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浅盯着车窗,雨滴不断拍打着玻璃,窗面起了一层水雾,只能依稀看见沿途树的绿。
窗上的雨滴沿着玻璃向下划过,留下一条一条蜿蜒的水渍,总让人想起哭泣时脸颊上滑落的泪珠。
这次出警,是接到一所高中的报警,一名女生摔死在教学楼下。
去年这所高中也有人跳过楼,因为学习压力大,直面不了自己的成绩单,警察和老师在天台上连哄带劝,好不容易给劝下来。
赵浅坐在警车里,气氛沉闷而紧张,疾驶的车辆也让她早饭吃了一整碗大馄饨的胃部略感不适。她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第一次接触命案。
到达现场,熙熙攘攘的家长和学生把教学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警员们一到就迅速各司其职,现场勘察、疏散群众、询问口供。
大概是看那个目击者是个女学生,看起来吓坏了,队长就派赵浅这个“看上去好说话,实际上更好说话”的去录口供。
赵浅看那女生哭的说话都说不利索,看见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的尸体,半是难过半是被吓的,她只能一边安慰一边问,到头来没问出太多信息,反而把自己共情的快要掉泪。
如果说人类是感性动物,赵浅在警局众人眼里大概是处于感性动物金字塔顶端的位置。见到子女推脱赡养老人责任的案子会小哭,见到小动物被虐待会大哭,预料见到生离死别会嚎啕大哭。
赵浅之前是在外地上学,没经历过如此高压的学习环境,对于一个妙龄少女被学习压力大逼到自杀,她发达的泪腺又要发作了。
“赵浅,询问完口供就准备归队。”警车边站立的人冲她喊。
“好”她应了一声。
往回走时,她从伞里伸出手,已经没有雨滴了,雨停了。
又是一阵鸟鸣,几只雀儿朝西边飞去,她不由得朝那边一望。
那边角落里站着一个短发女生。
她好像也正在看着自己,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赵浅惊得几乎要叫出来。
她长得和刚才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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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的晃动是叫醒熟睡之人的妙招。
赵浅艰难的翻了个身,伸手向枕头下摸索了几下,关了闹钟。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梦,闭着眼像蚕蛹般裹着被子挣扎了几下,她还是顶着鸡窝头爬起来了。
今天得去舅舅的书店里帮忙,如果迟到了又要被她妈妈唠叨。
她简单套了个卡通T恤就骑着小电驴出了门,一看就像个初中生。
等她一到那,店里的售书早已被安排的妥妥当当,书架被擦得崭新锃亮,她舅舅陈老板拿着把蒲扇过来迎她。
“我没来晚吧,你们怎么先收拾完了啊”她把车停在店门口,又随手在柜台盘子里拿了块糖吃起来。
“他们早早就运来了,我们打扫卫生顺便就一块拾掇了。”
“老陈啊,我和你说,我昨晚做梦竟然梦到今天发生的事情了,太逼真了。而且也像今天这样你没让我帮忙就收拾完了,第二天我外出办案,就那”,她朝外指了指六中的方向,“死人了,还是个学生,跳楼死的”
陈老板闻言甩手就要用蒲扇拍她头,又被赵浅眼疾手快躲过去。
“说话没个避讳,我看你是当警察昏了头”
赵浅笑笑没否认:“我觉得也是,平时太累了”
“哎,这话和我说说也就算了”他凑过来小声道,“要是让你妈听到,难免又想起你爸,又要不高兴了”
赵浅无奈的点点头:“在陈女士手下活了这么久,这么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此时,恰好有个女学生来付账:“老板,这本习题,还有这两本二手书”她指了指柜台上摞起来的三本书。
赵浅一歪头,那女生长得和梦里的尸体一模一样,足以吓得她虎躯一震。
于是嘴比脑子快地说出了那句“你……不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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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咖啡馆。
往常有来暗戳戳约会的高中生小情侣,也有晚自习来买奶茶续命的女学生。
此时,靠窗的卡座,偶像剧常常出现的环境,却上演着及其诡异的一幕。
左边坐着穿校服的短发女学生,盯着菜单的眼中露出几分和年龄不符的沉着和冷静,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的手骨节分明而白皙可见。
右边坐着身穿粉色轻松熊短袖的女生,看起来应该是高中生或者初中生,就算别人听不懂她打鼓似的心跳声,也能从她放在膝盖上绞着的手指看出她的紧张。
“长话短说,其实你也重生了对吧,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说”服务员走后,谢共秋开口说道。
“重生?其实……我还以为是做了逼真的梦呢”赵浅轻声惊叹道。
“本来我也以为是做梦”,她喝了一口手中的椰果奶茶,朝窗外看着,“可是我梦到和今天一模一样的习题,答案也对的上”
“而且”她把眼神收回来,看着赵浅,“我当时看见你了,你也看见我了,我们都有那天的记忆”
赵浅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我也觉得奇怪,不过这次你不会跳楼了吧,有压力要及时发泄,不要意气用事啊”
谢共秋纠正道:“不是跳楼,是有人把我扔下去了”
“什么?有人把你扔下去?”赵浅惊得张大了嘴。
“嗯,有人想杀我,但我没有证据,也不知道是谁”
赵浅看着面不改色的谢共秋:“小妹妹,你看起来相当淡定啊,有人要杀你,不害怕吗?”
