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冬出生于弗莱特兰。
但他并不是出生在弗莱特兰的繁华区。相反的,他出生在弗莱特兰和艾斯的边界处。
所以在那个他降临的冬日,他一睁眼,便看到了远方白茫茫的一片白桦林。
那个地方经常下雪。冬日的太阳也不会很大,不刺眼,倒也是一处不可多得的美景。
在他出生前,很多人都对他的父母说,他一定是一个冬天的孩子。
在冬日降临的孩子,承载着冬的祝福。
他们的猜测也成真了,原野冬的确是在冬日出生。却染上了冬的颜色。
当他被女仆抱出来时,他的父亲震惊了,甚至在他的母亲要求看一看孩子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雪白的皮肤,雪白的头发,以及雪白的瞳孔,这简直就像一个怪物。
“他不应该存在。”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他好像被下了诅咒!”
众人安慰着掩面哭泣的母亲,劝说着低头叹气的父亲。而那个冬天的孩子,则在女仆的怀中,发出了他降临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还是被留下了。
然而出生时的谣言伴随着他的童年。
同龄的孩子们说他是怪物;大人们害怕也染上他这种疾病而让孩子们远离他。他在孤独中成长。
而为了让他看上去更为正常,他的母亲每日只让他穿白色的衣服。她一直都坚信,同样的白色会衬得他的皮肤更像普通人的肉色——即使他的肤色跟白色几乎无异。
他也几乎不出门。他的母亲为了防止强烈的光照会灼伤他的皮肤,也为了避免别人异样的目光。
可避免不等于没有发生。每天呆在家里,他还是会感觉不舒服。
当他看见别人能穿着彩色的新衣服时,看见他们能在阳光下玩耍时。他不知道这是“羡慕”,只知道这是一种除了开心和孤独以外别样的情绪。
年幼的他问母亲: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穿一样的颜色?”
“我不知道,孩子……”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在阳光下玩耍?”
“我不知道,孩子……”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交朋友?”
“我不知道,孩子……”
母亲的回答使他疑惑。但他渐渐不喜欢自己的颜色了。他想让自己的衣服上多出点别的色彩。
6岁,8岁,12岁。他在一天天成长,他在一天天厌恶自己的颜色。
直到12岁那年,意外发生了。
他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和母亲吃着晚餐。突然间,喉咙涌上一股腥甜,一抹红色被咳了出来,第一次沾染上了他白色的衣服。
印象中,母亲在慌乱地呼喊父亲,并询问自己的身体状况。他们看起来很害怕,很紧张。
可他不一样。
他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喜悦。
哪怕他的喉咙在疼痛,他的器官在抽搐,他还是很开心。
医生过来了,向他的父母说了些什么,他便看到他们像是听到了很可怕的消息一样。母亲几乎要昏过去了,父亲也张大着嘴,一边握着医生的手,一边向他祈求着什么。
“医生医生……我求求你了,他是我唯一的孩子啊……他……,他不能死!”
“他先天性就有疾病,这个我也没办法。”
他偷偷的躲在门后面,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人们在后面指指点点,有人指责着他的不孝,也有人可怜他的父母。
后来的某一天,母亲说要带他出去玩。
“冬,你陪妈妈一起出去,好吗?”
母亲的神色很是慌张,不停的擦着手上的汗,整理背上的包裹。
“好。”虽然不怎么想出门,但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他还是同意了
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一路上,母亲都沉默着。直到到了目的地,他才发觉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
“母亲?我们这是在哪?”
他扯了扯母亲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抱住了。
“冬……冬……妈妈……妈妈我……我……我对不起你小冬……”
“母亲?你怎么了?”
“不……不不,小冬,帮妈妈拿的这个,你在这边等妈妈,妈妈很快就回来,好吗?”
他接过包裹,里面沉沉的,不知道有什么。
“好。”
他看着母亲快步离开了。仓皇的神色,甚至带有一丝愧疚,就这么离开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下午到晚上,他一直在原地等着。他打开包裹,发现里面是几件衣服和食物。接下来这几天,他晚上就盖着衣服睡觉,饿了就啃包裹里的干粮。
在母亲没有回来之前,他应该一直这么做。
直到葬生月的到来。
“下午好,孩子。”
葬生月发现他的时候也是下午。当时的他浑身脏兮兮的,看着面前的陌生人有些不知所措。
“能告诉我,白桦林怎么走吗?”
白桦林?那不是他家面前的地方吗?
