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爬上去,”待林九将梯子支在靠街巷的墙边,洛听雪试了试稳固性,“在墙头坐稳后,你和我一起将梯子倒腾到外面去,你再自己飞出来。”
就这样,洛听雪扶着梯子跨坐在了墙头,远远张望了一下,只见街道上人来马往的很是嘈杂,似乎战事十分焦灼,便回头赶紧与林九合力倒腾梯子,正使劲儿呢,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腔调——
“看样子是洛老太不允许你出门。哼,总算是做了件好事。那你瞎折腾什么?”
?!
洛听雪错愕地转头,果然见墙外三尺处,头戴凤翅盔的林知愚骑在一匹身披马甲的高头大马上,外罩破损红色罩甲,缨枪红缨已被战火熏黑,鱼鳞甲战痕累累还残留血迹,脸颊上也有,混着烟尘,略带疲惫却嘴角上扬地抬头望着她,一瞬不瞬。
齐王这么快就领盒饭了?也就是狗人的宏图霸业开始了,换句话就是她即将迈入和平岁月的自由生活了?
一种不可抑制的欢喜从洛听雪脸上溢出,在林知愚看来,便是错愕的眼里倏然光华大盛,像是有人往墨玉池里掷了万千星子,又似落日余晖在湖面跳动的碎金,美得不真切,让人恍惚。
“你每次见我能不能体面一点?”
墙头之人的娇嗔点醒了有些如饥似渴地林知愚,他咧嘴无声大笑,高声回道:“夫人不也一样?”
又开始抬扛了,洛听雪翻了个白眼,准备从哪里来又从哪里回——说实话,墙头硌屁股得很!
“小弟说我爹娘和天……长弟也随军过来了,等着,我去把这洛府的陈年老酒全给你们翻出来!”
话才说一半,人已隐入白墙内不见,林知愚多日的焦灼也被心中畅快覆盖,隔墙高喊完“我且等着”,便大笑着拨转马头,急马驰走去处理先前丢在身后的善后之事。
林知愚拨马回转的一瞬,停在百步外一座拱桥上的官澈心下一惊,连忙两腿大力夹了夹马腹,带着身后因他滞留的莫玖并两个侍卫,继续朝着州衙赶去。
耳边呼啸声不绝,官澈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静。自父亲遭难后,他见过很多很多笑,有不屑的,有谄媚的,有痛骂后从容赴死的,有害怕讨饶的……那纯如赤子不带一丝杂质的开怀,他真的很久很久未曾见过了。
可惜不属于他。
在州衙门口猛然勒住马头,马立长嘶,吓得一众迎接这位隐隐展露头角的霸主的士绅豪族惊惧后褪,马停住后,又都笑意深深地聚拢上前寒暄。
官澈深知不可怠慢,堆起笑,将方才桥上所见的水中月镜中花抛在脑后,下马应付。
洛道田在官澈打马走后,才从其斜后面的巷角,拉着马走出来。
跟随大军夹击齐王的他,为了不引人注目,只身带着童管事悄悄回洛府,没曾想遇到在石桥上停留注目的官澈。
依着官澈的视线望去,他看到骑在自家墙头的女儿以及在墙外的女婿,似乎在笑着说些什么。本以为官澈是在等女婿,哪知女婿掉头的瞬间官澈像做了亏心事一般急忙打马向前,很是让人意外。
这……洛道田始料未及,退回了巷口。
待人散去,走出巷口的洛道田望了望人去镂空的自家墙外,又朝官澈离去的方向瞧去,一种猜想浮上心头。
他眉头微皱又很快放平,君喜臣妻,看起来不是一件好事,但不见得就一定是坏事,单看人如何去用。
齐王主力被灭,泽江之困暂解。凭着江淮士绅对从龙之功的投机狂热,以及官澈大军一路的军纪严明,又有旧朝勋贵的加持,泽江似乎一日之间找到了主心骨,陆陆续续恢复了原样。
被困在明州城的原光禄寺卿冉莳,一听解禁,连忙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月余前,闻得齐王即将兵临泽江,冉莳受乡民所托,带着儿子和仆从来州城置办一些备用物资。谁知刚置办妥当,齐王沿衢江、兰江扯开了泽江防线东进至严州,明州太爷立刻封禁城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也就罢了,城中客栈坐地起价,他实在不忿痛骂了几句,被连人带物,赶出了客栈。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对街不远处的书商老板沈墨林热情请他到家中小住。
“弘文,叨扰已久,实在感激。如今解禁,挂念家中妻女得紧,今日特来告辞。改日家中设宴,还请弘文不要推辞。”冉莳找到独坐内室,校勘新收孤本的沈墨林,说明去意。
面容清癯,一身茶褐色直裰的沈墨林眼中含笑,亲自给冉莳上了茶,才坐下答道:“晚生能受邀去大人府中做客求之不得,怎会推辞。”
只是,沈墨林蹙眉:“听说齐王余孽还散在各处未完全清剿,大人此时回去恐会遇险,不如还在寒舍多住些日子,待太爷们清剿完全再回去不迟。”
冉莳摇了摇头:“本也是受乡民所托出来置办,家中必定也担忧,我便不留了,早些回去我也安心。”
沈墨林见对坐之人去意已决不便多劝,沉吟片刻,回道:“晚生这就集结些人马护送老大人回青溪镇,还望老大人不要推拒,否则晚生实在难以心安。”
沈墨林的担忧是对的,一路让人前头探路谨慎前行,走的还是绕路的小道,依旧与逃散的一股百余人散兵逃俑差点相遇。
“老大人,我们此行物资颇丰,若是与这队人碰上,被抢都是小事,只怕是性命都难保。晚生也曾押货走遍各州县,我们从这里上山,翻过山头绕路也是可行,老大人意下如何?”
