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生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女儿,顶着大太阳站在路边眺望。
终于在树荫底下找到一辆三轮电瓶车。
“爷爷,爷爷!”
陆花生推了推驾驶座上打瞌睡的爷爷,换了个手抱女儿。
“啊?奥,花生回来了?上车吧。”老人特有的沙哑乡音熟悉又陌生。
听的她心中一阵激动。
她到家了,这个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陆花生为难的抱着熟睡的女儿,行李箱太重,她单手很难提到车上。
“箱子我来弄,你抱着娃不方便。”老人说着要起身下车。
“别别,我来我来。”陆花生忙阻止道,顺手把女儿搁在坐垫上,“爷爷你帮我看着安安。”
爷爷今年八十多了,还做过心脏支架手术,身体不好,每日行走都困难,只能骑着电动车溜达。
她可不敢让爷爷提箱子。
陆花生两手使劲提起行李箱,猛地发力扔进电动车后面的车厢里。
又回身抱起女儿,自己也爬进车厢里坐好,才说:“好了,我坐稳了,可以走了。”
三轮电动车行驶在颠簸的水泥路上,遇到坑洼处就颠一下,家里的路好多年没修过了。
陆花生小心拨开女儿额头汗湿的发丝,心疼的伸手给她遮挡太阳。
一阵夹着热气的风吹过,隐约还有丝粪肥的臭味。
她举目望去,路边田地里长满小麦,金黄色的麦田干燥的让人心烦。
一点没有书上说的宁静,大概因为这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景色。
看到麦田,她只能想到收麦子时的辛苦,要收割、脱粒、晾晒、装仓,麻烦的很。
好在现在天热,路上没遇到村里的人,否则她还得解释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村。
虽然这件事早晚会传出去,但现在,能躲还是让她再躲一会吧。
拐过几条小路,来到一栋独立的小院子门口,爷爷下了车,屋里迎出一个头发发白的老太太。
一看见她就两眼泛泪,语带哽咽,“我的乖乖,花生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开着空调!”
陆花生拼命眨眼,忍住泪花,才开口喊了句“奶奶”,就发现自己鼻音浓重。
她抱着女儿下车,嘱咐道:“箱子你们别动,太重了,等会我来弄。”
奶奶热情的把她迎进去,床上铺着一个红底绿花的毛毯,还有个小枕头。
显然是给孩子准备的,她小心的把安安放在床上,轻轻拍打孩子胸口,哄着皱眉嘟囔的女儿睡觉。
“花生啊,快来吃西瓜,自家地里种的,可甜了!”
陆花生笑着接过西瓜,拉着奶奶一起坐在衣柜旁的矮床上。
奶奶疼爱的看着她,道:“这次回家住多久啊?你自家房子长年没人住,屋里都是灰,不如就在奶奶这住吧?”
这个问题陆花生也想过,她爸妈在外打工,一般不回家,屋里确实很乱。
而且她还带着三岁的女儿,没人帮忙照看也不方便。
但是,奶奶家房子不大,只有一个卧室,两位老人家都八十多了,也不好意思让他们照顾自己。
她扯了张纸巾擦擦手上的西瓜汁,笑着说:“我准备去外婆家住呢,外婆前段时间生病了,我去正好能帮把手。”
“哎呦,那安安怎么办?你一个人怎么照顾的过来?”
奶奶皱着眉头反驳,拉住她的手说:“我们村里有幼儿园,你送安安上学多方便呐!”
