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一放弃了一项正在进行中的计划。
为此颓丧了至少一个月,痛苦和迷茫像困扰无数人那样也困扰了她。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
她想,终于可以从外到内地确认自己是个世俗的人了。
可笑的是,她为了顺利进行这项计划,瞒着所有重要的朋友,等着做出来的那天能够获得一句赞可。
就像以为在山洞捡到秘籍的路人甲,想着不声张,努力练习,想象总有练成的一天惊艳众人,扬眉吐气。
但实际上快练完的时候,书里说:不适合你,你的性格脾性都不适合这套功法,再练下去会走火入魔,即使克服了,也无法提升实力。
当然不信权威的念头是有的,“我偏要试”。
她一直觉得她是理想主义者,不信命运,不论对错。
但人类是脆弱的,是很容易被打败的。尤其是她。
想换条路走的想法很强烈。
渐渐完全碾压“一条路走到黑”和“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稚气。
原来这就是成熟,原来成熟是闷痛,是在正在酿造的腐烂。
是虽然频频回头却已经在告别的灿烂,是长长的叹息,是往反方向坚定的步伐。
不是个好东西,也不算坏东西。
是灰色的。
不讨人喜欢,也不会惹人讨厌。
所谓成熟,比少年气更不会打扰别人,很多时候是利小家的。
然而,除了像个即将变坏但仍然品相绝佳的待售苹果,放弃那段时间,让李一一想起了一些过往。
她曾经谈过一段恋爱,对方是个阳光开朗的异性,很招人喜欢,优点是“很正常”。
这不是恋爱脑,也不是哗众取众的形容,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仅剩的优点。
对于李一一而言,这是千千万万条优点。
她一直努力的方向,便是摆脱自己身上如影随形,真实存在的“扭曲感”。
是个模仿者。
她其实是个模仿者,她其实不理解“正常人”的生活方式,但她懂得模仿。
如何兼顾自尊与坦荡,如何兼顾局促与真诚,都是她重要的生活课题。
如何做自己,又如何掩饰想要讨好别人的性格。
如何不动声色地表现出关心,如何假装自己有底线——其实完全没有,如何假装自己也被爱,如何假装自己幸福。
如何假装自己对流行的口红也感兴趣,如何掩饰自己对生活的厌恶。
又如何假装融入热点的潮流。
如何表现出自己有个性——其实没有,如何表现出自己感恩生活,仍然积极乐观——其实不是。
这些都是她生活的大部分。
再说回来,她曾经和那个男孩子谈恋爱,一度在扭曲和假装的正常之间徘徊不定。
那就像是一个表演舞台。
她在努力表演。
但天道酬勤,表演的生活一塌糊涂。她疲惫不堪,对方是个很好的人,但她仍然焦虑不安,自闭沉默,她感受到喜欢却无法开口回应。反而,不安感随着她假装不在意但却极度在意的细节堆积,濒临爆炸。
无非就是那些事,无非就是质疑爱情。
但最后并不是她的错。
可怕的是,最后也并不是她的错。
真遗憾,她没有亲手搞砸了那段爱情。
这样她就可以直接地怪自己,而不是从“对方可是个正常人啊”到“他怎么会有错呢”,拐着弯地觉得是她的错。
她还记得那段时光,她记得自己满心不安,也满心欢喜,但隐隐约约觉醒了一些爱人的能力。
一向手拙的李一一去学了织围巾。
但生活的戏剧性总是比戏剧更出人意料。
分手的消息猝不及防。
就在她准备开口送围巾的前一刻。
她记得那一刻,她想的不是伤心,而是:原来戏剧张力就是这个意思,原来这是对比。
第二个念头是:还好她没有先开口。
觉醒的关于爱的能力,好像又在退化。
她意识到,在那段感情里,只有最后那几分钟,她看上去是洒脱的。
最后一幕,演得最好。
但她后来常常想起那个围巾。
那让她付出时间,精力,金钱和爱的某类东西。
那类错的东西。
那类也许不算错,但的的确确让她见之伤心的沉没成本。
就像这次。
要送出去吗?如果她在对方之前送出围巾,那么会得到HE吗?
