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挽星跨过时空之门，踏入的第一个地方，不是耸入云端的飞云峰，而是繁华安逸的山下杨柳溪。

    杨柳溪入口处流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双绿河，倒映着河岸两侧杨柳枝条，河中间缓缓划过船只，天上斜风细雨，飘动多少离人愁。

    有一人驻足杨柳之下，西风吹拂起他玄黑衣衫，细雨斜打在他冷白几近透明的脸庞上疑是两行泪，远观像是跋山涉水而来的他乡之客。

    只见这人扎着一头高马尾乌发，一支木簪插在其间，瞳孔深而黑。

    程挽星幻变出一把青木伞，执伞款款向他走去，落在泥地上的雨水一点一滴溅湿她的裙摆。

    “浮没？”她微微踮起脚尖，将伞撑过他过高的身体，替他遮去所有的风雨，带来清香沁人檀香气息，轻声问。

    他不应，只怔怔地望着她，眸子不参杂任何杂质，如同从未浸染过的纯真。

    在他们口中，浮没乃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第二位的杀神修罗之人，一度毁天灭世，杀戮血性盈灌满身，他应是地狱恶鬼之类。

    但挽星眼前之人，更像是给一场春雨洗尽后忘却前尘旧事，一切新如雪。

    “不出声的话，我一个人走咯？”挽星故作威胁道，欲转身离去。

    冰凉的手掌一下抓住她的指尖，“嘶”，冷得她倒吸一口气。

    “带我走。”浮没首次开口，声音清冷如终年不化的冰雪。

    他真的好似一只刚出生的幼崽，弱小无助，令人心生保护之欲，挽星道：“那为何不说话？”

    .......

    浮没再次沉默，只手上并未松开她的手指。

    挽星猜测或许他是许久未开口说话，不适应频繁交谈，如此想想倒也原谅他的无声。

    挽星见这雨势久久不停，反手握住浮没瘦削的手腕，两人沿路行至杨柳溪最尽头的地方，也是落天山山门入口处。

    【命定者，九幽大陆时间线回溯至三月前，三月后天劫依旧降临，请你做好一切准备，也祝你能摆脱宿命禁锢，寻回自由。】

    听完命轨之书的祝语，挽星回首看向浮没，“你能听见吗？”

    “此界，在我之下，众生皆为蝼蚁，我虽不是世界本源，法力却在混元境。”浮没淡定地说出这些，仿佛在聊话常。

    挽星征了一下，暗想她必然不能短期内青云直上至混元境，拥有对抗创世者的实力，她已决心赴死，却在浮没这里得到如此激动的信息。

    渺茫无光的暗道上，忽然闪出一道光源，指向遥远的尽头。

    可这样绝世力量倘若有一日不能为自己所用，是否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她凝望着浮没，审判中又带着一丝期盼。

    “我的生死在你这里。”浮没似是向浅笑，但生疏地只扯了一下嘴角，又担心不好看，立马抿嘴。

    挽星嗤笑一声，双指呈V型撑着浮没的嘴角，“其他无辜之人从不是任何人座下蝼蚁，他们也有血有肉。”

    宿命难逃也许真的会玩弄戏耍人的一生，可程挽星认定斩断宿命囚笼方才是她人生真正的命运。

    静水小院就在眼前，这座小院是她几年前偶然有兴致修建的。

    依山傍水，桃树林立，走几步便会路过花卉，院子中也有一道小溪流过，他们踏过石阶，来到主屋内。

    挽星念清尘决将整间屋子一扫而净，焕然如新。

    “以后我们就在这长久居住，不回落天宗了。”她寻了个垫子坐下，倒下热茶，一杯分给自己，一杯推到另一侧。

    浮没对坐在她对面，饮下春山茶，甜味里带着一丝苦涩。

    “同我说说，你原来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

    斩仙世界里，除却只有短短数十年寿命的人类外，其他种族必须要修仙求道，否则只会沦为他人修仙之下的垫脚石。

    “你们那没有正道修仙之说吗？”挽星端出一盘新鲜果子，边吃边询问。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斩仙世界的法则，没有正义，更没有善良，亲人、师徒、朋友、道侣之间都存在为了争夺资源而互相残杀的骇人现实。

    在他的世界里，第一杀神的名号反而是此间最高权力地位的象征，所到之处，人人皆俯首称臣。

    挽星恍然大悟道，“难怪系统虽说你好杀戮，却也只因灭世才出手制止，你们那边那像极了屠宰场，只有最强者才配活下来。”

    浮没垂首，不愿再多言原世界的杀戮之事。

    “怎么低下头？既然世间法则如此，你若不走到今天的地位，也会沦为他人亡下魂，我没那么迂腐。”

    她身子越过桌子，抬手撑起浮没的脑袋，对他嫣然一笑。

    浮没在知道挽星并不介意自己杀神的过去，才细细道来有关原世界的事情，不过还是隐去许多残忍事件。

    “那你，”挽星还是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为何要灭世？”

    此话一出，令浮没仿佛再回到那个世界。

    日月无光，山崩地裂，雷电交接，狂风肆虐，岩浆爆发。

    “罪人浮没为一己之私，竟妄用禁术罔顾法则秩序，甚至弑神诛仙，斩杀位面天道，种种罪责，惊骇三千界，你真以为自己无人可敌，到为所欲为的地步了吗？”

