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此时手头里共有四万余元,是她这些年偷偷瞒着父亲存下的,是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为了多攒些钱辛苦打的零工。
她的脸颊早已没了之前的细腻柔软,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皮肤和满手的茧子,还有那早已枯黄的发梢,藏在里面的几缕粗粗的银线。
母亲年仅三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经历过风吹雨打,与四十多岁般苍丧的老妇人别无二样。可她看何我的眼神却是五年如一日的温柔似水,可面对父亲的,则是恐惧中藏着几分倔强、不甘。
她带着我回到了久别一月的小家,这是妈妈用工资租的,只有四十几平,每个月却要200元钱。
刚转开门把手,一阵尘灰往我鼻腔里钻,整个屋子闷闷的,好像许久没有新鲜空气流通了。呛得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一条透明的鼻涕流了出来。
母亲担忧地用手帮我抹干净,再把手上的鼻涕蹭在了自己的衣角,无奈地笑笑:“妈妈住院这段时间,你知道爸爸去哪儿了吗?”
“我一直住在舅舅家,我也不知道。”我朝着沙发奔去,那是我一直睡的地方,上面放着一只我最喜欢的红色小熊。它那无穷的栗眼中,蕴含看无尽的快乐,似乎想迫不及待地来到我的梦境中,将它这段时日的所见所闻朝我娓娓道来。
而母亲则与我完全不同,她察看着满屋的狼藉和家具上一层薄薄的灰尘,脚步愈显心慌意乱,语气也变得着急起来:“小耀,去给爸爸打个电话。”
我朝着座机走去,一指一按地打给了爸爸,母亲从我手中夺下电话,听到那头传来的关机声逐渐陷入了绝望。
她红了眼眶,手中紧握着电话又拨打了一次,可结局仍没任何改变。电话被一下掉落在了地上,连接着的长长的电话线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电话的外盖摔落在地。
她跌坐在了地上,捂着头微微地哭泣着,双脚因恐惧变得颤抖,发丝凌乱,与之前叛若两人。在我看到母亲哭后,原本高
涨的情绪立即跌落谷地,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不过是哇哇大哭。
泪水流到了怀中抱着的小熊的眼睛里,乍一看还以为它也哭了起来呢!原本黑漆漆的眼睛此刻却似注满了委屈,有一搭没一搭的。
此时母亲恢复了神志,她止住了满心的悲凉,走过来把我抱在怀里。“小耀,不哭不哭。”她用袖子帮我擦一二干泪水,衣角混合着泪水、汗液和我的鼻涕。
母亲看着我的脸泪水悄然滑落,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充满慈爱与不舍:“妈妈可能要离开几天,你先跟着舅舅,等妈妈回来就来接你哦。”
“不要,求你了,不要!”我自然是不愿意,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当然舍不得母亲。
“乖,听话!”妈妈开始打扫屋子,我此时已经缓过来了,我跑进了父亲的房间。只见满地的衣物翻落在地,满地的烟头,还有几个打开着空落落的行李箱。卧室的灯仍亮着,桌子上还放着一瓶喝了大半的啤酒。
母亲打开了保险柜,里面只放着母亲和我的证件,父亲的身份证户口薄和结婚证不翼而飞。床头的那张夫妻照此时也变得暗淡无光,那个充满叫嚣的房子此时也静默下来。
母亲的额头冒着细小的汗珠,眼神冷静,沉默着收拾着证件。她把所有的衣物装在一个大袋子里,拿出拖把抹布把家收拾地井井有条。
她拿起电话把盖子安了回去,给房东阿姨打了电话:“喂,刘大姐,我们家里出事了,以后就不在这住了啊。我已经收拾干净了,现在就搬走,租金也不用退了,希望你找日找到租客啊。”
“秀娟,这家里出啥事了,怎么突然搬走了呢?需不需要我帮着点?”房东对此看上去关心,实际也是担心找不到租客。
“我男人犯事了,以后孩子只能跟着他舅,我们先走了啊!”母亲就如此匆忙地挂了电话,表情沉重地按了三个数:1、1、0。
“这里是报警求救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一个机器人声响起。
