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这话的意思倒让我有些听不懂，我除了是您唯一的徒弟还能是谁呢。”

    羲玄目光微垂，好整以暇的盯着星厌看了许久，见对方毫不避讳的和他对视，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和他这个徒弟初次见面的场景。

    记得当年看着只有十岁不到的星厌突然出现在宗门前，衣衫破烂，浑身是伤，恰逢他刚和宗主云游归来，探出她非凡人之躯，但身上毫无灵力，身上没有妖魔气息之后，羲玄施法帮她疗治了身上的伤。

    问她为何会变成这副样子，星厌什么话也不说，羲玄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探了她内里无伤之后便准备离开。

    他本就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况且因果循环，在不了解她的身份之前，他不想贸然插手别人之事。

    可宗主却担心星厌再度出事，命人将她带到宗门里安顿了下来。

    羲玄并未加以阻拦。

    日子久到羲玄都快要忘记有这么一个人存在的时候，星厌却突然出现在他的皓月山，没想到再度见面，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有些瞠目结舌，这小女孩竟是想要拜他为师。

    在羲玄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所以打从初登仙途之时，就没有日后会收徒的想法，不然如今他座下的弟子早就能堆满皓月山了。

    羲玄当时头也没抬的便直接拒绝。

    没想到星厌被拒绝后也没气馁，日复一日的出现在皓月山，颇有一副你不同意收我为徒，我就每日过来一趟的架势。

    有的时候还会给他带来一些自己亲手做的精美点心。

    虽然他一次也没碰过。

    但总觉得他这冷清多年的皓月山有些不同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时间飞逝，又过了几年。

    久到连宗主之女都和她成为了倾心相待的挚友，可她似乎依旧没打算放弃拜他为师这个念头，最终，羲玄似乎是被她那死心眼的态度打动，破天荒的同意了收她为弟子。

    他还依稀记得当初宣告全宗门上下他收徒之时，众人全都是一副惊惑不解的样子。

    好像他是收了个妖魔为徒一样。

    毕竟在他们眼中，羲玄是如今仙门中唯一有望飞升三清神域的存在，若得他点化，就算无法飞升，最差也能成为这校门顶尖的存在。

    无数人踏破门槛想拜其为师，都被拒绝，就在他们快要死心之时，羲玄居然收了一个毫无灵力的废柴做徒弟，所有人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瞬间都认为是假的。

    而且假的离谱。

    一开始在众仙得知一个毫无灵力的废柴竟痴心妄想的想拜千年难得一遇的仙门天才为师之后，全都嘲笑她的不自量力，他们认为星厌最后会把羲玄烦的直接把她扔出玄清仙宗，就连林若月也曾劝过她，说她若是想留在这里，她会去说服她爹让星厌拜宗主为师，星厌拒绝了，告诉林若月她只想拜羲玄为师。

    这话传后来传到羲玄耳中，连他也不免一愣。

    只想…要他吗。

    没过多久，羲玄举办了收徒仪式，不少仙门众人前去观礼，亲眼见到当时场面的人都能看得出星厌身上的废柴灵根。

    当时有不少好言相劝的人，口若悬河的跟他描述收如果真要一个废柴做徒弟的各种坏处，还有很多不停追问他为何收一个废柴为徒的，最后他只用一句话轻飘飘的挡了回去。

    “原因无他尔，但凭我乐意。”

    众仙大都抱着为羲玄好的想法，却被羲玄这一句不着调的话气到。

    冥顽不灵！

    不愧是师徒俩。

    这就是玄清仙宗上下对羲玄和星厌两人的评价。

    但同时也还有许多弟子存着其他的心思，认为羲玄既然开始收徒了，那再来一个应该也不会嫌多的想法，所以便天天有人出现在皓月山殿外，只盼求自己也能同星厌走狗屎运一样入得了羲玄的眼。

    不过这些人到最后都吃了闭门羹。

    连羲玄也觉得这些弟子十分聒噪，烦不胜烦之时，让宗门替他向众人表明，告诉了众人他此生只收一个徒弟。

    言外之意，以后谁都别再来烦他。

    羲玄的话让不少仙门弟子想拜入他门下的的心思破灭，但同时也有不少人羡慕星厌竟然能得到羲玄如此青睐。

    其实连羲玄自己也没有反思过，虽说他像是被星厌烦得太久，最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收下她，但打从一开始他便有无数办法让一个毫无灵力的少女悄无声息的离开宗门，再随便掐一道禁制，让她再也无法找到玄清仙宗，却鬼使神差地从来没有制止过她的行为。

    要说星厌能成功的做了他的徒弟，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他的放纵。

    羲玄在刚收徒之后，自然也知晓了旁人的心思，不免担心自己这个废柴徒弟日后若与其他宗门弟子住在一处，会因为有些人的的嫉妒而被中伤，婉拒了林若月邀星厌与她同住的提议，最后让她自己选了一处无人的山峰作为居所。

