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凭如瞪着父亲:“您说的贵客……就是他?”
李国舅脸色蓦地煞白:“满朝文武避之不及,我又岂敢把这尊佛往家里请!”
他眉宇间忧色加剧,直觉告诉他,樊公此番不请自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李国舅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下人备茶迎客,又对李凭如千叮咛万嘱咐:“你赶紧回房!千万不要露面!”
李凭如道:“我跟您一起去!”
“你就别跟着添乱了!”李国舅大手一挥,匆匆奔往前厅,岂料走了几步,身形一顿,又折返回来:“如儿你听好,一盏茶的功夫,若没有小厮过来报平安,你即刻从后门离开!带上盘缠,扮作普通商人,去淮州投奔你外祖!”
“父亲何出此言? ”
李凭如不是不知道姑母去世后,李家已是树倒猢狲散,却没想过要走到逃亡这一步:“你们不是一伙儿的吗?若没有我们家一直帮他,他岂能有今天!”
李国舅长叹一声,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若你姑母还活着,我们算得上同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你姑母不在了,为父又不堪大用,我们便是‘知道得太多’的累赘……”
这一刻,他多年养尊处优的面容骤然坍塌,疲态中夹杂着恐惧和不舍:“孩子,一切错在为父……你凡事要强,不懂忍让,往后的路怕是少不了吃亏……千难万难,总归记得,要好好活着!活下去就有希望!”
“父亲……”
李凭如心里莫名发慌,着急去扯父亲衣袖,李国舅却将她狠狠推入丫鬟怀中,扔下一句“照顾好小姐”,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
樊公是一个人来的。
他对国舅府轻车熟路,不顾下人们惊慌阻拦,自顾自踱步去了侧院。待李国舅从前厅奔至书房,见到樊公正悠闲地坐在窗边,捧着话本读得津津有味。
李国舅深吸一口气,堆出诚惶诚恐的笑容迎上去:“下人蠢笨,通报得迟了些,让樊公久等了!”
“子詹兄客气了!”樊公搁下书册,目光从李国舅微微汗湿的额头扫过去,笑了笑,却并未起身。
李国舅从下人手中接过茶壶,亲自斟满奉上,小心翼翼道:“这么冷的天,您何必亲自上门,派人通传一声,该我这个闲人去府上拜访您才是!”
樊公不置可否,低头抿了口茶:“啧啧,还是你府上的茶最好……这是前年御赐的那批龙团吧?皇上素来偏爱你,除了几位宗亲,赏你的总是最多。”
李国舅心头一紧,笑容登时凝在脸上。他听说樊公登门,慌乱中只想拿出最好的茶招待,却不成想触了“御赐”这个霉头。
樊公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笑眯眯道:“随便聊聊而已,子詹兄紧张什么?”
李国舅擦了擦汗,极力解释道:“樊公明鉴,我在皇上眼里,不过是个无用的废物……那点偏宠,还是沾了已故皇后的光。”
听他提起李皇后,樊公轻叹一声,问了句:“听说你府中设了灵堂?”
李国舅点头:“只是供了张皇后出阁前的小像,以慰家人哀思罢了。”
樊公道:“皇后生前待我不薄,我早该来上一炷香的。”
李国舅慌忙跪谢道:“劳樊公惦记,是我府中荣幸!”
樊公俯身过去,将他搀扶起来:“子詹兄这是糊涂了……你我同朝为官,皆是一品,严格论起来,你身为皇亲,职位还高我半级,怎倒跪起我来了?
“近期朝局动荡,我琐事缠身,一直腾不开功夫来看你,你可不能跟我生分!
“我知道皇后去世,朝中很多趋炎附势之辈,认为李家自此没落了,可子詹兄放心,只要有我在,李家便还是那个李家,国舅府亦还是那个国舅府。”
李国舅忐忑的心几乎就要落地,却听樊公继续道:“皇后无子,你也只有凭如一个孩子,我知道你们素来最疼她,她的事我一直搁在心上……她与赵琮昀既已和离,便再无瓜葛,我已为她寻了门新的亲事,今日登门做个媒,也算替故去的皇后和子詹兄了了一桩心愿。”
李国舅呆愣半晌,磕磕巴巴问道:“不知……不知樊公……想将小女许配何人?”
“许州总兵,宋量宋将军。”
饶是李国舅心中已有最坏打算,仍倒吸一口凉气:“许州……莫不是那位……阎王将军?!”