“您好,请问能为您提供什什么帮助?”标准的普通话,女警语气温柔。
母亲:“您好,我叫陈秀娟,我要自首。”
女警:“请提供一下您现在所在的位置,我们现在马上派人去接您。
母亲:“灵安市流城县庆安小区,6栋一单元302。”
女警:“好的,请您现在保持冷静,不要慌张,安静在原地等候,我们马上就到。
母亲:“不用了,麻烦你们了。我自己去就行。”
母亲沉默地挂了电话,沉默地牵起我的手,沉默地拉上行李出了家门。她把电闸给拉了,拿上了家里唯一一把钥匙,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楼梯,头也不回,泪水浸湿了满脸,透着憔悴不安,是我从没见过的样子。
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轿车,母亲终于舍得打一辆康价的出租车了。座垫很软,用手戳着很好玩,靠背是皮革的,只是这里有些太闷热了,还有一股很难闻的气味,使人不自觉想吐。车的抽届里放有几根夹杂着烟灰的烟头,抽届上还沾有香糖,和一些吃剩的瓜子壳。
“师傅,去流城县公安局。”母亲淡淡地说。
“好勒,系好安全带。”司机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头发不算齐整,却也敬业地穿上了员工服饰,毕竟在那个年代钱实在太难挣了,能吃饱饭都已是极限。
我的父母也是靠着外公留下的遗财度日,像我家这种200元一个月的房子算便宜的了。
母亲的手紧紧包裹着我的手,却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看向窗外留恋这世间的纷彩喧哗,眼中不舍。
“妈妈!我想回家:”我此时并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在傻愣愣地想着玩具小熊,胃里因晕车而翻江倒海,想立刻吐出来。不过因一直没吃饭,想吐又吐不出来。
不出半小时就到目的地了,深蓝色的门匾格外引人注目,白色的大字如同悔恨的泪水般。母亲看了我一眼,把行李搬下车,拿了10元钱给司机。
她似乎前所未有的轻松,步子轻盈地走进大门。”你好,我要自首。“母亲吐出一口气,有深吸了一口。
“名字?”一位年轻的男警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我,不住的摇头。
“陈秀娟,刚刚已经打过电话自首了。庆安小区6栋一单元302那个。”
“好的,你描述一下你犯了什么罪。”
“我丈夫六年前入室抢劫,杀了人,是我帮助他逃跑。”
“你丈夫是刘明世?前几天抓进来的那个?”
“是的,那时候我正在住院,我儿子在舅舅家。”
“怪不得联系不上家人呢,我们都还以为你逃跑了。跟我进来录口供吧,小张,你帮忙照看一下小朋友!”
母亲就这样被带进了审讯室,而我则是坐在不锈钢的银凳上面玩。警局里开了很低的空调,对于我来说已经很冷了,这里面和外头简直天差地别。我就在长椅上躺着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个小时。
审讯内容:6年前,刘明世与陈秀娟刚刚结婚,二人挤在一套三十几平的出租屋里。那时生活很拮据,陈秀娟又怀孕了,也不能再与刘明世敦伦,为此刘明世很是暴燥,经常对陈秀娟大打出手。
刘明世后来动了歪脑筋,决定用违法手段来谋利,那就是入室感劫。刘明世以前是盖房子的,外号“蜘蛛侠”,他盯上了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趁着月黑风高,翻阳台,进到了女孩家中。本想着只偷一些钱就走的,可谁知那个女孩拼死反抗要报警,情急之下,只好用枕头捂死了她,仓皇逃跑了。
母亲知道后立即辞了工作,帮刘明世处理了所有作案工具,去灵安市投靠舅舅了。后来母亲去了一家小厂工作,而刘明世则已怕暴露身份为由一直在家。
这次因为陈秀娟在住院,刘明世也不好出现在舅舅面前,手头里又没钱了,这才又起念被警方成功抓获。
而那时本想联系刘明世的妻子,却无论如何也联系不上,刘明世也说不知道,警方都以为家属已经逃跑了怕被连累,只得作罢了。最终刘明世以入室强劫罪,故意致人死亡罪,判处死刑,缓刑一年;陈秀娟以包庇罪情节严重,判处三年零七月,即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