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躬身下拜,道:“多谢师叔。”
李秋水望着那幅画,脸上又浮现出啼笑皆非神色,自言自语道:“师哥让你持这画来无量山找我,那说明……说明他到底心中想的还是我呀。师哥,你聪明绝顶,却又痴得绝顶,为什么爱上了你自己手雕的玉像,却不爱那会说、会笑、会动、会爱你的师妹?你心中把这玉像当成了我小妹子,是不是?哈哈!师哥,这幅画你在什么时候画的?你只道画的是我,因此叫你徒弟拿了画儿到无量山来找我。可是你不知不觉之间,却画成了我的小妹子,你自己也不知道罢?你一直以为画中人是我。师哥,你心中真正爱的是我小妹子,你这般痴情的瞧着那玉像,为什么?为什么?现下我终于懂了。”
阿紫豁然开朗,心中颇有感触,轻声道:“师叔,有个神仙告诉我说,人生就像天边的轻烟,看似缥缈无依,实则每一缕都有它的方向。无论它飘向何方,最终都会消散在这世间。您对师父的爱,无论多么刻骨铭心,都已成为过去。师叔,我们应当向前看,世间仍有许多美好的事值得我们去做。”
李秋水怔在原地,伫立良久,轻笑道:“贤侄女,你说的有理。师哥和师姐都不在了,确也没必要再执着了。”
阿紫点点头,长吁道:“原来师父让我寻的是师叔您,此番也算完成他老人家的意愿了。”
李秋水道:“师哥把他的北冥真气尽数传给你了,你可得好好珍惜。至于逍遥派的功法心法,师叔会一一教给你的。”
阿紫道:“多谢师叔栽培。”阿紫终于心安,凑到李秋水面前:“师叔,你刚刚在后面追着我,还能发出那摄人心魂的声音,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么,就像白天见到鬼似的。”
李秋水轻嗔道:“你是说师叔像鬼吗?”
阿紫嘻嘻一笑,“阿紫胆小,师叔可别吓我。”
李秋水突然握住阿紫一手,内力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道:“师哥将小无相功也传给你了,你现在体内兼具北冥真气与小无相功,若当时奋起反抗,师叔未必能奈你何。”
听到“奋起反抗”四个字时,阿紫脸色一沉,便即想到与黄裳那老匹夫单挑时的场景,又想到了姐姐差点被他打死的画面,登时心生自卑,低眸垂泪道:“我什么都不会,谁都保护不了……”
李秋水道:“我现在就传你一掌。”言罢,只见李秋水轻跃到阿紫六尺开外,蓦地右掌推出,疾速突进,拍向阿紫。登时只见周身狂风骤起,地上青草连根拔起,呼卷乱飞。阿紫大惊,只觉得身边气流涌动,一霎时间,已觉呼吸不畅,胸口气闭,便要迈步避开,却终究慢了一步。只见那掌越来越大,径自往自己脑门上拍去。
只听砰的一阵爆炸声,阿紫以为自己脑袋炸了,双腿一软,瘫倒委顿。当她再次睁眼,却见那掌在自己脑门前三寸之处停下。阿紫回头一看,只见身后一块巨石已然四分五裂,炸成一地碎渣。
阿紫一颗心当时几乎已经停止了跳动,李秋水收回右掌,道:“此掌名曰‘白虹掌力’,可绕物而行,有隔山打牛之效,破甲穿心之能,力随意动,刚柔并济,曲直如意。”
阿紫这才回了神,确认自己没死后,拍手赞道:“哇,好厉害!”
李秋水道:“你体内的小无相功,乃是我的独学,我教给了师哥,师哥又传给了你。你只需记住:无相心法妙无穷,内息流转意自通。修炼此功者,能以无形无相之态,模拟天下诸般武学。招式内力,皆可随心变化,仿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其内力运行,隐于经脉之间,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藏汹涌。你体内真气已足,只需细细观摩他人一招一式,便能模仿自如。”
当下李秋水告诉了阿紫白虹掌力的心法和招式,又为她讲解了小无相功的修炼方法。阿紫天资聪颖,只一遍便记住了要点。李秋水又问道:“阿紫,你的凌波微步跟谁学的?”
阿紫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骗一个人教我的。”
“何人?”李秋水突然面露凶色,“我逍遥派精髓,他如何习得?还如此轻易被骗,岂不大大丢我门派的脸。”
阿紫道:“他是大理镇南王世子段誉,我也不知他如何习得。”
李秋水道:“下次见到他时,务必杀了他,我逍遥派武功不可被外人习得,哪怕连知晓逍遥派名头之人也不得留!”
