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绫因敲响哥哥的门,发现他不在家,父母已经睡下,她赶紧给叶杨打了电话。叶杨给了她一个地址,让她去找找看。
陈绫因打车来到了酒吧,穿过人群找到了正喝酒的秋谌。
他的面前一个又一个的空杯子,此时已经喝得脸色绯红,眼神迷离,还在狂饮。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秋谌手里的酒杯,把酒水倒在地上。
秋谌看清是妹妹后,也忍不住向她发火:“你干什么!”
“不能再喝了,哥哥。快跟我回去。”
秋谌狠狠地把她拽到自己身边,盯着她,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但眉头一皱,又满是疑惑不解的眼神:你在关心我什么?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彻底地对我冷漠,心凉透了,也不会为你的喜怒而起伏无常了。
他靠得很近,妹妹身上的香把酒味往后推,他能捕捉到这种味道,不是果香了,而是像小姨这样的成熟女人常用的香水味道,也第一次她的五官感到陌生,想从现在的脸上找回小时候的模样,他已经太久不熟悉妹妹了。秋谌开始埋怨父亲,是他一遍遍告诫自己要有家庭担当,才迫使自己疏远妹妹,秋谌也怪妹妹对自己太过无情。
秋谌一把将她推开:
“你别管。”
秋谌摆手叫来服务员,“再给我拿几瓶酒。”
陈绫因不让他拿。
秋谌很生气,心中被压抑已久的怒火需要发泄,他拿起瓶子往服务员身上扔,陈绫因去撞服务员,瓶子在地上碎裂,声音清脆。
秋谌看到俩人摔倒在桌边,妹妹脸上痛苦的表情让他的心一阵抽痛,他似乎清醒了一点,把妹妹扶了起来,给她揉肩膀,“没事吧,走走走,回家。”
“你付钱了吗?”
“我来付。”一个响亮的男声传了过来。
正是湖禧山淮信息服务有限公司的少爷崔洋。
两家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秋谌致谢之后,表示回去转账给他,自己喝醉了,不方便留在这里,随后被妹妹拉着手走了。
湖禧市下着漫天细雪,他们走的是后街冷清的小路,微弱的暖光路灯把落在地上的一层层雪照得很好看。
“走几步路再打车吧。”
“我醉成这样,你让我淋雪,不怕我感冒吗?”
“让你清醒清醒。”陈绫因把伞往他那边挪了一大半。“哥哥,你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至于吗?”
“至不至于,你不知道吗?”秋谌把伞夺了过来,向她倾斜,不让妹妹淋到一点雪。
她的心跳被击停了一拍。的确是忽视哥哥太久了,特别是这两年来,更是没有关心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哪怕做到这一步了,执拗的人也没对自己退过半步。这是错误的,对任何一方都不会有益处,必须结束这种情况了。
她停下来脚步,秋谌也停了下来。
陈绫因在雪地里跪下,她拽着秋谌的衣服,哭着央求:“我求你,把哥哥还给一个妹妹。”
把哥哥还给一个妹妹!把哥哥还给一个妹妹……
秋谌抬起头控制眼泪,他沉默了很久。伞是透明的,他可以清晰地雪花从天上落到伞上,又从伞沿落下。
每一年都会下雪。
他又想起来之前妹妹找他回去,他才开始明白了,情人才会分分合合,而绫因把他当亲人,那就是一辈子的亲人,他是她永远的娘家哥哥,可以一直等待着她回家。
秋谌把她扶起来,拍去她身上的雪,“我答应你,以后做个正常的人。走吧回家,回去洗个热水澡。”
他们叫来了车,在后座,秋谌把头在绫因肩上,酗酒后让他很难受,脸色通红,声音还带着沙哑的醉意:“我同意你和季泮南的事了,你出嫁时,我会给你准备一份最珍贵的礼物。”
良久,陈绫因才说出:
“谢谢你,哥哥。”
快凌晨了,还在下着小雪,路上的灯光比起雪光显得黯淡多了,周遭很安静。
秋谌拿着一叠画着雪花的纸,在院子里烧掉,他看着混着雪的火星子最后只剩一片灰烬,用雪埋住。
“绫因,被雪尘封住以后,只有兄妹,没有其他。谢谢你,叶杨,心病还得心药医。我以后不再画雪花了,也不会再劳烦你了。我还是很期待雪,可这寒冷而漫长的冬天,也要过去了。”
开了春。陈绫因把柬贴交给男朋友。季泮南买了很多礼品放在后备箱里。
季泮南开着车,陈绫因挽住他的胳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论文写得咋样了?”
“正在改呢。我毕业之后,被分配到了殷方研究所。”
“是上一年挖得那个墓吗?”
“对。初步检测是明代墓葬群。”
“还没挖完吗?”
“没有。”
“去我家,你紧张吗?”
“紧张。但是比起这个,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让他们放心地把女儿嫁给我,更重要。”
“他们肯定会喜欢你的。”
“你咋这么确定呢?”
