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岳明明没有出现。
赵琮昀沉默地看着前来送行的众人,眸光掩藏不住地黯淡下去。
东叔安慰道:“王爷不必挂怀,娘子脾气向来如此,过几日她想通了,便能理解你的苦心了。”
赵琮昀勉强点头:“东叔,替我照顾好她……你也保重!”
东叔重重应了一声,眼眶不禁发烫。
他从未离开赵琮昀身边,可这次因为眼伤,赵琮昀执意要他留在灵州。
他明白赵琮昀将他留下的真正理由——京城纵然凶险,灵州却也未必太平,相较于自己的安危,此刻赵琮昀最在乎的,反倒是岳明明能否安然无恙。
“王爷,我和娘子在此等你凯旋!”
“好。”赵琮昀对他笑了笑,最后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晨光熹微,淡蓝色的天空尽头,犹挂着一轮清浅明月,无声地与他对望。
今日十五,月已近圆。
“出发。”赵琮昀调转马头。随着他一声令下,五千轻骑掀起滚滚尘沙,朝远方奔去。
*
“苏姐姐,你怎么没去送沈将军?”
岳明明红着眼睛从房里钻出来,正撞见苏定柔在院中挂彩灯。
“还说我……你不也没去?”苏定柔指着石桌上一只金鱼模样的提灯道:“明明,把这个递给我。”
岳明明好奇道:“这是什么呀?”
“你忘了?今日是上元节!我初来乍到,不知灵州这边有什么习俗,京城向来是要在家里挂满花灯的,我便随意画了几盏,挂在府里热闹热闹。”
苏定柔将灯仔细扶正,满意地拍拍手:“怎么样?喜欢吗?”
“真好看呢!”岳明明怔怔望着满院五彩斑斓的花灯出神,半晌忽然道:“苏姐姐,从前王府里……也是这样过节吗?”
苏定柔若有所思看她一眼,回忆道:“王爷不喜热闹,他住的参园从不挂灯,不过他倒不阻止我们挂。你也知道李凭如那张扬的性子,非弄得满园子火树银花,恨不得把皇宫都比下去……所以当年托她的福,嘉王府的上元花灯,在京中倒也小有名气。”
“是吗……”岳明明眼里满是羡慕:“可惜我没见过。”
她叹口气:“苏姐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都有点想念李凭如了。”
苏定柔道:“我明白。她虽生在权贵之家,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苦命的女子。听说王爷出事后,她还帮过你们。”
“她对王爷始终是真心的。可惜她倒霉,遇见一个油盐不进的冰疙瘩!”
苏定柔揶揄笑道:“你这是在为李凭如打抱不平,还是在说你自己?”
岳明明气呼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眼睛却动不动瞄向府门方向。
苏定柔早看破她心思:“你想去追?不过听宗吾说,为追求行军速度,他们此番全部采用轻骑快马,这会工夫恐怕来不及了。”
“我才懒得去呢!”岳明明扑通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摆弄起剩下的花灯:“不管他们,咱们好好过节!待会儿我去给你包汤圆,材料我老早就备下了,桂花蜜糖芝麻馅儿,期不期待?”
“这季节,哪来的桂花?”苏定柔微微吃惊。
“嘿!”岳明明得意道:“我在军中问了不少人,好不容易求到一罐桂花蜜,还是去年秋天裴大哥的远房亲戚走货时捎给他的,我好说歹说,他才舍得给我!”
“不过我也没让他吃亏,替他打了一把新刀,他很喜欢!哎……苏姐姐,你干嘛这么看我?你不喜欢桂花?”
“我当然喜欢,不过我知道,有个人更喜欢……你是为他准备的吧?”
岳明明下意识想要辩解,到底理亏,最后垂下眼眸,半晌没有抬头。
苏定柔拍拍她肩膀,突然扬声道:“王爷可有听到?桂花蜜这样难得,不知你有没有准备像样的礼物?”
岳明明闻声呆住,顺着苏定柔的目光抬眼望去,只见府门前立着一道光风霁月的身影,不是赵琮昀又是谁!
她惊道:“你……你不是走了吗?!”
赵琮昀缓步而入,手中提着食盒,朝她晃了晃:“还是想与你吃一碗汤圆再走。”
他端出两只热气腾腾的汤盅,又摆好碗筷:“我没有你那么好的人缘,求不来桂花蜜,只好煮了最普通的白糖馅儿,凑合陪我吃一点,如何?”
岳明明重新跌坐回石凳上,一眨不眨看着他,仍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赵琮昀无奈地笑了笑,将汤盅推过去:“快,趁热尝尝。”
他转头对苏定柔道:“要不要坐下一起吃?”
苏定柔打趣道:“王爷只准备了两副碗筷,要我怎么吃?”
见赵琮昀面色微窘,苏定柔赶紧笑起来:“算啦,我可不做那煞风景的恶人,你们好好说说话!”
赵琮昀颔首道谢:“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沈将军?”
苏定柔摇头:“不必。”她笑了笑:“我想说的,他都知道。”
*
院子里,两人各自默默吃着汤圆,谁都没说话。
直到岳明明被滚热的糖馅烫到嘴,嗷地叫了一声,赵琮昀紧张道:“快吐出来!慢点吃,你急什么?”