    就当作是他的拜师礼好了。

    不过他这废柴小徒弟眼光倒是不错，一挑就挑了个风水宝地，玉清山是宗门上下最利于修行的绝佳之境，此山是往年嘉奖给祭神大会魁首暂住几日，用以修心养神，汲取天地灵力的。

    羲玄见她中意此处，什么话也没说，转头便去了宗主那里，谁也不知道羲玄是怎么连哄带骗的，掌门竟然真的同意把玉清山给了星厌。

    此事一出，众仙对星厌的羡慕嫉妒更甚从前。

    可他没想到，自打这徒弟收了，住处给拨了之后，连星厌的面他都没有再见过几次。

    一日，

    羲玄传音唤她过来修习剑术，

    她说自己前日偶感风寒，不能前来。

    再一日，

    羲玄打算让她先练习仙派心法，

    星厌一开始倒是装模作样的来了几日，到后面连面也不露了，最后就只给他留了个传音符。

    “师父，徒弟在入玄清仙宗之前就阅遍了天下话本，曾见到书中主角在游历之时获得了能让灵力冲天的机遇，不免心生羡慕，如今我在修行上毫无建树，想下山去游历一番时日，不知归期，师父勿念。”

    游历什么，就她那毫无灵力的样子游什么？

    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不会。

    估计还没有下山就被人给不小心踹到山脚底下了。

    而且她虽然毫无修仙基础，但若是她从拜师之后就潜心跟他修炼，不说能在仙界里数一数二，但最起码也能远超玄清仙宗内诸多弟子了，还用得着信那个劳什子话本？

    机遇若真是那么好寻，天下之人皆不用刻苦修炼，早就同她一样毫无头绪的满天下去寻传说中的机缘了。

    虽然他们之间有师徒契在身，他可以随时掌握她的动向，不过如今星厌已经先斩后奏的离开了，他要是再去把她找回来，倒好像成了是他巴巴贴上去给她做师父一样，羲玄才不可能这么做。

    他这徒弟既然想学话本子里的修仙奇才，那便让她去，羲玄不会去阻拦她，就算出了什么危险，有师徒契在，他也能在万里之外护她性命无碍。

    等撞了南墙就知回头了。

    没过多久，羲玄从宗主口中得知，星厌虽然人远在万里之外，但与林若月还依旧保持着联系。

    因为星厌尚未习得传音之术，所以两人只能通过书信的方式得知对方近况，林若月时常就会给她传一封信，她偶尔也会回上一两封，告知林若月她的近况，让林若月知道自己所处何地，既能让她放心，同时也方便了下次林若月找她。

    后来，羲玄受掌门之托传授林若月心法，却时常能听到星厌这个名字呱呱的从她嘴里说出来。

    不是说她今日遇到了什么好玩的，就是吃到了什么美食。

    羲玄听着都忍不住无奈，以星厌这个游戏人间的样子，能碰见什么机遇才怪，若不是当初星厌为了成了他的徒弟使劲浑身解数，他都有些怀疑他是否是拿着寻机遇当作借口，而为的就是下山到处去玩了。

    羲玄有一次在指导林若月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问到星玄信中是否有提到过他，结果林若月颇为尴尬的摸了摸头，告诉他从来没有。

    很好。

    他这个好徒弟能和林若月通信，却一次也没联系过他，连报个平安，或者是连顺手添两笔，在给林若月的信中问句师父是否安好都没有，他收的这个徒弟，跟没收有什么区别，羲玄气的全程冷着脸教完林若月就甩袖离去。

    在羲玄莫名其妙的发问之后周身气温瞬间的下降，到最后离开之时还给人一副星厌欠了他钱一样的感觉后，林若月成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看来下次给星厌的信里得跟她说一声，羲玄如今脾气越发古怪，等将来她回来的时候最好少去招惹，小心引火上身。

    羲玄此事之后越想越气，也不知怎的，所修炼的心法也连连遭遇瓶颈，修为丝毫不见涨便罢了，甚至竟还隐隐有往下跌之势。

    最后他直接传音告知宗主自己要闭关。

    耳不听不烦。

    一晃几年过去，没想到再次相见，他的废柴徒弟竟给了他这番惊喜。

    莫非真让她寻到了什么世外机遇？

    亦或者她从头到尾都在伪装。

    连当初跟他拜师都是有预谋的。

    想到了这里，羲玄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变得有些幽谙。

    最近这几年妖鬼频繁的在人间仙界周围作乱，但却没有大规模的骚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它们是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又恰巧这些事都是在星厌出现之后开始发生的，如果星厌真是妖魔派来的卧底的话。