陆花生笑道:“我准备自己教安安。”
村里的师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她小时候村里还是有小学的,后来都合并到镇上学校了。
现在村里学校只收幼儿园的孩子,几乎都是父母在外打工,把孩子扔在村里给爷爷奶奶带。
她好歹是个硕士研究生,教安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几番解释,好不容易才说服奶奶,又承诺会经常带安安来看她,奶奶才止住埋怨。
外婆家就住在隔壁村子,或者说,农村的婚姻嫁娶都在附近这几个村镇,走亲戚串门特别方便。
当然,有什么消息传的也很快。
比如她离婚后带着孩子回村这件事。
陆花生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听话”、“懂事”、“上进”就是她的标签。
她从不用家长费心,上课认真,学习刻苦,花钱节省,拒绝早恋,一路顺顺利利的考上重点大学。
之后又随大流考了个研,幸运的考上了一所顶尖高校的研究生,并且收获了初恋男友。
毕业后第二年就和研究生同学结婚,紧接着就生了个孩子。
完全是父母眼里最完美的模板。
可她现在离婚了。
她完美的人生出现了裂痕,怎么不让人好奇又唏嘘呢。
她早预料到这次回村会经历一大波审视的目光,可她没有办法。
她离婚又失业,还带着三岁的孩子,除了回家,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她也不清楚。
研究生毕业时,男友入职互联网大厂,她因为性格内向,一时找不到合适工作。
男友劝她和他一起住,她想着两人谈了三年恋爱,知根知底,以后肯定是要结婚的,也就同意了。
那时她还是个天真的姑娘,第一次谈恋爱,什么防备心都没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同居了。
之后就是口罩时期,两人被封在一起,感情急速升温,不知什么时候怀了孕。
她兵荒马乱的怀孕、领证、生子,甚至因为特殊时期,结婚都没有办酒席,也没有婚纱照。
她22岁恋爱,25岁同居,26岁怀孕结婚,27岁生子,30岁离婚。
浑浑噩噩的走到今天,她仍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一直是按照标准模板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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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吃到一半,听见屋里传来细弱的哭声,陆花生连忙放下筷子,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抱起女儿。
“噢噢,安安乖,安安不怕啊,妈妈在呢。”
她一手托着孩子屁股,一手扶着肩背,习惯性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晃悠。
安安伸出小胳膊搂着她脖子,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大眼睛不安的看着陌生的房间。
奶奶跟过来道:“安安醒啦?我这有牛奶,还是你大姐过年时送来的,要不开一瓶给安安?”
“不用了,奶奶,”陆花生一边安抚孩子,一边说:“你快去吃饭吧,她就是刚睡醒哭两声,过会就好。”
“那你怎么办呐?饭才吃几口。”
“没事,我等下再吃。”
“那怎么行呢,我去给你拿个饼干。”奶奶说着走到柜子边翻找。
几分钟后拿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桃酥饼干,“来,吃一块垫垫,这个可好吃了。”
陆花生无奈的用纸巾包一块桃酥,免得碎渣掉在衣服上。
她坐到矮床上,准备三两口解决掉,但实在是太油、太甜,她腻的不行。
也不好说不吃,怕奶奶伤心。
从小奶奶就喜欢给她们塞零食,每次来都不会空手回家。
小时候很爱吃的东西,现在却觉得甜腻,奶奶没变,是她长大了。
“妈妈,”安安摸了摸她手指,小声问:“妈妈吃的是什么呀?”
“呦,安安是不是也喜欢呀?那也给你一块。”奶奶说着用手捏一块饼干递过来。
安安好奇又害怕,眨巴着大眼睛盯着饼干,又回头望望妈妈。
陆花生在心里默默叹气,回农村的第一天,最重要的是——卫生问题。
她刚刚亲眼看见有苍蝇落在桃酥上,装饼干的塑料袋也不太干净。
她是大人也就算了,毕竟从小在农村长大,抵抗力强。
可安安体弱,一直在城市生活,只去过花园玩耍,从没接触过农村这种卫生条件。
她实在不敢让安安乱吃东西,可又不能表现的嫌弃农村,这会教坏安安。
陆花生笑着摆摆手:“她人小,吃不了那么多,我分她一点就好,对了,奶奶,我好渴,有没有水呀?”
“有,有,你姑上次送了一箱红茶过来。”奶奶又开心的翻找起冰红茶的箱子。
看着安安渴望的小眼神,陆花生挑挑眉,坏笑着一口吞掉剩下的所有桃酥。
然后在惊讶的安安脸上亲了一口,看着油乎乎的唇印,她不自觉噗嗤一笑,安安也不明所以的跟着傻笑起来。
她掏出口袋里的婴儿湿巾,给安安擦干净脸颊,心里柔软的仿佛灌了蜜。
安安是她的宝贝,是她这三十年人生当中最重要的存在。
她绝不会让安安体会她曾经的酸楚,不会让安安成为重男轻女家庭里的那个姐姐。
哪怕离婚,她也要给安安全部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