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位置上，陈自想起了一点关于林松的事。

    林松是个怪人，头发长长的，盖住眼睛，和他讲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守林人光靠眼睛看会分辨不出方位，靠听力会好一点。”这是林松自己对陈自说的。长长的刘海盖到鼻尖，或许是眼睛的位置对向你，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林松是那片林子里世代传承的守林人的最后一代了。陈自问过他，那你的下一代呢。林松没回，他很怅惘地抬头，刘海因为重力顺着颧骨落下来，终于露出了他的眼睛，细长的轮廓里嵌着灰色的瞳孔，像黯淡无光，不被人珍视的珠宝。

    “你是瞎……盲人吗？”陈自很委婉地问了句。

    “还没完全瞎，能感受到光。”林松低头，嘴角自然垂着，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陈自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想再多解释些什么，话在嘴里滚过一遍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是天生的，在这里待久了就会这样。我父亲，就是这样……”

    陈自静静听着，目之所及，青绿的松树拔地而起，视线被高耸的松树挡着，只见单色。

    “有人来了。”林松耳尖动了动，他站起身，“从墓园里来的，可能是你同事找你。”他伸出手，轻轻搭在陈自的手腕上。

    “我们走……”

    陈自按了按太阳穴，静静地轻叹了口气。墓园里的工作枯燥而乏味，最初对不详之地佯装不在意的情绪逐渐被麻木替代了，林松的死，甚至可以说，为陈自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波澜。

    林松，是一个很好的人。陈自心里这样想，他的心揪了一下。

    再多的关于林松的回忆，其实更多是陈自在单方面地向林松倾诉自己的事。陈自突然觉得自己太自私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了很久，也没有在乎对方的感受，好像，把对方当成垃圾桶了。

    陈自笑了，脑海里涌现出林松笑的样子，每一个不同的角度，他长长的刘海遮着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浅笑，往他身后望去，满目苍绿。除此之外，好像很难再回忆起别的场景。

    这些对警察破案应该没什么帮助吧。陈自心里这样想着，他的心揪了一下。

    恰好领导过来找他，给他交代了很多有的没的，谈话最后，领导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很小声地问了句：“你昨天晚上走的时候，真的没发现什么吗？”

    “什么？”“就是……类似鬼的那种东西啊，我陪着警察看过监控了，你走之后根本没人进过里面。”领导擦去了额头上的冷汗，“姓林的那小子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陈自沉默了，思绪翻飞，不知飘乎何处。

    “可能，这世上真有鬼吧。”

    “我得走了，这地方太冷了。小陈你注意安全哈……”

    领导走了，留下陈自独自伫立着，在冰冷的墓园里吹了很久的冷风。

    “林松，你变成鬼的话，会缠上我吗？”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天地间瞬间化为水液，像一只只飘忽不定的鬼涌上陈自。

    冬天好像就在那一刻定格在了陈自身上。他有些虚脱了，终于好像想起了什么，很痛快地笑了。笑声断断续续地回荡在空荡的一片空间里，像无处伸冤的伥鬼。

    春天，还有很久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