    他会杀了她。

    毕竟，他们之间所谓的师徒情分也是有名无实。

    就算有，他也不会容许妖魔在仙门之中搅乱风波。

    可他想不通，若是星厌想借着他徒弟的身份在仙门中打探消息，为何星厌当初在刚拜师之后要离开许久，她要做的不应该是一直待在他的身边，获取他的信任么。

    亦或者是，有更大的阴谋？

    看了一眼羲玄的眼神，星厌一下子就读懂了对方心中所想。

    她这个便宜师父，果然心怀大义又聪慧过人啊。

    可惜，到目前为止，这世上能单凭眼睛想要看透星厌的人，压根不存在。

    在玄清仙宗里，宗主严厉，但对待事情处理态度又过于慈悲，而其他长老争名夺利，只在乎自己在仙门中的名望与尊位，唯独羲玄不会多管闲事，但是到真正有威胁到世间安宁之事出现时，他绝不会袖手旁观，正好符合了她既能以一个方便的身份留在玄清仙宗，又同时可以将羲玄作为她棋局里很关键的一枚棋子。

    “当年你自拜师之后没多久便离开了，为师倒是没有问过你家住何处，父母是否健在？”

    这是开始挖她的底细了。

    星厌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自小就是孤儿，靠吃野果子长大的，也不知道父母是否在世，当年也是因为在林中采果时不小心碰到了妖兽出没，他们本想吃了我，我拼死才逃了出来，等我再次醒来就出在玄清仙宗附近了。”

    羲玄拖腔带调的“啊”了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戏谑的看着她。

    看样子是不信她所言了，毕竟人间的话本子他说不定都比她熟，里头落难少女的凄惨身世也都千篇一律。

    面前少女低头、一副被冤枉但又十分倔强的语气说道 ：“师父若是怀疑，自然可以把我赶下山去。”

    “不怀疑，当初亲自收的徒弟我怎么会怀疑呢？”

    这话是在问她。

    星厌抬头看向羲玄。

    面前男人剑眉轻挑，尾梢微翘的桃花眼中，端着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星厌没有接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开始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徒儿在游历于人界时偶然结交了一位朋友，后来发现对方的身份居然是人界鼎鼎有名的大祭祀，在此期间他得知徒儿一心问道却苦寻不得其中章法，他便随手教了我几道术法，刚刚徒儿出手用的就是他教我的招数，没想到头一次使用此法，忘记了控制力道，难不成是因为我刚刚出手太重了让师父不悦了？”星厌疑惑道。

    羲玄扯了下嘴角，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自个儿师父还没死呢，倒是用起他人教的术法来了？”

    星厌一脸的无辜“那不是刚才情况紧急，师父如此说，难不成..师父吃醋啦？”

    她敢拿那位人族祭祀当幌子，自然是知道他与羲玄关系匪浅，况且那人也从不踏足仙界之地，羲玄就算怀疑，估计也不会闲着没事去问他多年不联系的故友，就为了打探她所言是否属实。

    看着星厌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竟让羲玄手有些痒。

    “这几年别的没学会，花言巧语倒是长进了不少。”

    羲玄顺着她上一句话解释道：“我没说你做的不对，我若是你，刚才手中落叶的目标就不会是腿了。”

    这种恃强凌弱之人存在于仙门之中也算是侮辱了仙门，林业那双腿估计是废了，也省得羲玄到时候将他赶出玄清仙宗，估计林业现在这个时候自己都想找个地缝埋进去了。

    对于星厌刚才的话，虽未全然相信，但是对她的怀疑倒是打消了不少。

    人族祭祀。

    姬钰。

    算是他人界尚存于世的老朋友了。

    当年羲玄还未出生的时候，人皇请了姬钰来为他卜算的天命，他说此子身负天命，将来有一日会成为救世天下，功德万年之人，是以刚出生的羲玄便被册封为了储君，人皇当时欣喜若狂，直接大赦天下。

    后来等到他长大，有了修仙问道之心，不顾帝后的反对，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成功离开天都城来到玄清仙宗也是靠姬钰的相助。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人最后同他说的一番话。

    “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如今我助你离开是果，而将来你要做之事，便是因。”

    当年羲玄不解，问他为什么。

    而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时如玉般冰凉的声音传来。

    “天机不可泄露，等有朝一日你终自会参悟其中。”

    快过了三百年，羲玄也未参破当年他话里蕴含的深意。

    不过星厌所说的确实没有什么值得人探究的错处，姬钰这个人确实是个爱博施济众的，不然也不可能在人间有那么多的信徒，人界有许多关于他的传闻，就连他在仙界也能经常听到他出现在一些弟子的口中，大都是夸赞他时常会出现在人间各地，帮助平民百姓做好事，指点那些歧途之人回头是岸。

    还有不少仙界之人在凡间之时受过他的恩惠。

    若要真是在游历的时候遇见过他，受他点拨一二也的确不足为奇。

    不过…

    羲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弧度渐深，他稍稍弯腰，低头凑近了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边。

    “你说，你到底是为了寻机遇下山，还是为了去寻姬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