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吻过的嘴唇像一朵多雨的灰云,柔软,湿润。这朵云在片刻之后向我飘来,在我的脸上四处游离。和那天在聚会上一样,我的背原本是挺直的,此刻忽然瘫软下来。我惊讶于人的身体怎么可以突然之间发生如此的变化,皮肉都化水,而筋骨都倒戈。
她身上的丝织品是一场玩笑,她自己真正的身体在这一堆丝的背后和我捉着迷藏。我感到一股痒意顺着我的脊椎四处乱涌,一直涌到和她嘴唇相贴的所有地方。
我不禁把和翠西发生的一切与侨德进行对比。
和侨德在一起时,似乎永远有另一个我。我感受到他,他年轻的身体,顺滑紧绷的胸膛,但我也透过他感受我自己。另一个我用他的手抚摸我自己,亲吻我自己。我永远同时占据着主动和被动,在占有他的同时透过他占有我自己。但面对翠西时,我自己消失了,我落了下去,倒了下去,四散开了去。我纯然只感受到她,而我自己,从一堆有机物进化成了灵体,我没有了肉身,而只剩了感觉。
那天我是穿着翠西的上衣回家的。我自己的衣服面前一大团棕色的污迹,是我们莽撞尝试的后果。翠西的衣物上有一股佛手柑的香气,似有似无,我很想停下来猛吸一口,但碍于在街上,等我到家时,却已经完全散尽了。
此后我们有过一段千金不换的好日子。翠西是个极具生命力的人,与我不同,她认识各式各样的人。我们像两个疯疯癫癫的青春期少女,在城里到处乱跑,共享着无尽的好奇和对体验的追求。但我们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使我们相识的那个交际圈,在那个从小注视我到大的圈子之外,我脱胎换骨,全然成了个我不认识的新人。
但即使是最快乐时候,我的旧世界里依旧有个我不能割裂的鬼魂,一个我不敢动手遣散,但又可耻的期翼他自己在阳光底下消散的鬼魂,侨德。好在翠西对此从不过问,我心怀鬼胎,也不敢主动提及。只有一次,我们双双盘着腿,坐在她家的阳台上,等每天晚上六点会准时飞过的一堆鸽群,她忽然说起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侨德。
“怎么样。”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提起了声音,问道。
“没怎么样。”翠西浑不在意的,突然抬起手,“来了。”
远远的一群黑点,明明不可能,但我还是听到呼啸的拍翅声,杂乱的。飞得近了更是毫无章法,争先恐后的,一堆白翅膀顷刻遮住了落日。但就是这样的乱七八糟,吵吵闹闹,更显得生机蓬勃,尤其是在这无限留憾的傍晚。
辞别过赵小姐一干人,我走到街上时也已经是傍晚了。
我家楼下的街角有一家水果店,店面很小,各色水果都琳琅的摆在外面,我挑了一个薄皮的柚子,指甲盖一划便溢出清香的汁液来。一路捧着上楼,在门口看到了等待我的侨德。此情此景如此相似,让我一下子回想到了我从翠西家回来的那个新年夜。
那是我和翠西相识的第一个新年夜,翠西要在家开办一场跨年派对。临时缺个搅拌碗,派我回家去取,我裹件大衣便冒着细雪跑出了门。等到家的时候,身上的大衣已经浸润润的薄湿了一层,才看到侨德已经站了好一会了,他明明有我家的钥匙,却选择站在外面等我。
我似乎领悟到什么,开门的动作迟疑着。我不愿意把他往最坏的方面想,但我是拥有更弱力量的女人,又是做错事了的女人。我不得不防备着。但侨德的态度很平静,几近坦然,甚至是释怀。
果然是摊牌,但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摊牌。侨德是来找我谈分手不错,但理由竟然不是我的出墙,而是他的不轨。我原以为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施害者,冷落了我完美的未婚夫,和一个女人厮混。所以当侨德告诉我他爱上了别的女人之后,我几乎忍不住自己不绽放一个笑容出来。
