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里是……?”

    这是织田作在地下室中醒来时,动了动被捆紧的手腕,带着智慧的眼神想到的第一句话。

    不能怪他没有了杀手的警惕和冲劲,任谁在天国跟孩子们玩了四年、拥有一个布满鲜花和玩偶的小屋、顺便开始构思写一本关于养孩子的小说之后,都会前尘尽忘,变成一个除了生鸡蛋什么也不愿意想的辣咖喱精。

    织田作想到厨房里被蛋液包裹到晶莹剔透的米粒,默默动了下喉咙,然后就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

    混浊的空气难受得要命,被捆绑的扭曲的姿势让背很痛,连带着额头上的青筋也一跳一跳的。好吧,织田作叹气,这里绝对已经不是天国了。

    织田作只好开始试探着回想自己曾经拥有的技能:被绑要怎么挣脱来着?好像从椅子上跳下去打个滚就行了。

    这么想着就也这么做了,只不过地下室里漆黑一片,刚反手打开绳子就结结实实的压上了个又软又弹的垫子。

    “嗷!”

    会尖叫的垫子,声音听起来有股耳熟的歌剧味。

    织田作吓得一激灵,慌慌张张地起身检查情况,昏暗的地下室里只能看见一团黑漆漆长条面团,不大,准确的说是有点小,最上面是散在地上的杂乱橘毛。

    织田作顿时要被愤怒的情绪淹没:

    天杀的,这家绑匪居然拐卖儿童!

    他立刻去捞被砸的歪七扭八的“小孩”,一边摸脖子确认脉搏一边轻轻摇晃,再佐以织田作妈妈温柔的声线——

    “孩子,孩子,醒醒,还好吗?”

    话音未落,“小孩”像个被突然抻直的皮筋一样从他怀里跳起来,像个乱蓬蓬的橘色毛绒团子一样跳着脚要骂人:

    “混蛋!你才是孩子,你全家都是孩子……欸?”

    两双钴蓝色的眼睛对上了。

    一双承载着的永远跃动的生命火焰,此时正因愤怒而微微摇晃,另一双却像遥远的卡普里蓝洞,温和平静得没有一点涟漪。

    中原中也停住炸毛的叫喊,仔仔细细的望向那双眼睛,一时有点语塞,眼前的蓝色是那么熟悉,他却实在想不起是谁。

    “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蓝洞的主人说话了,中原中也回过神来,警惕的做出防御姿势等待他的后续动作。织田作看了中也一眼,转身走了两步,沉思似的盘腿托腮,靠着墙慢慢坐下。

    中也紧盯着织田作,缓缓地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在安静的灰尘中无声对峙。

    没多久,那边传来了平缓的呼吸声。

    “就这么睡着了啊?!不想想怎么出去吗?!”

    2.

    织田作被中也的吐槽惊醒了。

    胡乱在周围摸了几下,意识到这里没有常抱那个抱枕,织田作只好无奈的团一团风衣抱在怀里,带着些倦怠的开口:

    “重力使大人毁灭这里的时候应该不会连我我一起消灭吧。”

    狭小的房间一下就安静了,连灰尘都仿佛在这紧张的空气中(单方面)凝固。

    中原中也知道,作为干部,面对莫名其妙的异能者自己应该保持警惕,但对面那个已经开始左翻右翻试图掏遍每个口袋的男人看起来实在是……算了,中原中也侧头,扔过去了一盒烟,毫不意外的被稳稳接住。

    男人修长的手指开盒、拿烟,然后指腹轻轻碾过,淡色的唇和冷色的烟嘴相互挤压,牙齿在上面留下一圈整齐的痕迹……一整套动作熟练而色气,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然后?

    然后他就又开始左掏掏右掏掏找打火机,内衬翻出来放回去翻出来放回去地重复了三四遍。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起身给他点火。

    烟雾缭绕中,伴随着时间推移,地下室最顶部的小窗终于泄露出了两三分光线,房间不大,但却散乱着不少锁链、刑具和针管,墙面上也糊着深深浅浅的暗红色印迹。如果是孩子们看到这些恐怕会惊慌地尖叫,但很不巧,目前在这的二位都不是什么“孩子”,也没人会把他们当孩子了。

    中原中也凝视对面模糊的轮廓良久,抛出了那个听上去完全不可能的答案:

    “你是太宰那个朋友,织田作之助?”

    织田作放下烟,惊喜地微微前倾身体:

    “太宰跟你提过我?”

    “没有,他四年前叛逃去武侦之后我查到的。”

    织田作泄气地抓抓头发,有点无可奈何的道:“都四年了还是老样子吗……”

    中也耸耸肩,毕竟是太宰治那个混蛋,这种程度而已他早就不觉得有什么好失望的了,顺着织田作的话抱怨了几句太宰治,就紧挨着织田作坐下,手指绕着帽链转转啊转,把帽子扯得几乎变形才犹犹豫豫开口:

    “当年你和太宰……”

    织田作非常配合地看他,平静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蓝眼睛一转过来,中也就感觉在其中看到了自己此时被自己关心太宰治的情绪搞得羞耻不已、满面通红到耳朵都开始发烧的样子。

    “啊啊啊啊啊算了!”