要继续下去吗?哪怕是本可能让人走火入魔的武功秘籍。
其实结果真的不太重要。
因为她还是她,就像曾经遭到冷意缩回去的围巾,就像因为不明原因而放弃的此刻。
并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惯常退缩。
而这并没有什么不对。
她已经是个岁数不小的人了,不会想去改变自己,也觉得没必要掩饰自己,更觉得他人的眼光毫无用处。
她是个喜欢退缩的人,在任何时候都是。
目前是留不下任何爱情,不过,万幸的是,朋友是不一样的,退一步的人,竟然也能拥有再进一步的友情。
她根本学不会主动,留不下被动的人。
好在,成年人了。爱情和友情,都没有生存重要。
不再重要的事情,不会困扰她了。
李一一最近睡得很好,每天都能睡到八九点,然后再刷两三个小时或者四五个小时的短视频,刷牙洗脸,护肤,换衣服,点个勉强够得上干净却不知道安不安全的外卖,一般会选个连锁的店。或者出门找个快餐店解决一下——看到老板用手抓起没有制止,忍心吐声地吃掉,却暗暗发誓下次再也不来。
人的窝囊和阴暗,是没办法在认识到之后立马改掉的。
她已经想好了下次要吃什么了。
被生活的焦虑追赶得无力反省。
吃一家以前很爱吃,但最近老不去的店。
老板认识她,是一对夫妻开的,李一一说的老板是那个女的。
她不太喜欢说老板娘这个词。
夫妻俩都很能干,却有个一看就内向乖巧的女儿。
基因这事是难讲。
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如果只有一个,那她应该会很幸福的。
是善良的一对夫妻。
当然了,如果有哥哥,也会幸福。
吃完午饭后,她会练英语口语。无关自律,只是有种冲动想学。
是开始练习的第三天了。
到晚上复盘的时候,脑子里仍然是空白的,嘴里也不会脱口而出几句英语日常对话。
尝试寻找一些关于学习方法,收效不高,大多是想卖课的。
李一一想,她不愿意花费钱。
至少是不愿为了自己常常抽风而兴起的冲动。
学习英语的时间并不多,接下来又是刷短视频……
哦不,也许是看点别的没营养的。
莫名激起一些泪。
没有记忆点又无法解释的眼泪。
总体来说,还是很安逸。
就是能少刷点短视频就好了。
没有记忆点的事情总归让人不安。
哪怕是出门见见太阳,也能留下印记,但看看短视频,只能留下收藏与评论,无法留下记忆。
浪费。
具体无法说明浪费什么,但就是在浪费。
第二天,她吃的旋转小火锅。
难以预料的生活。
说起来,她又想起来了之前一次食物中毒后的经历。
血常规中显示出淋巴细胞的骤降。
其中有个解释是:免疫系统在恢复的过程中。
也有个说法是,地面上和地底下的季节不同,万物凋零的地上冬季,对于地下来说,是蕴藏生机的春季。
很奇怪吧。
当人在谷底时,往往只能看到过往从山顶滑落,却难以想象这条路还能爬上山顶。
记忆很重要,想象力也很重要。
乐观属于敢想的人。
敢想象快乐的结局。
这样就够了。
也许永远也转换不成现实的快乐,但人生太漫长了,大部分时候,人只是在想象。
乐观是一种持久敢想的能力。
为什么她在放弃之后却获得了乐观呢,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坚持的另一面——她确实讨厌坚持这类词,也许坚持的另一面是“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是陷入绝境的别无选择。
是违背主体性的,是责任,是义务,她并不是像讨厌坚持那样讨厌责任和义务,但没有感情基础的责任和义务,性质太过单一,令人生厌。
置之死地而后生,因为想生,所以把自己置之死地。
这是可悲的。
如果坚持是因为毫无选择,那么坚持也是可悲的。
而可悲本身,是反人性的。
就这一辈子,没人希望痛苦地度过。
如果是痛苦的,那就代表着毫无选择的余地了。
如果有人是快乐地在走一条路,那么这便谈不上坚持。
这不是坚持。这是因为喜欢而选择。
因为喜欢而继续走。
所以说,某种程度上,放弃是一种选择权,而乐观伴随着这种选择权。
人们说放弃,是因为还能坚持,这条路走不了,这条路不快乐,下次还能回来走。
而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放弃,比如舞者伤腿,智者失忆。
他们没办法说放弃了跳舞和知识,只能说被放弃了。
李一一想,自己不会再忌惮放弃这件事了。
不丢人。
也不值得难过。
只是换条路走而已。
乐观地活下去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