冉莳自然是信任眼前这位博学又走南闯北的后生,点头应允。
第二天正午,就在他们好不容易翻过山头下行,就要绕回到原来的小路时,土路上又传来“扑通扑通”的闷声,沈墨林侧耳细听,似有七、八匹骡马迎面疾走,越来越近。
不好,沈墨林凝思,若放任不管,这队人遇到前面的散兵逃俑说不定会死。招来一直跟他走南闯北押货的队长张大虎,让其赶快下到小路边探探虚实,若是面善的商旅,便警示一番。
一行人原地等待了片刻,听见细细簌簌有人上来的声音,沈墨林立刻带头站起来戒备,随后——“爹!”一声压着声音的清泠之声传来,很快,身形窄薄,修长脖颈处系着素纱巾的“少年”跑向了他身后的冉老大人。
“我向拦住我们的那位大哥打探有没有遇到过爹你,他一说我便知是找着人了!”冉玉柠说完又看了看爹身边朝她笑的小弟,彻底放下了担忧许久的心。
那边父女团聚,愣了一下的沈墨林赶紧收回黏在“少年”身上的目光,不自在地抬头望了望透过树林的日头。
他一眼就认出“少年”的女儿身,眉是刻意描粗的,只是那似寒潭映月的眼配上微翘的眼尾,这份清冷又混着灵动的丽色是如何都遮掩不住,一瞬间就扰了他的神魂。
“弘文,弘文?”听冉老大人叫他,沈墨林回身,只见老大人带着笑朝他介绍,“这是小女,因家中拙荆担忧特来寻我。”
沈墨林这才将目光转向朝他浅笑的冉玉柠,“少年”落落大方朝他行礼,很是诚恳:“谢公子一路仗义相帮。”
声音很好听,按照他店中畅销的话本,似乎她会跟他结下不解之缘……思绪莫名奇妙开始发散,沈墨林有些羞愧地赶紧按住,作揖回礼。
“后面的残兵不知道会朝哪个方向走,晚生以为还是早早动身赶回青溪镇才好。”他强装自若,对着冉老大人说道。
冉莳点头。
后半程路走得顺畅,大概申时正的时候,青溪镇口就到了。
冉莳本就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传统士绅,一到地忙不迭地让府中备好宴招待沈墨林,沈墨林推辞了。
“老大人,还是那句话,齐王余孽还未散,路上遇到的残兵实在令人担忧,我们先布好防,老大人再把带过来的物资处置好,再把酒言欢不迟。”
冉莳哈哈大笑:“弘文说得极是!不过弘文勿要担心,你大概也耳闻过此处剿灭倭患的事情。要论布防,青溪镇可是熟能生巧。走走走,老夫带你一道去看看。”
瞧着自家爹爹拉着还没将一碗茶喝完的沈公子兴冲冲出门,冉玉柠好笑地摇了摇头。和曾姐姐洛妹妹她们一道剿灭倭寇的事,他大概要吹一辈子!
不过听爹爹所述,困在州城的日子多得那位稳重的沈公子相助,且沈公子能警示萍水未逢的路人也确实令人萌生好感,是该好好设宴答谢一番。于是换装后,一边与母亲转述父亲一路上讲给她听的事,一边帮着仆妇们安排席面,等着爹爹带着沈公子归来。
料想晚宴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晚宴,并且她也入不了席,看了几页书后便早早睡下,根本不知酒酣的老爹说出了惊人之语。
“我观弘文并无妻室孑然一身,恰逢小女年已及笄,也算有些见识,弘文也是见过的。若蒙弘文不弃,老夫愿以掌上明珠相托,结此秦晋之好,你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