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黑色

    “在找什么呢,小楚?”

    殷楚有些迟钝,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那艘漂泊中的船随海流还在远去,船尾撞出一片连贯荡漾的涟漪,他杵在原地看着脚底下被柔软的波纹搅碎的倒影,恍惚间他侧过身,视线还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随着头部转动而露出一线光,在虚幻缥缈的呼唤中拼凑成正方框,正横贯在他的面前一动不动。

    “今天就要出门去了哦,和爸爸说一声再见吧。”有什么身影晃动着定在那扇似门似窗的框后,被光线拉得有些依依不舍,一路牵到他的脚底下,亲昵地攀爬上小腿,带着温柔的光线一丝一丝缠绕得紧了,示意他走近一些。

    “明明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些无奈,紧接在柔和女声的后面略埋怨道。这句话仿若什么醒世警钟在殷楚脑袋里狠狠撞出一记訇鸣,他下意识张开嘴呢喃了句遗失多年的称呼,那束光线突而清晰了,男人的眉眼正在一点一点清晰,随后一只手臂从方框中伸进这方漆黑的空间,低低叫出他的名字,说:“殷楚,有想我吗?”

    太尖锐了。殷楚心想:只是一句话,怎么能这么像呢?纠缠沉淀在井底的情感本来被压得好好的,这下被轻而易举地掀开盖子,积蓄的、隐忍的思念和不舍还没来得及想好对策就被直白地摊开展现在他面前,让人手足无措。有些不对劲,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殷楚有些破罐子破摔:这里明明只有自己,要做什么直接去做,担心这么多干什么?这不是我期待已久的吗?

    男人的双眼垂着,在方框中唯一能见的清晰里满怀慈爱。那些或酸涩或期待的温热成为水流了,殷楚无法控制这些眼泪从眼眶蓄着又溢出去,在模糊里被那关怀视线包裹着,四肢百骸似乎说不出的舒爽,仿佛被千斤压着的手臂上桎梏的无形蓦地一松,他抬起手要去握那只粗糙有力的手掌了,越来越近地、上边还有一道熟悉的刀痕,和几乎快被遗忘的记忆在一次又一次翻涌的潮水里吻合,快搭上了,他睁大眼——

    “殷楚!”

    眼前的方框骤然破碎,昏暗的灯光瞬间充斥整个视野,在身后的拉拽力道之下他朝后倒退两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身后的人转到他身前了,是闫杰。此刻对方圆圆的脸上尽是担忧与惊愤,道:“怎么回事,你要开窗干嘛?”

    “什么……开窗、我……”殷楚昏沉的脑子总算转了起来,他四下一看,自己还在窗户边没错,此刻他的手还举着,手指虚虚张开,呈抓握的姿势。再几步远就是那扇窗户了,所幸窗户还没在他意识混乱之时打开,那只眼依旧还在原处,只是稍微阖了些,露出和方才幻觉里与男人面容上如出一辙的仁爱感,但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显得诡异到极致了。

    殷楚几乎是立马便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抬手一抹脸上的水,后怕道:“别看眼睛!这东西不对劲!”——仅仅是对视便能有这种怪异的幻觉,想来这东西的眼也有些心理暗示之类的作用在,所以他这么直接的对视之下会中招,况且还有这种直接的指令示意他打开窗户放对方进来,甚至还能根据被控制者的引诱场景里提取出一定模仿信息,无论从哪个地方看都是怪异且不合理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按理来说模仿女性会更能激起他对已逝父母的怀念,母亲这个词通常和柔软、慈爱绑定着,而且他幼年时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母亲的抚养下长大,为什么偏偏选择是父亲的形象呢?

    殷楚皱着眉,但是时间已经来不及留给他细想了,闫杰往他手里塞了一根已经浸泡过汽油的木棒,说道:“一会儿点燃了我们都要冲出去,刘哥说这东西把我们船缠住了,既然它怕火,咱们就一直烧它,烧断了刘哥能开船了,我们就能跑了!”

    殷楚明了,那段视频刘海云早给他看过,所以他点点头,那边陈旺海已经点燃了一只火把,马氏兄弟正把手里的木棒靠过去点燃。这种天气之下使用火并不是个明确的选择,很有可能还没烧断这怪东西,火把就会被大雨浇灭,但是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好,他们现在唯一知道的驱赶途径只有用火,船上备用汽油多,避着些雨至少还能博得一线生机。

    五人各穿了雨衣执着火把,室内不可久待,所以陈旺海喊了三声,猛地一开门,众人便齐齐伸了火把去燎往下坠爬的黑色丝线,被烧断的、重新覆盖的黑色纠缠的线密密麻麻缠绕着试图朝房间里爬,又被火燎烤着断的断缩的缩,然而这些类触手的线根本烧不干净,依旧把门挡得严实,上边还湿淋淋的,这样下去不出多时房门就会守不住!

    殷楚一咬牙,把手里的火把朝丝线缠绕正中心的缝隙里死命一塞,从黑色退出一片的门旁传来一声低语,断断续续的,却不是痛呼,而是用着殷楚记忆中属于父亲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嘶哑重复着:“我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

    这反复叨念的思念此刻正如催魂的锁链缠缚在他的脖颈间,殷楚滚动着喉咙嗫嚅半天难说一句话,终于是挤出声泣音,大喊道:“快烧啊!”

    另外四人闻言赶忙用火把围着门用火猛灼,随后一路驱赶焚烧着来不及退走的黑线,船骤然一沉,发出如释重负的巨响,发动机再次轰鸣,那片在水下沉默的黑色被飞快甩在身后,雨丝斜起来一路泼向满地狼藉的甲板,殷楚站在门口,手中的火把已经被大雨浇熄了,他腿上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另外四人知晓他有难言心事,这一路惊魂未定,现在反而觉得暴雨已经算不得什么了,劫后余生的众人心下感慨,纷纷叹着气开始收拾一片脏污的船面。

    殷楚还在外边坐着,瓢泼大雨顺着雨衣帽沿往下滴,还有无数狂风卷来的水珠淋了满脸,他将脸上遍布的水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站起身朝船舱里走,闫杰伸手递过来一块干毛巾,他道了声谢接到手里边,然后盖在脸上,再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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