有被害时很准确的记忆,甚至感觉头脑现在都是晕晕的,只记得昨晚她晚自习到很晚,昏昏欲睡,打算小睡一下再离开教室。
但再有意识就是感觉自己后背生疼,像是被栏杆还是什么硌的,好像自己头朝下,强烈的颠倒感使她睁开眼睛,看到有人将她抬到栏杆边上,举起她的腿将她扔下去。
接着是耳膜充血和身体落地的强烈痛感,似乎能感觉自己四分五裂,然后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这些模糊又骇人的记忆足以证明自己是被杀的。
恐惧、疑惑、不甘、愤恨、好奇,几种情绪就像几天前她在火锅中烫煮的食材,在心里翻滚搅动。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强烈的无助感撞击着她的心脏。
最重要的是,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控制不住要将五脏六腑吐出来。
她对着角落干呕起来,不知是不是已经脱离□□的缘故,自己费力的伸着脖子,弯着腰干咳,什么也吐不出来。
感觉过了好久,人似乎散去了,她才扶着墙支起发麻的双腿。
那个女警员似乎问完问题了,皱着眉头朝这边看着,大抵也是不忍见到这样的惨状吧。
她似乎在看头上掠过的鸟群。
天晴了。
多有生命力啊·。
好想活着。
谢共秋想着,泪浸湿了眼眶,好羡慕她们,可以活着。
天堂就是这样的吗?
周围松松软软的,又格外暖和,质地就像是家里的大豆被,还可以肆无忌惮的把手脚伸展开,再把肢体随意凹成舒服的姿态。
她似乎还听见了天使的低语。
“……起床……”
起床?
谢共秋这位在山东土生土长了十七年适应了军事化学习模式的高中生终于被触及了关键词,马上应激似的从床上弹起来。
“谢共秋!几点了还不起!”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妈妈踢踏着拖鞋快走过来的脚步声,而且伴随着疾风骤雨般的喊声。
“起了起了!”她一边卖力朝门外喊,一边条件反射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通常爸爸妈妈会先早起,洗漱,准备早饭,送谢共秋上学,这一套组合拳,就是为了保证这位在重点高中念书并且在一年之后参加高考的“大熊猫”一起床就可以洗漱,安安稳稳吃完早饭再去上学。
人家大多数高中生都是自己骑自行车或电动车上学,早高峰上学从家门堵到校门口,没有点“见缝插针”的技术就不可能在早读铃前“奔赴战场”。要么就是住校,每天早上抢洗漱的空位就和打仗似的。
谢共秋睡眼惺忪,一边刷牙一边盯着镜子里自己嘴角的泡沫发呆。
好奇怪。
我不是死了吗?
难道是做梦?
还有这么真实的梦?
自己从前做梦醒来之后就很难记起来内容,这次……可能是自己压力太大了吧。
她也只能安慰自己,毕竟梦境里的威胁消失了,现实中对她的威胁是步步紧逼的,今天要周测。
上课铃一打,讲台上簇拥着想多偷看几眼题目的学生便一窝蜂涌回自己座位,等待前排往后传卷子。
六中的周测,通常是模拟考场环境,但是现在名义上还在假期,所以周测也叫“自我检测”,巡考老师和学生都格外懒怠。
不单人单桌,而且巡考老师也只是在楼道里转,只要保证安静就好,某些学生的作弊行为,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同桌高雯雯看了看题目,轻车熟路地掏出一本地理课本翻起来。
地理这门课,别名是“玄学”,他们这个纯文班,一到地理考试便哀号遍野。地理考试,往往会毫不留情地从学习好的优等生到垫底的差生通杀到底。
谢共秋是名副其实的优等生,年级排名考前,历史语文单科稳居前三,但是地理题也时不时让她头疼。
她此时正托腮盯着面前的试卷,目光停留十几秒,圈圈划划,迅速在括号里写下一个选项,再继续看下一个题。
同桌高雯雯瞄了一眼她的卷子,便低声惊叹道:
“我还在第五题打转转,你先做开大题了!”
谢共秋顿了一下,随手把错字划去:“之前做过类似的题目吧,顺手些”
高雯雯接着熟练地眨眨星星眼:“不愧是你,借我抄抄!”
谢共秋抬头笑着应了一下,然后继续自顾自地写题目。
“上游修建水库大坝,输沙量减少,海岸线退后……”
她一字一句地写着,心里想着别的事,但字迹仍然工整,答案一条一条写的清楚明了。
按照平时的速度,再怎么快都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做完大题。
这次的熟练程度,快到能读一遍题目就找到关键词,看两遍四个选项就知道错误的选项错在哪里。
就好像……
订正过这张卷子。
“梦境”里自己被杀前,就在上晚自习,订正白天的试卷做错题整理。
所以自己虽然不能每个字都写对,但大题的几乎每个得分点都能答上。
所以自己是真的死过一次。
所以这是重生吗?
谢共秋这样想着,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笔盖,伏在桌上回想。
她只记得自己被杀的过程,还是断断续续模模糊糊的记忆,还是想不起来凶手的脸。
不,也有可能是梦。
是梦吧。
如果以后每次做梦都能梦到考题,那自己不管在梦里被杀多少次大概都会笑醒。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似乎能听到空调运行的声音,大概是题目太难,学生们也放弃了翻书,也没怎么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了。
风扇嗡嗡的转,几片扇叶忙不迭将冷气分散至教室,谢共秋似乎感受到有一缕冷风钻到自己的脖颈。
这样的感觉,让她想到当时看到自己尸体时的场景。即使在四五十人的教室里,时不时有同学的低语玩笑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颤。
下课铃响了,住校生在一阵哄闹中纷纷往食堂奔,往常这时候谢共秋总会利用她最后一排的优势,第一个跑出门去。
但这次没有,她选择和走读生一起乱哄哄的一齐往校门外走。
她感觉有些奇怪,也说不上是害怕还是什么别的,本能让她觉得待在人多的地方会安全一点,而且同学们的笑声、闹声,沾染些人气让她心安些。
她上了家长的车,抱怨了几句学校多累,接着就说要去书店买辅导书。
书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店名的荧光灯牌晚上都不发光了,只有白天才能看见“旧街书店”四个字。
来的人也少,堪称门可罗雀,自然比不得卖咖啡和文创的大书店,也比不上隔壁每天早上都有老年人排长队的按摩店。
谢共秋来买老师指定的教辅。难得她老人家推荐一本习题,但也难找,可能是买者太少,所以货也少,老师才推荐来这买。
她和其他两三个人挤在三个旧书柜旁,踮着脚把那本书抽出来。书柜虽然旧,但还算干净,书也没有折痕。
她又从架子上挑了几本二手书,走了两步,便有人叫住她。
“同学,你东西掉了。”
一个男店员从地上捡起一张折叠了的纸递过来。
“谢谢啊。”
大概是真题的附赠答案,幸好没丢,她随手塞进去。
走到柜台前,女客人正和店长攀谈,店长便招呼谢共秋先付钱,她把书摞在桌面上,从钱包里摸出钱来付账。
“怎么....怎么是你?”她耳畔炸起诧异而惊讶的女声。
她狐疑的向右抬首。
是那个女警员。
在梦里见过她尸体的女警员。
“你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