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李秋水心愿已了,再无爱恨纠葛,在琅嬛福地内将毕生所学武功一一传给阿紫,便就此离去。
临走之前,李秋水掏出三个小瓶,交与阿紫,道:“此乃逍遥丸,有红、碧、蓝三属,皆蕴有奇毒,且功效各不相同。红的这瓶,服下者立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纵使内力深厚,也撑不过须臾;碧色这瓶,内含兰麝熏香,吃不吃药丸不打紧,但凡闻此馨香者,内力尽失,神魂颠倒,可为你所驱,为你所使。”
阿紫眼神一亮,如视珍宝,悉数收下,“多谢师叔,这可比丁春秋那老贼的毒药好使多了。”随即盯住那蓝色小瓶的药物,好奇道:“师叔,那这个蓝瓶子里的药丸又有何奇效?”
李秋水微微蹙眉,“蓝瓶的药能不用便最好不用,凡服下此药者,会气息全无,与死无异,配合我逍遥派的龟息功使用,最为甚佳。”
阿紫道:“那我直接使用龟息功便是了,何必再多此一举?”
李秋水笑道:“你使用龟息功时,可能听见、闻见或是感知的到外界事物?”
阿紫摇头道:“不曾,龟息功一旦使出,便耳目闭塞,外界的一切便也感知不到了。”
李秋水道:“是了,服下这蓝色的逍遥丸,便能弥补这一缺陷。其能让你获知外界的声音、气味与温度,同时又不会因受外界刺激而醒来,包括疼痛、瘙痒与点穴,是为求生保命的第一神药。”
阿紫睁大眼睛,赞道:“竟有如此神奇之物,那为何能不用最好不用?御敌不过,装死保命,岂不妙哉?”
李秋水严肃道:“万一强敌心狠手辣,将你尸身打烂如何?”
阿紫闻言一怔,自己确实没考虑过这个情况,但若真有如此狠辣之徒,连死人尸身都不放过,那岂不禽兽不如?喃喃道:“真有如此毒辣之人么?”
李秋水狠色道:“当然有了。天山缥缈峰灵鹫宫内有一万丈深渊,那云雾缭绕,深不可测,两岸须得走数十尺的铁索通过。我师姐就是被我从那打下去的,可惜我不成下去寻她尸身,否则我势必对着她尸身再拍几掌,打得她肋骨尽断,死无全尸,方才离去。”
阿紫浑身一震,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心狠手辣,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纵使自己懂得种种严刑拷打、惨无人道的法子,却也未曾想过折磨人尸身此举。当下听得李秋水所言,当真让她大开眼界,余心戚戚。阿紫不由得担心道:“那师伯她……会不会没死?”
李秋水脸色一沉,沉吟道:“应当不会,我找到她时,她正被她手下的虾兵蟹将围攻。那可是她亲手驯养的狗犬,竟被他们齐心造反,果真是自作自孽。我怕她堕崖不死,扔了几个虾兵下去,让他们自相残杀便了。”
阿紫听了一阵后怕,论恶毒,自己恐怕当真比不上这个看上去温婉可亲的师叔。
李秋水叹了口气,悔然道:“早知如此,我也不必那么绝情的。七十年的同门情谊,我还是有点的,况且我们都是可怜虫,若是她泉下有知,会不会明白呢?现在想来,当真有些后悔了……”
阿紫心中喟然长叹,连忙转移话题:“师叔,你给我这么多奇药,自己怎么办?要不师叔每种颜色再取一点,留在身边,也算有备无患了。”
李秋水纵身一跃,飞出洞外,留下一句话:“你自己留着罢,师叔还有余事未了,先走一步了!”
阿紫对着李秋水离去的地方喊道:“多谢师叔!”
阿紫把三个小瓶捧在怀中,嘴角含笑扬起,眉眼弯弯,兀自盯着那三色小瓶,喜道:“师叔待我真好,不像那将宝贝都藏着掖着的丁老怪,连个三笑逍遥散,都要求着他三天三夜,最终才给那么一点儿。”
阿紫将东西收拾妥当后,便即离去。
*
话说九凌离开阿紫后孤身前往天山,行至一片树林时,远远瞧见一行人。只见为首的男子气宇轩昂,身旁还伴着一位貌若天仙的女子和一位温润如玉的公子,身后则是四个神情各异、一看便知武艺高强的随从。九凌心中笃定,眼前人必是慕容复。
九凌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言辞恳切,语气中满是敬重:“慕容公子,在下烟九凌,久仰姑苏慕容之名,如雷贯耳。公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绝技和那‘南慕容’威名更是威震江湖,今日得见,实乃烟某三生有幸。”
慕容复与九凌素未谋面,却听到九凌如此赞美自己的家族,心中登生好感,拱手还礼道:“哪里,阁下过誉了,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段誉听后望向王语嫣,只见她满脸倾慕,喜上眉梢,心中登生自卑,心道:“果然,人家慕容公子威名远扬,四海之内无人不识。哪像我一个凡夫俗子,要名利没名利,要武功没武功,还窃慕人家王姑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由得喟然长叹,在一旁书空咄咄起来。
包不同双手一拦,挡在段誉身前,道:“段公子,你护送王姑娘安全回来,包某在此多谢了。”
段誉一心沉浸在自怨自艾中,对包不同所言听而不闻。王语嫣目光则自始至终没离开过慕容复,也没甚在意包不同的话。
包不同见自己所言竟无一人听进去,当下大怒,满脸厌恶道:“段公子,此事已经谢过,咱们便两无亏欠。你这般目不转睛的瞧着我们王姑娘,忒也无礼。你是读书人,可知道‘非礼勿视’的话么?你可以走啦,莫要再在此处扰人清静!”