岳明明眼泪都被烫出来了,深深看着他,又委屈又难过。
她急什么?
她满脑子都被巨大的时钟占据,她不停地设想,这会儿五千骑兵跑出去多远了?赵琮昀接下来又要花多久追赶?
此时此刻,他们连吃一碗汤圆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赵琮昀瞬间读懂了她的担忧,他眼里闪过一丝疼惜,伸手替她擦掉眼泪:“不要急,我能追得上。”
“怎么追?”岳明明瘪着嘴问:“伤还没好,不眠不休地跑,撑不住怎么办?”
“我以为我回来,你会很高兴……不成想反倒惹你担心。”赵琮昀搁下筷子,语气听不出难过多一些,还是歉疚更多。
汤圆彻底哽在喉间,岳明明憋得脸颊通红:“你总是这样!难道我可以只顾眼前快乐,就不管你的将来吗?”
赵琮昀仿佛被她的话触动了某件心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还愿意……管我的将来?”
岳明明努力把汤圆咽下去,挤出一个结实的答案:“愿意的。”
赵琮昀怔怔盯着她:“我明知道……不该再多说什么,可我有一个请求……”
他抿了抿嘴巴,声音有点哑:“我想请你在灵州等等我。如果我这次能平安回来,我想求你二月二十六……留下来。”
“永远地留在我身边。”
他见岳明明怔愣不语,急忙补充道:“我知道我反复无常,既不想你受伤害,又不想放手……我也知道这个请求很自私,你可以骂我,可以拒绝我——”
岳明明突然开口:“好!”
“……什么?”赵琮昀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我答应你,我等着你。”岳明明看着赵琮昀脸上罕见地露出惊诧与惶恐交织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条件?”
“有一个人,你必须带走!”
*
京城。
与街头巷尾热闹的上元佳节气氛不同,国舅府却是一片肃然的白。
距李皇后暴毙已有一段日子,府中上下仍未撤去守灵吊唁之物,随处可见哀戚戚的香烛纸钱,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主人已无暇他顾。
门庭外,往年这时候,送礼的早踏破门槛,如今却连个拜祭之人都瞧不见,不由得令人唏嘘。
李凭如坐在房中,呆望着门廊前一盏随风而起的白灯笼,心里涌起阵阵酸楚。
她好想念嘉王府。想念那里她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更想念府中那个清冷矜贵的人。
不知灵州那边,如何过上元节?
他向来不是入乡随俗的性子,走到哪里都是一副冷眼旁观的架势,但这次不一样,他身边有了岳明明……
李凭如恨恨地想,那小贱人一看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惹祸精,一定会抓着他做尽蠢事,给他添麻烦,惹他生气。
可他还是愿意纵容她、配合她,把自己从未在他那里讨到的温柔,全都给她。
想到这里,李凭如蓦地起身:“去准备马车,我要出门!”
丫鬟瞧出她面色不善,小声劝阻道:“国舅爷早上特意叮嘱,今日有贵客登门,需要您出面……若是待会儿人来了,见不到您,可怎么办好?”
李凭如嗤笑一声:“这京中个个都是见风使舵的货色,如今还有什么人会来国舅府寻晦气,见我们这对失了势的父女?”
丫鬟不知如何作答,只好噤声不语,她自知拦不住这位跋扈祖宗,偷偷朝小厮使了个眼色,让他赶快去请国舅爷。
是以李凭如刚出院子,就被迎面而来的父亲逮个正着。
“你给我站住!”李国舅怒道:“让你留在家中见客,你要去哪里?”
李凭如狠狠剜了丫鬟一眼,答道:“我要回王府!”
李国舅知她口中的“王府”,自然是嘉王府邸,脸色顿时沉下来:“胡闹!你还嫌咱们家不够倒霉是不是?
“眼下京中什么局势你不知道吗……多少官员前一日还在朝堂,下一日就暴尸街头,人人恨不得缩起头来过日子,偏你不长眼,非要往那明摆着的火坑里跳!你当那座王府,还是你嫁进去时的样子吗?你当我们李家还是皇亲国戚吗?”
“我只是去看看,碍着谁的眼了?连皇上都解了禁的地方,我凭什么不能去?”
李国舅扬起手,恨不能给自己这个蠢女儿一巴掌,可看到她哭红的眼圈,到底没下得去手,只好压低声音骂道:“你当皇上……还是之前的皇上吗?
“你给我听清楚,赵琮昀已经不是嘉王了,满朝文武皆知,他是樊公恨之入骨的人,那是绝不能沾一点干系的!他还算有良心,提前跟你和离,樊公又看在你去世姑母的面子上,这才没跟我们家计较,如今你我摆正立场还来不及,你还要往上贴,不要命了吗?”
“呵呵,”李凭如冷笑:“父亲您怕他,满京城大小官员都怕他,他便以为他可以只手遮天了?这世间定还有人不怕!我相信赵琮昀会回来的!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得意?”
李国舅吓得赶紧捂住女儿的嘴:“祖宗啊!我的亲祖宗!求你慎言,给咱们李家留一条生路吧!”
“父亲还怕叫他听见不成?现在可不比姑母在世的时候,那时他三天两头往咱们府上跑,殷勤得很……现在却连炷香都没给姑母上过!”
正在父女俩争执不休的时候,一名门童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来客了!樊大人登门拜访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