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游乐场的餐厅里坐下，现在是晚上八点多，已经过了晚饭时间，餐厅内并没有多少人。

    李然扫了餐桌上的码，随意翻看了下电子菜单，餐蛋面四十八元，一份蔬菜沙拉三十七元，美式热狗三十八元，就连一根淀粉肠都要十元……很好，光是看到价格，李然觉得已经不饿了。

    游乐场、电影院等果然是通货膨胀的地方。

    “不点吗？”沈榆将李然的反应收揽进眼底，光是看到对面女生皱眉，就知道她是在嫌弃这儿的食物太贵了。

    李然狠下心：“一根淀粉肠。”

    虽然知道沈榆会买单，可她还是不太舍得。

    约摸七八分钟后，服务员将食物端上来，两份餐蛋面，两根淀粉肠，两杯橙汁，还有一份华夫饼。

    李然没有多惊讶，她颔首致谢：“谢谢。”

    面前是一份港式的餐蛋面，不过鸡蛋是爱心型煎蛋，李然卷起面，放入嘴中，是超市三块五泡面的味道。

    李然和沈榆时不时闲聊几句，两人之间的话题好像都在围绕着在丧尸世界的往事，过往那些惊心动魄的艰苦岁月，再提起时就觉得好像是一个极其遥远的故事了。

    两人好像就这样站在现在，回望着过去那段艰难心酸的岁月，他们两人是战友吧，那为什么沈榆会……亦或者说沈榆处于戒断反应，他还没有适应回到现实世界的生活？觉得独自一人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没有安全感？

    ……那尝试着帮沈榆回归？

    该怎么做？

    譬如提醒他现在很安全做一些脱敏治疗？还是给他找个心理医生？

    沈榆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和之前不同，在这里的李然，藏起了锋芒和戾气，寡言安静的时候和别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以前沈榆受伤时，李然会时不时讲起一些奇闻异事转移他的注意力，在昏暗安静的环境下，李然的声音就跟泉水般清凌带着点冷意冲刷着他的肌肉骨骼，躁动随之被安抚。

    沈榆确实怀念，他怀念那个时期的李然，怀念两人之间的无罅隙，而他现在也只好提起过去提醒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不对！

    他想要更进一步。

    想要两人不单单是停足于过去，他想参与进李然的现在，甚至是未来！

    鬼屋入口的劣质音响循环播放着凄厉惨叫，李然盯着墙上干涸的假血浆还有头顶上努力营造着恐怖气息的劣质绿光，她回头看了下沉默站着的沈榆，问：“"你确定要玩这个？"

    沈榆仰头看着鬼屋招牌，生锈的铁链随着鼓风机吹出的阴风摇晃，在他脖颈投下细碎阴影，他神色淡淡：“不是你想看丧尸吗？”

    李然：“……有时候你说话真的很让人讨厌。”

    怎么将拿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啊。

    李然径直走向检票口，"旋转咖啡杯不是才适合我们这些死里逃生的人吗？至少看着很温馨。"

    话音未落，李然就被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拦住，腐臭味扑面而来。

    李然下意识摸向腰间，直到手指指腹触到柔软的棉质布料才想起枪套早已不存在，这也不是在丧尸世界。

    身后传来一声短暂的轻笑声，沈榆的袖口擦过她手背，"走吧。"

    李然怒瞪他一眼，笑个毛啊。

    逼仄的通道里，人造冷气裹着廉价香精味钻进鼻腔。

    进入鬼屋，两人就像闲逛一样在散步，经过鬼教室、人体解剖，道具的一惊一乍并没有让让两人害怕。

    李然：“不是应该会有NPC吗？在后面的关卡？”

    沈榆评价：“出入口几乎每一关都有一个，很方便害怕的游客随时退出。”

    看看，什么叫做商业思维，李然想着的是鬼屋的关卡，总裁沈先生想的是店家服务。

    李然数着第七具倒吊的塑料尸体经过时，前方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尖叫。

    三个女学生撞开道具棺材狂奔而来，为首的长发女孩径直扑进沈榆怀里，发梢扫过李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帅哥！"女孩的眼泪蹭在沈榆肩头，美甲在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有东西抓我脚踝......"

    李然一脸木然收回手，她刷短视频看过，会有女孩子害怕地躲进帅哥怀中寻求安慰。

    沈榆的脊背瞬间绷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提线木偶。

    李然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最终只是虚虚搭在女孩肩上。

    这个动作比丧尸撕开喉咙时喷溅的动脉血更让她眩晕，耳膜莫名地鼓动着尖锐的蜂鸣，仿佛回到那个暴雨夜——沈榆用同样的姿势扶住被咬伤的她，匕首在月光下凝着寒霜。

    李然闭上眼，又睁开，心中的郁气却渐渐涌上。

    "可以松手了吗？再不走等下NPC还会过来吧。"

