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七日,天气我忘了,只记得那个客人做得一点都不久,我赚他的钱赚得很轻松。
于是我得意的走出去,想买些东西回来。
勒古巷里是我们站了半辈子的街,往外拐过几个小道,就是东门附近的市场,市场里卖菜卖肉的,叫卖里大声的方言吵得我头疼。
站定在街旁的菜摊前,我看着老板,愣了很久。
菜铺后面是筒子居民区,地上满是污泥和洗肉的水,她安静地摆弄菜,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令我停下的不止这些,关键是,她长得很好看。
“要买什么菜吗?”她眉眼弯弯,只有粗糙的手掌出卖她生活的艰难。
我一时无言,挑了几个番茄,然后找机会和她搭话。
我问她:“孩子多大了?”
她说:“八个月了。”
我点点头:“挺辛苦的。”
她笑道:“不辛苦。”
沉默了很久,我伸出手:“我闲得没事,你给我抱抱孩子,你好去收拾。”
她有些诧异,打量我一番,身上露胸的裙子和手上玫红的指甲让我有些退缩。
我不知哪里来的好心,但我想,她不会给孩子给我抱。
“谢谢。”
想得正出神,她将孩子轻轻放在我怀里:“她是女孩,不吵的。”
孩子不大,长得很像她。
我坐在她的旁边,咯咯逗着孩子,她便空出双手双脚,招呼人来买菜。
她算不上街里那些姐妹的美丽,可我却看入了神,怀里孩子咿呀咿呀的叫,她忙前忙后的称菜,我在她的旁边,笑着逗孩子。
等她时不时回来和我说话,我一时恍然。
或许一个家,所谓的举案齐眉,就是这个道理吧。
时间长了,我开始帮她卸菜、铺摊,不然就是她抱累孩子,我来哄。除非接客,每天早上六点,我都准时来到市场,来到街上,陪她一起劳碌。
冬天到了,我急忙忙出门,生怕这么冷的天,她带着孩子忙不过来,柳江忽然拦住我的路,递来一根烟,烟头已被点燃。
“你这些天干什么去?单子也不开,妈叫我警告你几句。”
我白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不好好干活,倒管起前辈了?”
柳江把烟往前一伸:“不抽?”
我道:“戒了,你自己抽去。”
眼见时间不早了,我不再管她,小跑着离开这条街,离开勒古巷,哪怕我看见柳江不解的目光和想开口的嘴巴。
终于跑到她的摊位,果然是没能铺开。孩子被背到背上,却重,寒风还冷得她瑟瑟发抖。
我熟练地解开她带来的麻袋,铺在地面,蔬菜和秤砣一个个摆好,回头发现她和孩子亮晶晶看着我,又不好意思的啐道:“看什么看,还不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冷死你俩算了。”
她说:“你总是嘴巴不饶人。”
碰上我的手,她的肢体那么冰冷:“我来干活,你帮我哄孩子就好。”
我知道我拗不过她,只能将自己的围巾套于她的脖子。
我给孩子唱歌,手里的摇铃叮铃叮铃响起,正玩得开心,还暗的夜幕里走出一个男人,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来我。
我手不由一抖,不料她最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心头更是一颤,那男人却说:“我是你老子,做男人的来看看老婆孩子,有错?”
手里的铃铛顿时掉落在地,我直直盯着他们,盯着那个男人。
他是我的老主顾,也是她的丈夫。
我不知该怎么办,抱着孩子的双手僵硬得仿佛被冰霜冻成雕塑,我试图按住内心的慌乱,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哄孩子,继续和她这么生活。
可我听见了,她听见了,那男人疑惑地喊了一声,那是我的名字,是我在街上的花名。
“桃红?”
二.
斑驳的铁门底部残留墨绿的漆,汽车喇叭在拥挤车流中响了一声又一声。
这里是城西的江岸,我跟着她,怀里的孩子伸手摆弄我的脸,卖完的菜篮里剩着几片烂叶,我们沉默地从江岸的尽头,沿着石砖,一步步走进城西的留存的砖房。
走过破烂的木门,拐过黄土砌成的厚墙,她立定一扇铁门前,顿了顿,说:“你别嫌弃。”
有什么嫌弃的呢?我低声道:“我住的地方,也不见好多少。
屋内并不干净,纸盒垃圾堆到灶边,一张床,一张椅,一个种满菜的院子,这就是她和孩子的全部。
我说:“是我对不住你。”
她拍了拍我的手,摇头:“有什么对不住的?我早知他是那样的人。日子嘛,一天一天,眼睛一睁一闭,就这么过去了。”
她的脸上带着无尽的悲哀,那个苦笑仿佛可以遮盖所有的苦楚。
是的,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常客。
站了这么多年的街,我从男人手里掏过无数钱财。我不曾想过他们的钱是哪里来的,也不想了解半分。
勒古巷里,永镇街中,我们的钱财全是这样赚取,我们的日子也是这样过。
命好的,自然有恩客带走。命不好,无非早早死去。
燃尽烟头后,年年岁岁,站在街旁招手,对着镜子打扮,看上眼的给钱给人,床上一躺,谁管你什么妻子儿女,过往曾经。
“他拿着你卖菜的钱去piao,你一直都知道。”
我又重复说:“你都知道。”
她笑笑,给孩子换了衣服:“是,我知道。”
我说:“那是你的血汗钱,你不爱惜自己,多少爱惜点孩子。”
她道:“钱的去向,从来由不得我。”
接着是一气长叹,她蹲下身子,无可奈何。
那股气息掠过我的耳畔,蹲下的身体似乎被黄土掩埋,我想轻碰她的背,倒底缩回了手。
“收着。”我把现钞塞入她的衣袋:“你嫌我的钱脏,多少心疼孩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压不住声音的哽咽,我鼻头一酸:“我不是好人,但你不能不要这钱,也不准给出去。”
她垂眼片刻,把钱收入口袋:“好。”
我看着她,心里一笔一画摹下她的容貌。
是了,话说到这份上,最后剩下不过无言而已。
“我走了。”我对她说,却不敢抬头,近乎慌忙地
推开铁门。
寒冬的太阳无比刺眼,我合上双目,最后一滴眼泪在阳光中湮灭。
“明天你还会来吗?”
她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灶上的水业已沸腾。
她说,“有点晚了,留下来吃口饭吧。”
那副心里描摹的决绝画作瞬间消散,我为此惊觉回头。
刚煮好的清汤面却早便摆在桌面,正好两双筷子,两碗面条。
我不可置信,她起身拽我进屋:“你叫桃红,对吧?”
我呆呆应是,便坐到椅子了。
没有鸡蛋,没有葱花,就是一碗普通的面条,剩着零星的肉沫。
我大口大口吃下,碗里已分不清泪水和面汤。
她还在忙活,忙活她的纸盒,忙活她的菜叶。
夜深了,我没有回那条街,我只是抱着孩子,和她挤在小小的床上,听着夜间的鸟叫和彼此的呼吸。
梦里,我忽然明白柳江每夜的探头。
我笑道:“你在等一个人。”
我如此清醒,恍若这并不是梦。
可柳江却慢慢消散,她并没回我一句话。
再次睁眼,夜还黑,她和孩子也还在睡。
依偎着她的温度,我想,或许,我已经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