阿紫一惊,小声道:“为何?让大家都知晓我逍遥派的名头,大家就会望而生畏,我们便能名扬天下。”
李秋水严肃道:“这是先师立下的规矩,不可破。你且遵守则个,不得有误。师父当初创下逍遥派,便以‘逍遥’二字为名,意在‘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不为世俗之规所缚,不为名利之欲所扰。总之,越少知道我们名头越好。”
阿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秋水又道:“贤侄女,师叔本次前来,原是重温旧地,以庆大仇得报。如今也没什么庆祝的必要了,但这曾有师叔留下的两本武功秘籍,不知有没有人来过取走了它们。师叔带你前去探查一番,若秘籍还在,送给你修习也总归是好的。”
阿紫点点头,李秋水带她来到无量山石洞。阿紫环伺一圈,只见所处之地是座圆形石室,明僘僘的,却只有左边透来的一束光亮,朦朦胧胧的却不似天光。
阿紫走近光亮之处,忽见一只大虾在窗外游过。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一条花纹斑斓的鲤鱼在窗外悠然而过。细看那窗时,原来是镶在石壁上的一块大水晶,约有铜盆大小,光亮便从水晶中透入。
李秋水走到室中的一张石桌上,指尖轻轻触摸桌角,石桌上竖着一面铜镜,镜旁放着些梳子钗钏之属。铜镜上生满了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有多少年无人来此。
李秋水幽幽道:“当年我和你师父住在这石洞中,时而月下对剑,时而花前赋诗,逍遥快活,胜过神仙,我还给他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李秋水轻轻擦去铜镜上堆积的灰尘,“你看这枚铜镜,明星荧荧,绿云扰扰,是他在为我开妆梳鬟……”又走到那光亮旁边,痴痴地望着那水晶,“这枚水晶,是我们历尽大江南北,在昆仑山上寻到的。他说要像这水晶一般守护着我,爱我一辈子的……”
阿紫心中一叹,没想到她这个师父竟是这种始乱终弃之人,不由地有些失望。
李秋水走向西南隅的石壁处,缓缓移开那石壁,赫然露出一个洞来。两人走进洞中,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她们的胸膛。
阿紫心中一惊,心道:“这便是师叔年轻时的样子吗?当真好美。”阿紫不禁好奇道:“师叔,这是师父照你模样雕的吗?好美。”
李秋水点点头,神情中充满哀伤,“那一天,他在山中找到了一块巨大的美玉,便照着我的模样雕刻一座人像。雕成之后,他整日里只是望着玉像出神,从此便不大理睬我了。我跟他说话,他往往答非所问,甚至是听而不闻,整个人的心思都贯注在玉像身上。你师父的手艺巧极,那玉像也雕刻得真美,可是玉像终究是死的,何况玉像依照我的模样雕成,而我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却不理我,只是痴痴的瞧着玉像,目光中流露出爱恋不胜的神色。我现在明白了,她爱上了那个玉像,爱上了我的小妹……”
李秋水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走到那玉像下,突然面露惊恐之色。
阿紫道:“师叔,怎么了?”走到李秋水面前,只见她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地上一个破烂的蒲团,阿紫只道是她又忆起了悲伤之事,也不打扰,静静在一旁站着。
李秋水惊恐道:“有……有人来过这里!还拿走了我的秘籍!”
阿紫诧异道:“师叔可知是谁,徒儿这便去杀了他。”
李秋水沉吟道:“多半就是你那大理的段世子了,他拿走了我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功法。”
阿紫恍然大悟,登时明白一切。原来段誉先是来到这石洞见到了李秋水绝美的玉像,称之为‘神仙姐姐’,后又见到了和玉像有几分神似的王语嫣,自然而然就将她喊作‘神仙姐姐’,而他的凌波微步,自然也是从这学来的。但随之,阿紫心中又有一个疑惑:“王语嫣为何和师叔长那么像?莫非她们之间有血缘关系?”
李秋水开口道:“此人为我磕首千遍,便是答应供我驱策,终身无悔了。贤侄女,你日后有任何事,也可随意驱使他。至于那北冥神功,我也尚未习得,教不了你。秘籍在他那,你找他要回来。”
阿紫点头道谢,突然问道:“师叔,你可认识王语嫣?”
李秋水自从和无崖子闹翻后,便不守贞洁,出去找了许多俊秀的少年郎君来,在无崖子面前跟他们调情,其中就包括丁春秋。李秋水骗丁春秋说,当年和无崖子的孩子是他的亲生骨肉,丁春秋也不在意是真是假,一心只贪图李秋水身上的武功,连孩子没跟他姓他都不甚在乎。后来那孩子嫁入王家,便是段正淳的情人之一,李青萝是也,她将无量山石洞中的武功秘籍尽数搬到曼陀山庄,便有了如今的琅嬛□□。丁春秋和李秋水的私情被童姥披露后,他就退居星宿海,极少入主中原;李秋水便成日和天山童姥争风吃醋,斗了一生一世,于这个亲生闺女也不管不顾了。
李秋水微微一怔,她已数十年未曾过问王家,哪知道自己闺女生了个女儿,当下摇摇头,道:“未曾听闻此人。”
阿紫见李秋水不知,当下也不好多问。李秋水突然问道:“贤侄女,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阿紫一片迷茫,道:“应该……还要再去见个人,师叔可还有阿紫要做的事?阿紫必先为您办到。”
李秋水凄然一笑,“师叔一大把年纪了,世间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我……兴许再去见一下我闺女,就去西夏大享清福了。”
阿紫心中一震,道:“阿紫还有一问,师叔您跟西夏有何渊源?这画像和玉像上的您,为何都穿着宫服?”
李秋水笑道:“贤侄女有所不知,西夏皇帝李乾顺是我儿,我是西夏的皇太妃。”
这话当真大出阿紫意料之外,阿紫万万想不到,自己的师叔竟能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妃。阿紫登时两眼一亮,立马拜伏在地,喊道:“参见太妃娘娘,民女阿紫给您请安!”
李秋水俯身按了下阿紫脑门,“装的还有模有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