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是活在现实里的。

    人应该爱具体的人。

    李一一总是劝自己这样。

    然而,在许多时候,心底里会传来讽刺:如果现实里的人不值得被爱呢,那凭什么呢?

    比如她自己,比如她的家人。

    她对妹妹们和弟弟都不好,她们也对她不好。那为什么要强行追求大团圆结局呢。

    大家互相讨厌,为什么要相处呢。

    李一一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确需要磨合,但并不觉得一开始就没有好感的人,有相互磨合的必要。

    李一一想过写小说,她经常觉得自己应该写点什么。弗洛伊德认为艺术是在宣泄自己的情绪,说创作的人大都性格内向——因为平时压抑太多。

    虽然最好不要对号入座,但对李一一而言,简直太容易对号入座了。

    因为确实是她。

    就像《月亮与六便士》里那个一开头就放弃财富,远离妻子和儿女的……去自学画画的男人。

    她非常理解这个角色,理解这种冲动。

    也许她不会做出这种选择,但她的确十分理解这种冲动的劲头。

    也许就是因为现实压抑的情感,现实里无法与任何人表达的言语,需……要用另一种方式释放。

    然而,写作是写作,小说创作是另外一回事。

    小说里比较合格的要求便是要有形象饱满的角色,至少重要的几个角色不可太扁平。

    观察能力当然是必要的,然而,李一一本人不喜欢观察他人,不喜欢了解别人,生活里认识的人都是“扁平”的,怎么可能创造出丰满的小说角色。

    就像她不想了解人那样,她也不想了解女人。

    李一一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女权主义那一挂的。

    她对这件事感到悲观。因为她对这件事感到悲观。

    有生之年,怎么可能让她有见到男女平等的那一天。

    在她终于放下偏执与冷漠,终于可以抵抗妹妹们无端的恶意——也许原因是她们都是女的,在她终于觉得弟弟也是受害者(到底是哪门子的受害者)后。

    当她们彼此治愈,“弥合”了那些伤口后吗?

    在那些之后,她真的能体会男女平等吗?

    怎么去理解。怎么来共情。

    人因为嫉妒、排斥和冷漠而受到伤害后,怎么选择愈合的方式。

    通过化妆的方式吗?

    连消肿与涂药都不用吗?

    但她其实是需要一场大手术的吧?

    已经流血的伤口,就算能够治愈,也需要处理一下吧。就那样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快快乐乐地上妆,就喜气洋洋了?

    这是什么样的世界。

    是既有男女平等,又充满和平的新世界吗?

    李一一有些分神地想,她其实还是很恨她的父母。

    爱还在吗?她不知道。

    恨还在吗?也许,不,肯定是在的。

    因为她还盼着那两个人活着。

    这算什么恨。

    或者说,经历过这样的家庭,最可怕的不是童年阴影。

    不是说与所谓“正常人”不同就是缺陷,有几个人认为自己真的幸福,至少没几个人在独身一人的时候,真心觉得自己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什么都得到了最好的。

    什么都不抱怨的人,如果不是圣母,那也够不上正常人的门槛。

    所以经历过这样的家庭,最可怕的是什么。

    是什么都被扭曲一遍的价值观。

    是成熟的心灵认为自己已经能够处理事务后,突然响起的那声巴掌。

    痛在耳边。

    人都死了,但留下的耳光永存。

    多么讽刺。人死了为什么要让人记得他的坏呢。

    难道不是作为父亲的过错吗?

    不然呢。

    算我的错吗。李一一想。

    她知道父母会如何回答她。

    “因为几个孩子里,你最小心眼。”

    人死了,训斥还在。

    人死了,道理还在。

    她希望她们没死。

    她曾经真有点侥幸,认为自己有了决定自己人生的权利。

    但后来,她真觉得,自由生活的权利,有一部分,随着那对夫妻,默默埋进了坟墓里。

    凭什么,什么东西。

    怎么什么人都配做我的父母。

    所谓“大逆不道”的声音在心里响起。她的恶意给了死人,无人回应。

    而她的生活还在继续。

    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可以一死了之,而她还活着。

    而她还活着。

    觉得无人理解,无人去爱,无事可做。

    没有信任男人的能力,没有信任男人的习惯。

    当然了,女人也一样。

    当谈论到人性弱点,她总是能很轻易地应用于自己的生活实际。

    当然了,是应用于身边人。

    她不是没有朋友,但谈信任,还远得很。

    不是因为她不愿意,而是因为她办不到。

    要怎么展现出有缺陷又可爱的模样呢?