“女人,”我安慰他,假意气愤道,“永远是有一个另外的女人,万恶的女人。”
但我甚至不想知道那个另外的女人是谁。侨德似乎想告诉我,但欲言又止。我生怕他打开话匣子,向我诉一段不伦的迷情苦恋,忙说需要自己一个人呆着冷静,把他送出了门。
“她什么也不需要我,甚至让我不必和你分开,但我相信这样对你们都太不公平。”侨德走出了门,还回头解释道,仿佛担心我因此对他们心生怨念,明明是下辈子也不必再相见的人。
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我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心里想的第一件事是把侨德的东西都理出来给他寄去。想到新年一过将会来的新生活,我一刻也不想等,即刻动手收拾起来。直到清理出了大半,才想起来翠西还在她的派对上等我的搅拌碗。
于是又飞跑起来,怀着揣着一个偌大的玻璃碗。我气喘吁吁的跑上楼,翠西家的门敞开了一条缝,为了不跑掉暖气,又方便来来往往的人进出。
我走进屋子,被屋内外骤然相反的温度和屋里鼎沸的人声蒸出了一头热气。我迫切的想找到翠西,不仅要把迟到的搅拌碗交给她,还要向她通报这个意想不到的好消息。但哪里都不见人,我找遍了客厅和阳台,又将卧室门一间一间推开看,都没有她的踪影。
也许是出去买什么东西,我将碗放下,想放松下来,和攒动的人头一起享受一下新年夜的氛围。但屋内的暖气实在是太足,而我又因着这一连串的变故实在心热,怎么也坐不住,打算下楼去吹吹冷风。
一下楼就看到了我们今夜的女主人,在对街的一个亮着灯的报刊亭旁抽烟。我举起手向她招呼,但她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这边。我打算横穿马路去找她,四望间,才发现她并非孤身,她的身边站着个高高大大的黑衣的年轻男子,不是侨德又是谁?
没想到,我半个钟头前还以为永世不会再见的人这么快就又出现在了我眼前。像一笔蘸满了墨水的黑杠,冷酷的划在我未来新生活的锦帛上。我停住了脚步,想知道这两位从未有过交际、或许只见过一面的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也许侨德最终还是知道了我和翠西的事情,我顿时觉得我方才表现的无辜实在是种不齿。
但他们相对而站的样子不仅不像对峙,而是半暧昧的。从我站的这里看去,侨德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从他不断抬起又放下的手势来看,他是在向对面的人说着什么。翠西被侨德的身影遮住了半张脸,但以我对她的熟悉,只用半张脸也足够看出她面露不豫。但又绝不是那种对不喜之人所隐忍的不豫,而是对极亲近的人而直露出来的不豫,不满中又有一丝共犯的包容。
我开始迟疑,心里闪过一个猜想,这个猜想悬在半空中不敢落地,像一个行将坠机的飞行员,俯身看向地上遍布的村庄与人烟。我等待着,直到看到翠西不耐的拍着侨德的手臂,而侨德却倾身过去,温柔的吻向了她。我仿佛穿过侨德的身体,来到他的面前,看到了他看翠西的眼神。我心中明了,那是我看向翠西的眼神。直到那一刻,坠落的飞机才轰的一声,倒毁在了大庭广众之中。
我的指甲盖翻起来,手指尖传来刺痛,与此同时,一股剧烈的柚子清香弥漫开来。甚至是香过了头,香得有些刺鼻。我这才回过神,手里的柚子被我掐进两个深壑,黄色的表皮泥泞不堪,露出里面的白色皮絮来。
侨德等了良久,见我似乎是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站在门口便把来意说了。
“你周末上山去么。”他问。