“害怕,所以要尽快找出凶手来,才能真的安全。”谢共秋用吸管搅了搅杯中的冰块。
“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的,小妹妹,我可以保护你,我是警察”赵浅郑重其事道,但这番正义的发言与她衣服上的轻松熊和她娃娃脸的长相些许不搭。
“好,谢谢姐姐,那我把联系方式写给你吧”谢共秋一直一本正经的脸上终于露出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微笑。
“不过,你告诉别人了吗,这件事”赵浅问道。
谢共秋摇摇头:“没有,毕竟应该只有你相信我吧。这么离谱的事情,说出去,不被当成疯子,也要被认为着了魔。”
“我连过来和你喝奶茶,都是和我爸爸说你是学姐,来给我讲考题的”谢共秋随即补充道。
赵浅拽住她一只袖子:“下午你还去考试?小妹妹,要不要这么拼命?”
拼命?好一个一语双关,戳中了谢共秋的笑点,她闷闷地笑了两声。
“没办法,我还要高考啊,不过晚自习我肯定不留那么晚了——我不能倒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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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内。
没有开空调的室内格外闷热,校服的材质也不是很舒服,让人感觉和裹在虫茧里面一样。
唯一可以听见的是笔尖摩梭纸张和翻阅书页的声音,偶尔几只飞虫落在桌案上,也会被握笔的学生扇走。
在别人几乎都在写作业的时候,谢共秋在背今天的历史和政治笔记。
她自己的学习原则就是——在晚自习之前见缝插针写完作业。除了数学和地理,剩下的课,她都在利用后排座位的优势,一边听课,一边记笔记,一边写别的课的作业。
在她眼里,剩下四门课——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就像音乐会一样,天生就应该搭配着写作业。而唯一让人忌惮的历史课前提问知识点的环节,也因为她晚自习背的滚瓜烂熟而迎刃而解。
“精耕细作、男耕女织、自给自足……”她张口不出声的背着。
其实这几页知识点她都记住了,只是她还在想今天和赵浅的见面。
她不了解赵浅,所以她不相信赵浅。
但她感觉赵浅是个好人,所以如果遇到难处或许可以适当告诉赵浅。
只是记忆一样,相视一眼,她也说不准那天赵浅是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案发现场的。
或许是正义执法的警官,或许是重返案发现场的凶手,或许两者都是。
所以她今天与赵浅面谈,也选择了人多的地方、靠窗的位置、监控的正下方。
当时与赵浅说“不知道谁是凶手”,也是半真半假。
她不能准确判断凶手是谁,但是心里有自己的推断,或者说,除了赵浅,她有另外的怀疑对象。
她坐在对方的斜后方,稍微歪歪头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在课本上的笔记。
那人在她被杀那天晚上也在教室留到很晚。
那人上课总是偷偷看自己。
那人和自己大概也是表面朋友。
如果赵浅见到那人,大概会马上认出来,那天她给哭的可怜的对方递了纸巾,打着伞安抚对方——那人是自己尸体的第一目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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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一些早就按耐不住的学生早就收拾好了书包,或者连书包都不拿,一溜烟就往校外冲。
疲惫不堪的走读生终于可以返家,而住校生还有回宿舍抢仅供应半小时的热水。
谢共秋转着笔,把思绪重新收回来。
“小谢,一起留下来把地理错题整理完吧!晚点回去。”那人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着谢共秋。
谢共秋停下收拾书包的手,看着她打趣道:“巧了,我刚才刚刚写完最后一个字”
周围的声音很杂乱。
老旧的风扇吱吱响,学生跑出去时桌椅的碰撞声,女同学雀跃地商量顺路回去要不要吃关东煮,住校生相互催促吵嚷着回去打水……
谢共秋抬着眼,尽量保持冷静,看看对方的神色。
在她眼里,那人眼底只是掠过一丝失望,随后就笑道:“啊,我只能回去慢慢写了,那你的历史笔记借我看看呗”
谢共秋刚递给那人,就听见同学喊“西颜,好没好呀,快走了!”
西颜接过去,提着书包就过去找门口那女生。
谢共秋看着西颜桌子上摞的不是很整齐的书,看看没人注意,就从较下面抽出一个蓝皮笔记本,翻着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是西颜的地理错题本。
今天的错题整理的一丝不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