    要怎么做到哭泣的时候不惹人厌烦呢?

    要怎么做到提意见的时候,坦诚又真诚呢?

    要怎么做到既能真实又能惹人爱呢?

    她没法做到。

    只能不真实。

    她不喜欢有缺陷的人,她不是个宽容地对待生活和她人的人。

    就像她不喜欢自己,需要掩饰真实的自己,即使独处都能对自我有诸多要求的人。

    她对自己做不到宽容。

    这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她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因为过去。

    但不仅仅是因为过去。

    她并不是经常怀旧的人。

    过去死去的人,过去活到现在的成年了的人,都被她抛在了荒野。

    记忆都已经模糊。

    然而,一个人的过去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力。

    不是因为记忆本身,不是因为“心理阴影”本身。

    没有共鸣的人和事之间是无法理解的。

    就像爱和李一一之间。

    她曾经有过一个很“大众”的想法:她相信真正的爱情,但她不相信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看起来理智又客观,成熟又独特。

    但李一一某一天想到,有这种想法的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纯粹的悲观主义者。

    不仅悲观,而且幼稚、偏执以及虚伪。

    人很难承认自己虚伪的,除非证据或者有力的证据甩到脸上。

    那是从一个奇迹出发的,李一一忘记了是哪个奇迹。

    但那种由于乐观创造的奇迹,对她而言仿佛像新世界在她面前劈开了一扇门。

    好像有某个声音说,“没见识的悲观主义者,让你看看吧。”

    于是,她居然看到了奇迹。

    对她来说,奇迹和真正的爱情一样,都是“存在但不属于她”的类型。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念头,像雷,让她被动地顿悟,更像清泉,抚慰她的心灵。

    那些流水缓慢淌过她的心底。

    它们在说:原来奇迹真的存在。

    它们在说:客观来说,既然奇迹真的存在,那它就有可能发生在每个人的身上。

    李一一当时想的是,“原来如果我真的相信真爱,那我应当相信爱有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真正的客观是这样的。

    真正的偏执是那样的:我相信爱与奇迹,但怎么可能发生在我身上。

    肯定前者,是因为在“伪装正常人”。

    李一一才缓缓想到,原来她以前是真的不相信爱和奇迹。

    和人恋爱,会怀疑对方并没有那么爱自己,用尽办法去测试真情,或者想象爱意退散的那一天。

    和人交友,不敢暴露出缺点,认为别人只会喜欢自己的一面。有不满意的地方不愿意提出来,因为觉得对方不会为自己改变。

    如果她确诊癌症,那她一定会放弃。不仅因为她本就不想活,而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够活下来。

    人可能永远都在认识自己,或者抵抗过去带来的影响力。

    人的阅历,是获得,更是失去。

    童年阴影算得了什么,几个巴掌而已,能有多痛。

    但却能让一个年近三十岁的人,仍然不懂爱与被爱,不懂信任。

    也许有钱就能活得很好。

    但爱与信任,其实很重要。

    我们在一个社群社会,过于单纯可能被骗。

    然而过于警惕,则可能会招来孤独。

    在提倡“享受孤独”的当代,孤独看上去可能算不得什么。

    然而,孤独明明可以害死一个人。

    当然了,并不是所有的孤独都能有这种害人的威力。

    但李一一式的孤独能。

    来自不相信爱和奇迹的是能让人觉得不活着也挺好的。

    人们不喜欢给自己带来伤痛的家人,不喜欢虚伪的朋友,不喜欢自私的家伙环绕周围。

    但人们从来不否认,希望有知己。

    希望得到理解。

    希望得到真正的爱。

    希望拥有一个奇迹。

    人们希望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常陪伴自己。

    而不是喜欢孤独。

    孤独只是爱和奇迹的备胎。

    当人在等待爱与奇迹时,也会感到孤独,但毕竟这种孤独是完全可以忍受的。

    毕竟,如果相信有爱与奇迹,那其实总能感受到爱与奇迹。

    爱是常见的。

    奇迹也是常见的。

    即使看似没有发生自己身上,但它其实发生过。

    它其实发生过。

    也许正在发生。

    如果相信的话,那会感受到的。

    李一一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父母,梦到自己的亲人。

    也梦到了自己。

    她看到了那个被叫“大姐”的小孩。

    眼神怯懦,长相平凡,一脸苦相。

    她一身缺点,是个不可爱的小孩。

    然而,既然李一一本人都在学着去爱,去信任了,为什么不能从自己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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