    中原中也抱着头小声尖叫。

    织田作稍显茫然,堂堂重力使突然改变物种变成冒热气的开水壶,实在是让人手足无措,不过年轻人嘛,别扭一点也正常,他选择善解人意的转移话题:

    “为什么要故意被抓呢?”

    “啊?嗯,”中也拍了拍脸,强制性让自己从别扭的状态里脱出,正色道:

    “国外出现了交换系异能者,异能具体名称未知,总之樋口称为“我和你妈同时掉水里你选谁”异能,大概就是绑架被胁迫者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后就会立刻出现同样重要的另一个人,比如说女朋友和妈妈,被胁迫者必须选一个活下来,而另一个就会死。在做出选择前异能者都可以自主停止。”

    织田作举手示意:“不选呢?”

    中原中也摊手:“48小时内不做出选择,两个人都会死。抓住的第一个人非常重要,是最初的原点,依照他来定位另一个人和被胁迫者。这位已经靠这点获得几十亿赎金了,我是假托成阿联酋石油大亨儿子的身份被抓的。”

    织田作回忆了一下活着时候的工作量,有点恍惚地看向远方:“我们□□,原来是这种乐于助人的好人组织吗?”

    ……

    硬了,拳头硬了,中原中也强忍下给他一记背摔的念头,真不愧是太宰治的朋友,连手痒感都如此让人熟悉。

    “是富豪们的集体委托,金额一百五十亿。”

    中也真挚的看向织田作,再次加码:“美金。”

    空气再一次安静。

    啊,原来美金已经贬值成这样了呢。

    “咳咳,所以是因为金额巨大才需要重力使出面吗?”

    “嘛,倒也不止是这个原因,”中原中也一个个数过去,“芥川有妹妹要管、红叶姐有镜花和一群带大的小孩要看顾、首领更麻烦……其他人要么根本不可能活着出去,要么有无数利益牵扯,还是我没有后顾之忧一点。”

    没有后顾之忧啊,该说是幸运吗?

    织田作歪头看着小孩抱着腿、团着身,乖乖巧巧地掰手指,突然出了声:

    “你跟我在上面认识的几个人很像呢。”

    “那是什么样的人?”

    “嘶,很奇怪的一群青年人。”

    织田作开始学着他掰指头:

    “领头的那位黑白衣服没什么音乐细胞,但能用钢琴丝编出小熊,带墨镜的跟孩子们坐摇摇车愣是开出了潜艇的架势,脸漂亮得像明星的那位哄小女孩有奇效……总之是看起来不好惹结果意外温柔的类型呢。”

    3.

    织田作活着的时候,曾无数次想过他的小说中要如何描写蓝色。

    要写破败废墟掩埋下的一点天空、写云层堆叠中窥见的万里深海、或写银河倾泻般闪耀的蓝宝石矿坑。

    咖喱店老板总说这些听起来已经足够浪漫,但织田作永远觉得不够,不够,不够。小说写的是人,是人的故事,是人怎么活又怎么死,天空、深海、宝石美则美矣,却没有人类的灵魂,不像一个活着又将会死去的人。

    直到现在,他看着中原中也那双呆愣愣往外涌着液体的眼睛,他想,他知道了——

    所谓人类的灵魂,该是在大雨滂沱中也不曾熄灭的蓝色火焰啊。

    4.

    软乎乎的沙发被阳光烘得温度刚好,吵嚷了一个夏天的蝉在初秋已经只剩微弱的轻响,会催人工作的国木田也赶着时间表出任务去了,简直是绝世摸鱼良机!

    所以当太宰治灵巧地在狭窄沙发上翻了个身,发现桌子上多了封信的时候,完全是茫然的。

    信的笔迹歪歪扭扭,内容却相当具有反派特色:

    “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在我们手里,24小时内打给这个账号两亿,否则他们中就有一个要没命了哦~不过你可以选择谁去死呢,怎么样,是不是很仁慈?桀桀桀桀桀”

    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中二小学生的恐吓信了。

    操心师被恶心得直皱眉,伸手把手机塞进了沙发夹层,表示这种乱七八糟的脑子他真的不想操纵,况且最重要的两个人?谁?

    芥敦在面前打架,安吾、森先生和他刚刚在三方合议上见过,难不成还能是织田作和中原中也?