他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外套,对他指明了方向。
“在那里,这位先生,”他细声细语的说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走过去……你去那里干什么呢?先生。”
“我嘛……去找个人。”葬生月弯下腰,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呢,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说让我在这里等她。”
他犹豫了几秒,迟疑的开口,“你……您能帮我问一问我的母亲为什么还没来接我吗,她就住在那里。”
“为什么你不自己去问一下呢?孩子。”葬生月眯起眼,带有一丝哄骗的语气。
“可是母亲说……”
“只要找到她不就好了吗?也许她忘记了呢。”
葬生月看他还是犹豫不决,直接牵起了他的手——而他甚至没有一丝反抗,就带着他朝白桦林走去。
而到了白桦林之后,他发现,他原先住着的那块地方,早就空了。
“母亲?”
他还有些懵懵懂懂,分不清状况。
“她抛下你了,孩子。”葬生月看向他,说。
“抛下,那是什么?”
“就是不要你了的意思,”葬生月微微叹气,“真是的,这么乖的孩子,怎么说要就不要了呢。”
“她为什么不要我了。”
原野冬终于反应过来了,但却没有哭,只是一种酸涩的感觉充斥着自己的心脏。
“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
“为什么呢……”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我……原野冬”
“姓原野吗,原来是这样吗?”
“先生?”
“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听说过一些传言。”葬生月瞟了瞟他的脸,思考着要不要告诉他,“原野家九年难得一子,却是个怪物。”
“怪物?”
“一个浑身雪白的,难以生存下来的怪物。”
“我是……”
“不久前,医生突然宣布他活不过18岁,原野夫妇便积极筹备第二子,抛下了他。”
“……”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你呢,冬?”
他看着葬生月的脸,好像都明白了。
“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们穿一样的颜色?”
“因为你是个怪物,”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在阳光下玩耍?”
“因为你活不过18岁,”
“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交朋友?”
“因为你的父母抛下了你……”
“我为什么会被抛下呢?”
“因为你是个怪物。”
“你不应该存在。”
“你该去哪里呢,冬?”
葬生月看着他呆滞的脸庞,问道。
“我不知道……先生……我不知道……我……”
“没有人会跟我一起,之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我……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他开始哽咽,最后嚎啕大哭。
“不是哦,不是你说的这样。”
葬生月看着他,依旧是笑眯眯的,然后从口袋中抽出一沓纸巾,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说“要跟我一起走吗,冬?”
“我是怪物……是……”
“我也是喔。”
葬生月看着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都是,我和我的同伴,还有你,我们都是怪物。”
“只有怪物和怪物才能成为同伴,不是么?”
“我……”
“我是葬生月,你可以叫我葬生。先生这个称呼是等你真正加入组织之后才可以用的。”
“……组织?”
“森蟒,我们的组织。”葬生月微微一笑,“我们是同伴,我们应该待在一起。”
“怎么样,考虑一下嘛?”
“你们会抛下我吗?”
“我们不会抛下同伴。”
“……那好,我同意……”
“哎~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吗?太乖了,小冬。”
“什么,什么是这么轻易……”
“看来得让顾林汐带带你了……太乖的小孩子在外面容易受到欺负哦~”
原野冬抽了抽鼻涕。可能是觉得自己被擦脸的行为太像小孩子了,他拿走葬生月手中的纸巾,自己擦了起来。
葬生月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摸了摸他的头,顺便戳戳他的脸,说:“那走吧,我们回家。”
“家?不是组织吗?”
“对于我们而言,森蟒是和家是一样的性质。”葬生月牵起他的手,说:“那里大部分都是没有家的人,自然而然,森蟒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家。”
“……”
“但我们不是家人。这种情感太过于脆弱,相比而言,我们更像是同伴。”
“……”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冬。”
“我还不知道。”
“那就去慢慢学习,冬,加入我们可没那么容易。”
葬生月看着天——这几天都是多云,没什么太阳,“出生在冬天的孩子,跟雪孩子一样。你会是我们组织最为纯洁美好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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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生月去弗莱特兰出差时,突如其来的想去白桦林看看。
听说在那个地方,他可以看到不同于弗瑞斯特的苍白之景。
“冬的故乡,雪的舞蹈”
在那里只能看到一片片高耸的白桦树,以及漫天的飞雪,白色反射出的刺眼的光。
而葬生月不一样,他来的很是时候。
他看见了一个冬日的孩子。
而且看起来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子。
礼貌的上前问路,他通过三言两语便猜测到了他的身份。
原野家的,冬日出生的,被世人所诟病的患有重度白化病的孩子。
他大概是被别人丢在这里了,浑身脏兮兮的,还在那里啃着馍馍。
那副样子让他想起了他小时的经历。再加上他好像有“异化”能的天赋,看起来乖乖的,有点像雪地里的雪兔子,便有了把他哄骗(划掉)招入组织的想法。
“你会是我们组织最为纯洁美好的存在。”
葬生月握着他的手时,轻声细语的说。
他给予了这个孩子最为真挚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