“你学习好人品好,长得周正,有情商,家庭背景又好,简直是完美女婿,我的完美老公!”
季泮南被她夸乐了,难得给他提供情绪价值,看来以后得引导她多说点。
“我的优点只有这些吗?这也能套在其他人身上啊,我听不出来你在夸我。”
“还得把你身高体重生日星座都夸上一遍才知道说的是你啊。”
陈绫因锤了他一拳。
“那你说我的星座是什么?”
“你先说我的星座。”
“天蝎。该你了。”
“好像是金牛?”
“不对。”
“双子?”
“不对。”
“双鱼?”
“是白羊!前几个星座都快让你给猜完了!”
“我记得你农历生日,春天嘛,星座又不懂。”陈绫因开始撒娇耍赖了,她来回晃着季的胳膊。
“卷卷别闹,开车呢。”
“好吧。”她把头靠在季泮南方向。
“卷卷?”
“嗯?”
“我一直没问,当初你是怎么爱上我的?”
“一开始,是喜欢吧,我确认过这种感觉和亲情不同。你很好,我也想向闪耀的太阳靠近。”她说突如其来的情话时,还必须用神情的眼光看着季泮南。
“你爱的是你认为的那种完美的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什么嘛!我们都在一起那么久了,还要向我确认我对你的感情吗?”
“不是。好啦,我知道你啦。”
到了秋家之后,秋父秋母在门口迎接他们,秋谌也极力调整好情绪。
季泮南礼貌地和秋家父母打招呼,也和秋谌握了手。
他们帮着季泮南从后备箱拿出两箱上好的酒,几条上等的烟,还有一堆其他礼品,几个人进门了。
季泮南给他们带来了一套非常珍贵的纪念币收藏品,给季父上乘茶叶,给季母新款爱马仕包,更是给秋谌带来了男士香水。二老喜笑颜开,直夸这个未来的女婿,
“这太贵重了,还打听了我们喜欢的,哎呦,这下我们反倒不好意思了!
“没事爸妈,泮南送我的东西可多了,习惯了就好了。”
他们给泮南沏茶倒水,之后秋父和儿子以及未来的女婿在客厅说话。秋母和张阿姨以及陈绫因在厨房准备盛宴。
“怪不得绫因为你着迷啊,这双桃花眼,搁谁不迷糊啊!真是一表人才哈哈哈哈。”秋父欣赏了季泮南的容貌后,侧转身子对秋谌说。
“是,我是女孩我也心动。”秋谌笑得有些敷衍,他早知道季泮南这小子帅,就算长得丑,也有姑娘追,毕竟还有钱。
“泮南,毕业之后去做什么?”
“这个听从上级安排,考古、古籍修复都有可能。”
“我跟你说啊泮南,如果不从商,我现在也可能是个什么文艺老头!哈哈哈。”
季泮南又给他讲了很多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把秋父给听开心了,他把茶水全倒掉了,对秋谌说,“儿子,去把我准备带进棺材的那个压箱底的茶叶拿来!得给我女婿尝尝!”
秋谌愠怒,盯了季泮南几秒后,还是去了。
“来,泮南,你来瞧瞧我写的字咋样。”秋父拉着他的手,引他去了书房。
“伯父的书房很有古韵味。”
“比不得你爷爷家吧?我听说季老教授写得一手好字,泮南也不差吧?”
“不不,小辈远不及爷爷的功力。”
“诶,谦虚了不是?你就帮伯父看一看吧。”
“好。”
秋父拿出他的字,季泮南仔细地翻看一页又一页,说:
“伯父的字紧凑流畅,均衡和谐,是优秀的书法作品。”
“我只是个自己写着玩的野路子,离优秀差得远呢。你帮我看看有什么改进的地方。”
“伯父的和临摹的这篇相比,得了九分形只少了一分魂。他的墨色分布均衡有层次些,露锋以纵其神,更飘逸一些。”
秋父拿起纸,一脸认真地对比两篇作品。
“伯父,这篇文章是《南齐书·张融传》吧?”
“泮南,你是第一个认出来的。有一个典故就是出自这篇文章。”
“伯父,您是秋谌和绫因的好父亲,我以后也会成为像您一样的人,照顾好身边的人。”
“好孩子。”秋亦融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们回到客厅,饭菜也准备地差不多了,季泮南帮伯母解下围裙,自己帮着端来盘子。
因为未来女婿的到来,秋家言笑晏晏。
季泮南把柬贴拿给他们,在上面签了字,印了手印。
陈绫因说:“没有这个,我也嫁给你。”
“我知道。但这是种仪式感。更像是你对我真切的承诺。它让我确定你真的答应嫁给了我。”
陈绫因笑了笑。秋父秋母对视一笑:“现在的孩子们,和我们那时候大有不同了。”
只有秋谌脸上似乎挂着忧愁。他不是为了季泮南而有这种情绪,而是为了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