    三千主天道神位莅临斩仙界，拂袖一挥，阻止世界崩坏的进程。

    “是又如何，我等的就是你——三千大道。”浮没凌空瞬移，成千上万的剑魂随着他进攻诸天道的法相。

    “不自量力。”诸天道从体内释放出一把庞大的神罚剑，径直向浮没劈去，其神罚可斩杀三千界任何生灵，堪称三千法则本身化源。

    万千剑魂立即加速奔至浮没身前，他丝毫不惧神罚的威力，没有任何逃脱，只言一句，“我已是世界本源。”

    此话令诸天道错愕不已。

    他竟然吸干了位面天道和创世者的神力，完成肉身成神这一最具难度的跨越，从此凌驾秩序之上，就连诸天道再也不能消灭他的痕迹。

    此人居然真的疯魔至此！

    神罚已然对他不起任何伤害，诸天道施法收回神罚剑，改用罗天网框住他的行动走向，“创世者在哪？”

    浮没冷眼相待着他，没好话道：“在他应该待的地方赎罪。”

    “吾虽灭不了你，但也能禁锢你，既然你已经不该做的事，就必须随吾回虚空之境改过自新，否则你就一人待在这斩仙界困守永生不得解脱。”

    诸天道自认为这是对浮没的慈悲为怀，浮没定会感激涕零。

    可没成想，浮没竟然对他真的起了杀意，带着无数剑魂冲向他，一剑剑刺在他法相上，吸干斩仙界最高者神力的浮没，就连他的行雷剑也拥有毁灭一切的法力。

    “真不该放纵你离经叛道，你如今神魔不分早已不在六界轮回之中。真不知你到底算什么。”诸天道凝气将他隔开，再施法结界阻止浮没进攻。

    若是强行斩灭浮没，祂势必损耗大半神力，届时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三千位面天道也会趁乱，为灭一个浮没，而牺牲统御三千界的稳固，这场战弊大于利，祂坚决不能运用神力降服他，得换一个稳妥的办法。

    “吾知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此刻放过斩仙界，还他们一条生路。吾会助你如愿以偿，了却你千年执念。”

    “我不是你的属下，我不接受你的命令。”浮没这是在讨要确保双方不会中途毁约的信物。

    “此乃锁神鼎，此鼎一出，即便是世界本源也得被收入其中，本来你也得进去，你却那些蠢货聪明得多，知道成为法则秩序本身，此鼎于你无用。”诸天道将锁神鼎放到浮没的面前，任由他检测是否为真。

    浮没将锁神鼎收入识海当中，最后遥望这一片熟悉的大陆，转身便跟着诸天道飞走。

    斩仙界重回原样，无一人受伤。

    浮没回想起那场大战，眼神渐渐杀意腾腾。

    这时的挽星也察觉出他的杀戮之气，连忙对他施展清心术，帮他稳定气法。

    “既然是你的心魔，不提也罢，怪我唐突......”话未说至，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闯进三四个人族官兵身份的人。

    领头的人来势汹汹，极为嚣张道：“这屋子长久不住人，今天倒让我抓到人了。”

    挽星刚想起身探探究竟，旁边的浮没一个瞬移到门口，直接狠厉地掐紧那人的脖子，那人瞬间就感觉呼吸不畅，脸涨得通红，一直挣扎捶打着浮没。

    旁边两个跟班见到如此凶狠的浮没，给吓到魂魄出窍，稍稍回神，就想撒腿扒着门往外跑。

    浮没随手一挥，门给关上了，再也打不开。

    他们慌乱中向浮没下跪磕头，连声道：“求仙人饶命，求仙人饶命。”

    “你们破门而入，为何而来？”挽星立在浮没两步远，冷眼看着这几个人。

    “小的，小的……”一人早就吓得半死，脑子里全是空白，根本无法回话。

    另一人在挽星的注视下，才鼓足勇气，如芒在背，颤声道：“列星国开战在即，但缺少粮草兵马，我们奉朝廷之命前往各户收集钱财粮草。”

    “浮没，先放开他。”挽星开口劝道，她也未曾想过浮没这么会听从她的命令，一下甩开了那人。

    她三月前下山采买货物，听这里百姓说过的确有这么回事，这些官兵一上门便抢走大半的粮食，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他们确实该死，但真正的根源在于王朝，她不能让这仨人死在静水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祸端。

    挽星随即将这三人捆绑传送至村集，让真正的受害者去审判他们。

    “浮没，过来。”

    浮没垂眉，脸上似乎不开心，抿着嘴。

    “做的很好！”挽星笑着道。

    浮没愣在当下，不解看着她，“你——”

    “他们无故闯入在先，欺压百姓在后，你出手教训是很正常的事。”

    挽星心想浮没是不是对她有什么误解，认为她一定就是那种非黑即白的正派人士。

    有他们在，料想王朝那边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走，我们去把晚饭做了。”

    挽星打开门，雨停后夕阳余晖打在她发丝上，光影照美人。

    浮没不自觉地跟上，想抓住这温暖的光源。

    修仙要紧，生活也要紧。

    明日之事明日再谈，这是死过一次的挽星得出的结论。

    纵使难逃宿命，也不要辜负生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