    先不说他一周前刚去扫过墓,中原中也这个无敌暴力小矮子都能被绑架了,横滨居然还好好的没有毁灭?有这本事居然当绑架犯不去统治世界,到底是什么种类的傻子。

    太宰治支着脑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思考了半天,最终难得在无人催促的情况下从沙发上爬起来,分开腰带和刘海快缠到一起的新双黑,熟练入侵□□内网,决定好好问候一下刚刚被敲了竹杠的森先生。

    5.

    森先生被太宰治的入侵搅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中原中也正趴在织田作怀里。

    哦不请不要多想,他俩清清白白。

    中原中也只是想跟织田作并肩坐着,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些天国的故事,尤其是那五个喜欢逗孩子的青年人。

    听医生新配的药被阿呆鸟不小心混在了洗衣液里,第二天大家的衣服都成了水灵灵的嫩黄色,一出门像群觅食的小黄鸡;听小女孩看到了发言人的禁烟广告,把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烟丝全换成了茶叶,冷血点了之后差点呛死;听钢琴家凭借一手□□制作手艺成为天国首席服装设计师,阿呆鸟永远在门前求他帮忙刷变色车漆。

    又想哭,又想笑,挺聪明的一群人,怎么聚到一起笨成了这样。

    讲着讲着,织田作突然摸上了中原中也的脖子,在中原中也一脸“你干嘛我对你没意思啊”的视线中吐出了一句话:

    “很奇怪,这群人什么运动都擅长,但就是不肯去台球厅。”

    “怎么会?”

    中原中也不可置信地看向织田作,明明之前大家恨不得没日没夜的泡在“旧世界”里。

    不对,当然会,中也突然想到,谁会喜欢自己被无可反抗的压制、撕裂、死亡的地方呢?就此产生阴影是很正常的事吧,如果没有和魏尔伦弟弟的那场台球,他们明明可以……

    中也的的眼睛开始颤抖,朦胧的雾漫上来,他好像看见了16岁时和警官先生最后见面的那个庞大的监狱。

    那样正义、那样温和的永远穿着卡其色风衣的警官啊,为什么会被那么可笑的理由杀死呢?

    因为他想拯救一个并不该被拯救的人。

    雾好浓啊,中也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看不清东西了。

    眼前好像是散落的机器人断肢,不,好像是滴滴作响的实验室培养器,不,好像是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白骨……

    “呜。”

    好痛,后颈传来了相当有力而清晰的挤压感,像是大型猫科动物叼起崽子一样地将他拽出了那片迷雾,回到温暖的土地——

    “他们说,五个人的台球太寂寞了,要等一百年之后弟弟来了再打。”

    织田作抱住中原中也,一边用力捏他的脖颈,一边转达着天国的来信。

    地下室的空气依然混浊而安静,但中原中也却为此感到庆幸,幸好这里的黑暗如影随形,没人能看见他从16岁至今的泪水。

    6.

    可喜可贺,我们的操心师大人成功拿到了绑架地址和异能者信息,正在准备出发。

    上飞机之前,太宰治咬牙切齿地冲进异能特务科,揪着坂口安吾去看织田作的墓地,号称掘地三尺也要确认织田作骨灰的安全。

    安吾突然被从办公室里拉出来,拼命挣扎着试图逃脱,在异能特务科里面还有所顾忌地不敢求救,一坐上太宰的车就开始喊: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这是绑架政府工作人员!~”

    “尾音很销魂呢安吾,都跟你说了少和中也一起唱歌。”

    “明明是你突然转弯哦哦哦~”

    “哦↘哦↗哦→哦↗哦↘”

    车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交警在后面骑着小破车吱儿哇的跟,强烈要求喝上一口热粥。

    “要加速了呢。”太宰治难得双手握住方向盘,看着后视镜里的安吾。

    “哦→哦↗哦↗哦↗哦↗”

    7.

    直到被太宰治架到墓园前,坂口安吾才骤然安静下来。

    他其实很少敢来看织田作,最有勇气的一次怕是太宰治加入武侦的那个昏暗的夜晚,他喝得醉醺醺的几乎人事不省,却硬是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裹了多少泥、连滚带爬地第一次到了织田作之助的墓碑前。

    站不住,于是只好跪着。

    没带花也没有酒,连西装都乱七八糟,所幸是两年来从里到外的漆黑。

    他想跟多年未见的老友聊天,但在那种浑浑噩噩的情况下,坂口安吾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总之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对不起”“很抱歉”“这也是你希望看见的吧”之类的废话。

    最后只知道额头抵着的墓碑很凉,一点不像Lupin里蜜蜡一样的酒液、不像惯用火机打着的火花、更不像织田作的那头红发。

    第二天孤零零在墓碑前醒来,他不敢抬头看已经蓝晃晃发着光的天,只是数着脚下的台阶一步步走

    “235阶。”*

    他想,“好长,可又好短。”

    被太宰治拖到织田作墓前守护骨灰的那一天,是坂口安吾在947个月寒日暖之后,第一次看到235阶之上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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