“去干什么。”我恶狠狠的反问,却一边侧身拧开门,让他进来。只有当见到侨德,我才会想起他曾让我扮演过怎样难堪的角色,在我负气出走之后,他和翠西堂而皇之的成双作对。我从冬日的快乐鸟,骤然降落人间,成了个被抛弃的、无颜见人的原配。收获所有同情和暗地里的鄙夷。怨不得陈太太和赵小姐那么期翼我对翠西口出恶言,如果我都还不做这个扔石头的人。
“你还没有上过山吧,我路过这里,便进来问问。或者我们可以结伴去。”侨德在沙发上坐下,并无一丝羞愧。
我蹲在地上杀柚子,下的每一刀都干净利落,破皮时发出沙沙的爆破声,让我心里的气忿稍平。他何以这么理直气壮,我抬起头,正对他了然的目光。是了,除非他知道我也背叛了他,除非他知道我和翠西的那一段。
只有是翠西告诉他,我想象着,想象翠西漫不经心的,躺在她雪白的沙发上,轻轻巧巧的,像说一件不足道的小事,向侨德扔下这个炸弹。她周围的一切都是为了使她生色,包括我和侨德。我想象她和侨德如何相处,过去三年始终折磨我的梦魇回来了,和我在一起时的翠西,和我在一起时的侨德,翠西用投向我的目光投向侨德,侨德用拥抱我的臂膀拥抱翠西。
一声恶毒的尖叫打破了我的回忆。
“婊子。”
飘雪的新年夜,在人行道和马路相接的地方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其他人车行走的地方被踩成了泥泞的黑,但夜里所有的肮脏都看不出来,街上有种富足的祥和气氛,行人鲜少,报刊亭花花绿绿的亮着彩灯。直到我的厉声尖叫毁了这一切。
我不仅是尖叫着面目狰狞的冲向翠西和侨德,我甚至动手将翠西推倒在地,我至今记得侨德诧异的脸,但我更忘不了翠西脸上的平静与自嘲。坐在黑雪里,一言不发。侨德也许说了什么,但我全然没有听见。楼上在翠西家参加派对的人都探出头来,欣赏这出意料之外的好戏。我是那种专打另外的那个女人的愚蠢女人,他们想。
思及这里,我觉得必须要对侨德更坏一些以做弥补。我细心的剥好柚子,却往果篮一放,全然没有要招待他的意思。又硬邦邦的站起来,在他对面坐下。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我问。
“自杀。”侨德似乎料到我早有此问,回答得很快,“割腕,服安眠药,躺在浴缸里,穿得很美,临死前还点了蜡烛薰香,散血腥味。”
“嗤。”我冷笑一声。像她,死也要死这么香艳,生怕人家给她想难看了。
“知道为什么吗?”我又问。
侨德摇头,“连医生都说她心理健康。”
“那时我们早已分手。”他又说,“你走后不久我们就分开了,是她离开的我。”他自嘲似的笑一声,看向我,似乎想在我这里找一点同病相怜。
他的这种温情让我觉得恶心。我又站起来,打开门送客。
“所以你周末还去吗?”侨德走到门口还回身问,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在意,把门一关,落下两个字,“不去。”
但我还是去了。
不是他们约定好的上午,而是下午,人都走了的时候。没有人领着,等我一座座墓碑看过去,找到翠西时已经是快傍晚的时候。她的坟地和墓碑都被黄澄澄的落日照着,染成了橘色。不知道是谁替她选的照片,拍得很好,仍然是那双似情非情的眼,那张似笑非笑的嘴。镶在半人高的石碑上,还给人高高在上俯瞰的感觉。
上午来过的人的踪迹还留在这里,黄的白的花拥簇着,甚至有人还留下了卡片。
我想起了翠西的黄裙子,紧贴的黄色裙子,黄裙底下翠西身体的曲线自然健康,毫不拘泥的舒展着。翠西又换了一件白色的上衣,被我揉皱了,一次就不能穿了。翠西身上好闻的白麝香气,她衣服上残留的佛手柑气味。我后来翻过她的香水柜,她最常用香奈儿1957。翠西,美丽好闻的翠西,生机勃勃,爱折腾,有了我还不够,她也想要我的未婚夫,她和其他所有别的人。谁都不知道她究竟要谁。
但我们都还活着,好好在世上行走,我们的问题或许有一天都有答案,只有翠西这道题是永不得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