    沈榆往后退开一步，女孩好像真的被吓到了，继续往沈榆身上扑，沈榆只能眼巴巴地望向李然发出求助信号。

    李然这会儿直接扭过头假装没看见，她抱着双臂假装看不见。

    沈榆看得很清楚，李然似乎在生气，这是她经常做的动作，不耐烦或者生气就会抱着双臂假装四处看风景。

    沈榆无奈，他说了声对不起，就小心地推开了靠在他身上的女生。

    但他并不注意身后的骷髅道具，为了躲避女生，而猛地后退撞上骷髅道具，骨架坍塌的巨响中，女孩惊慌的道歉声变得格外遥远。

    一道影子闪过，李然抓住沈榆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她猛地将沈榆从一堆堆积的骷髅骨架中拽起，直到把人拽进下一间密室。

    血色应急灯下，沈榆的喉结动了动，他眼神松散聚起暖意，缓缓地落在了李然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李然这会儿才放开手，"果然你在哪儿的险境都有女孩入怀。"

    李然垂着头，指腹捻了捻，指尖残留的脉搏跳动烫得吓人。

    沈榆脸上扬起一抹笑，没有回答。

    看着李然的眼神更为滚烫。

    “走吧，快点儿通关，很晚了。”

    过了前面的几道简单关卡，鬼屋里出现NPC乱窜吓人，配合着要解锁任务的关卡，一惊一乍的恐怖效应确实比前面更为明显，还融合了益智游戏。

    染着荧光绿的骷髅手指蹭过李然的后颈时，她正用鞋尖拨开地上断裂的锁链。

    二十秒前他们刚穿过挂满人皮灯笼的甬道，劣质硅胶触感从天花板的破洞垂落，像极了丧尸腐烂的肠衣。

    "左边第三具棺材有血腥味。"沈榆突然开口。

    他们同时侧身避开弹起的棺盖，潮湿的霉斑气息却比预期更快漫上来——扮作僵尸的NPC从墙缝里探出青紫手臂，指甲堪堪擦过李然腰际。

    沈榆则趁机掠过了僵尸NPC身上的关卡钥匙，两人之间配合动作伶俐迅速。

    "小心点。"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尖的绒毛，李然这才发现自己后退撞上了沈榆，他虚虚地环住她的腰，让她稳住身体。

    真不知道今年的NPC是不是从体校里招来的，一个个乱窜的速度特别快，刚才甚至看到了鬼在百米冲刺。

    这会儿又成了大逃杀环节吗？

    李然对这个鬼屋实在有点儿无力吐槽，几乎都把市面上热门的元素融合在一起。

    两人刚要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突然爆发的尖叫声让所有灯光骤然熄灭。

    李然：“草。”

    倒计时个毛啊，怎么越来越难过关卡了，真的当他们是来死里逃生吗？

    沈榆：“还是不要说脏话。”

    阴冷的机械女声开始倒计时，李然在绝对的黑暗里听见布料撕裂声。

    沈榆的手掌准确扣住她手腕时，某种温热的液体正从天花板滴落，带着铁锈味的黏腻感。

    "是糖浆。"

    她刚开口提醒沈榆避开，三只戴着夜视镜的鬼怪从拐角包抄而来，看着就想是把李然逼进一旁的密室。

    沈榆转身的惯性让两人膝盖相撞，他后腰抵住突起的配电箱，李然为躲避NPC伸来的利爪不得不扑进他怀里。

    应急灯在此刻恢复，沈榆的锁骨硌在她前额，能看得见充满遐想的喉结随急促的呼吸起伏，还有一股类似于雪松般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翼。

    "别动。"沈榆突然收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

    扮作电锯杀人狂的NPC正贴着他们身后的镜面滑过，锯齿与玻璃摩擦出刺耳鸣叫。

    李然被迫将脸埋进他肩窝，突然发现他颈动脉跳动的频率比对付真正丧尸时还要快三拍。

    她闷声吐槽道：“为什么这个鬼屋这么麻烦啊？一个个鬼怎么都冲我们来？”

    当吊死鬼的假舌头垂到他们交缠的衣袖上时，沈榆用鞋跟碾了控制机关的按钮。

    骤然亮起的紫外线灯里，李然看见他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正在颤动，像蝴蝶振翅极具美感。

    "安全出口在震动。"李然试图直起身，却发现沈榆的食指仍勾着她卫衣抽绳，"你衬衫沾到血包了。"

    "人造血浆的配方不对。"沈榆用指尖捻开领口的暗红，这个动作让他喉结在李然视线里上下滑动，"真正的尸血会结块得更快。"

    李然：“……老学究，实验室在前面等你。”

    走廊尽头突然滚来的头颅道具撞上沈榆脚踝，他在失衡瞬间将李然推向安全地带，自己却跌进铺满塑料骷髅的陷阱网。李然抓住他皮带扣的力度让金属发出脆响，就像当初拽住他坠下天台的安全绳。

    黑暗中传来NPC们兴奋的窃笑，李然这才惊觉自己跪坐在沈榆双腿之间，她半个身体趴在沈榆身上，而她的掌心正压在沈榆心脏位置，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摸到底下正在喧嚣跳动着，就好似要冲出来亲吻她的掌心。

    李然气息平复又平复，她并未收回手掌，只是静静注视着沈榆，问：“你是不是往这里充钱，让NPC往死里折磨我们？”

    沈榆并未回答，而李然捕捉动了他眼中闪过的心虚，她呵呵冷笑两声，随后啪地把充满糖渍的一只手按在沈榆脸上，“混蛋！自己慢慢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