段誉如梦初醒,呐呐道:“我……我……既如此,王姑娘,我……我就先告辞了。”段誉歪头偷看王语嫣一眼,只见她兀自盯着表哥的面颊,登时心中大悲,垂头丧气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九凌扫了一眼段誉,继续道:“慕容公子,在下奉主公之命,前来给公子送一封重要书信。”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封镶着金边的信笺,交到慕容复手上。
慕容复接过信笺,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抱拳道:“敢问阁下主公是?”
九凌笑道:“慕容公子打开信一看便知,在下告辞。”言罢,转身便欲离去。
这时,只见段誉又折了回来,慕容复冷眼瞧了段誉一眼,未加理睬。谁知段誉好似丢了魂一般,走着走着,双足竟又将他带到王语嫣面前。
王语嫣这才注意到段誉,柔声道:“段公子,多谢你一路护送我回来。”
段誉登时抬起头来,两眼放出光芒,似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吐不出一字。包不同阴阳道:“哟,段公子,你这是走了又回,难不成还盼着我家公子和王姑娘留你吃顿饭不成?”
段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暗自叫苦:“段誉啊段誉,你怎这般没志气。王姑娘不是已安全回到她表哥身边,你还放心她不下么?你这般不就是为了再看她一眼吗?虽说‘知好色则慕少艾’,但你可是自幼受佛理熏陶,饱读诸子圣贤之书,竟连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都不懂了吗?段誉啊段誉,你真是枉读这么年的书了。”段誉仰眼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放心不下王姑娘,想……想再看她一眼。”
王语嫣微微皱眉,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轻声说道:“段公子,我已平安回到表哥身边,你不必再为我操心。”
段誉听到这话,犹如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满心的期待瞬间化为乌有。他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嗫嚅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九凌抓着段誉胳膊,道:“段公子,我们去喝两杯,如何?”
*
段誉被九凌拖着来到附近集市上的一家酒楼。
段誉道:“烟公子,多谢你今日请我喝酒。只是……只是我今日实在无心情饮酒,恐怕要败了烟兄的酒兴了。”
九凌为段誉倒满一碗酒,道:“段公子,人之相知,贵相知心。今日烟某请你喝酒,不为别的,只为图个尽兴。兴许喝点,心中就不会那么愁苦了。”
段誉抱拳称谢,随即拿起酒碗,一饮而尽。
当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灌入肠胃时,段誉心中登时舒畅许多,笑道:“烟兄所言极是,这酒一入胃,确使人神情气爽不少。”当下再抱起酒坛,为自己和九凌倒满白酒。
之前段誉与萧峰在无锡城外赌酒,是以内功将酒水从小指中逼出,此刻段誉连饮数碗,借酒浇愁,却是真饮。当下迷迷糊糊地说道:“仁兄,我好生失败,真应了包兄那句‘癞虾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慕容公子在缥缈峰上,一人独挺三位大汉而不落下风,神威凛凛,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举手间便学会强敌的功夫,顷刻间便化解他们的招数,那是何等精湛的武功!以我这等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到处出丑,如何在她眼里?王姑娘那时瞧着她表哥的眼神脸色,真是深情款款,既敬仰,又爱慕,我……我段誉,当真不过是一只癞虾蟆罢了。”
九凌闻言,竟也心生惆怅,叹了口气,道:“世间惟‘情’之一字最为伤人,琢磨不透,难以譬喻。”
段誉奇道:“烟兄也为‘情’字所困?”
九凌神色黯然,抿了一口酒,道:“是啊……奈何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斩不断,理还乱……”
段誉跟着一声长叹:“原来烟兄也曾为情所困。仁兄,你我同病相怜,这铭心刻骨的相思,却何以自遣?”
九凌自嘲般地笑笑,“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段誉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仁兄,我们今日不醉不归!”段誉拿起海碗,再次倒满烈酒,一饮而尽。
九凌想起洞中阿紫对自己的恶语相向,登时心中悲恸,端起酒碗,一口喝尽,叹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的心就像磐石和草席,可她却丝毫不在意。”
段誉一拍桌子,大声道:“仁兄,我懂你的感受。这世间最无奈的,莫过于真心错付。她的一颦一笑,都能牵动我心绪,可在她眼中,我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她心中……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心里只有她,可她心里却装着别人……”
段誉言罢,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猛灌,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打湿了前襟。他的眼神渐渐迷离,似是被这浓烈的酒意和满心的愁绪醺得有些恍惚。
九凌也酒意正浓,苦笑道:“我时常在想,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为了她,将冰针送给了她救姐姐;为了她,夜晚奔波寻药,可她还是打翻了药碗,一口没喝;我又为了她,拿内力给她疗伤……她最终,却还是离我而去了……这是为何?就因为我不是他吗?”
段誉怅然道:“是啊,就因为我不是他……我也能为了她屈膝下跪,为了她赴汤蹈火,可她却对我视若无睹。‘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身旁似有万千美好,却独独没有我的位置,我满心的付出,都如石沉大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已至天暗,段誉酒劲发作,豪爽道:“仁兄,我有一位结义金兰的兄长,姓萧名峰,此人当真是大英雄、真豪杰,武功酒量,无双无对。仁兄倘若遇见,必然也爱慕喜欢,只可惜他不在此处,否则咱三人结拜为兄弟,共尽意气之欢,实为平生快事。”
九凌一怔,微笑道:“段兄有所不知,我已然与萧大侠结拜。大哥也真是的,当时竟未跟我说他还有一个小弟。”
段誉大喜,道:“妙极,妙极!那兄长几岁?”
二人叙了年纪,九凌大了段誉两岁,段誉叫道:“二哥,受小弟一拜!”推开椅子,跪拜下去。
九凌依样还礼,两人便此结为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