宋量常年在外领兵,既非朝廷重臣,也无显赫家世,但在京中却鼎鼎大名,只因他麾下铁鹰卫,曾多次参与北境最血腥的屠戮战争,跟烧杀抢掠的外族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那些读着四书五经、信奉孔孟之道的文臣,自然看不惯这种野蛮行为,是以朝中多次有人上书弹劾宋量及铁鹰卫的所作所为,最终都石沉大海。
后来人们渐渐明白,偌大天下,总要有人站在阴影里,做些令人不齿的事,才能保住那一方光明。
有宋量驻守的许州,外族数年不敢来犯,百姓休养生息,过上了难得的太平日子。因此没人再敢质疑宋量的掌兵风格,但也没人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这样一个屠夫式的粗莽武将。
李国舅当然更不能同意,把自家宠上天的掌上明珠,嫁给这样一个人!
就算他因害怕樊公而勉强答应,以女儿的性子,也一定宁死不从——李凭如先前的丈夫,可是谪仙般的赵琮昀,跟宋量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樊公,万万使不得啊!小女骄纵任性惯了,又是婚嫁过的人,实在不堪与宋将军相配啊!”
“无妨。有我给你做媒,你还怕宋将军不答应吗?”樊公微微一笑:“子詹兄有所不知,这桩婚事,是宋将军亲自向我提的,指名道姓,定要求娶你家女儿!”
李国舅哪里知道,宋量当时说的是,赵琮昀的女人,谁不想尝尝滋味。
看着樊公笃定的神色,他自知推脱无望,眼下唯有盼着李凭如已经离府,他尽力拖住樊公一时半刻,为女儿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
樊公好似看破他心思,笑道:“子詹兄,不如把凭如叫出来,问问她的意思?”
“小女近日偶感风寒,待改日她痊愈——”
他话音未落,书房门忽地被人撞开,李凭如跌跌撞撞跑进来,满身鲜血,脸色煞白,疯了般叫道:“爹爹救我!”
李国舅吓得跌坐地上:“这……究竟发生了何事?你怎么还没走啊!”
李凭如扑到他身边,浑身颤抖着指向院子,李国舅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一名满脸虬髯的壮汉站在院中,手中提了把鲜血淋漓的长刀,仿佛讨命的恶鬼,冷意森森地盯着书房众人。
“我刚出府,就撞见了这个人……他把我抓回来,还……还杀了蕊儿!”
李国舅绝望地看向樊公,却见他对院中人微微颔首:“宋将军。”
扭头又对李凭如温声道:“孩子,叔父和你爹刚刚商议过,已将你许配给这位宋量宋将军了。”
李凭如看着父亲瘫在地上,涕泪横流,顿时明白过来——樊公这是将她当作人情,“卖”给了宋量,只为更好利用他手里的兵权。
她又惊又恨:“你休想!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嫁给这种人!”
樊公诧异道:“宋将军乃是我国之栋梁,将来前途无可限量……不似某些人,囚于边疆苦寒之地,一辈子也休想翻身!”
见他提起赵琮昀,李凭如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大喊道:“他会回来的!你别得意太早!”
李国舅手忙脚乱去捂李凭如嘴巴,樊公却哈哈大笑:“如你所愿!他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他缓缓俯下身,对着满脸泪痕的李凭如和目瞪口呆的李国舅,一字一顿道:“其实,我比你们所有人,都盼着他回来。”
“他若不回来,我这布好的天罗地网,又该用在谁身上呢?”
*
穆云轻重返灵州大营时,岳明明正带着一匹新生的小马驹在马厩外遛弯。
“你的伤好了?”岳明明招呼道。
“多谢关心,好多了。”
穆云轻抱拳笑了笑,岳明明见他脸色依旧苍白,走路也有些不稳,微微蹙眉:“东叔说过,你现在务必好好养着,否则容易落下残疾……是不是老将军把你赶出来了?我去帮你说说情,你连老婆都没讨到,万一成了瘸子,谁还乐意嫁给你?”
未等穆云轻回答,身后传来一阵戏谑的笑声,副将郑戎和神机营裴远一并走出帐外,郑戎咧着嘴道:“娘子也太小瞧我们少帅了!整个灵州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给他!前几日上元节,大家听说少帅病了,送的那些祈福灯,将军府都快挂不下了!”
“是嘛!”岳明明嗅到一股八卦气息,眼睛登时一亮:“郑将军,你展开说说!”
穆云轻扬手甩了个瓷瓶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看你伤着脑子了,需要好好治一治!”
郑戎嘿嘿一笑接住:“谢少帅赐药!”
穆云轻瞪他一眼,对岳明明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灵州百姓感激我祖父多年守城之功,每年上元节都会送来祈福灯,跟我可没有半点关系。”
岳明明:“现在守城的是你,那些祈福心意里,肯定也有你的一份。”
穆云轻神色蓦地一僵:“我——”
岳明明知道他还过不去之前的坎儿,截口道:“功是功,过是过,你就饶了自己,也饶了我吧!我这阵子光是劝你祖父,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没有精力再劝你了!”
穆云轻怔了怔,轻笑一声:“……是我不对!我不提了就是!”
岳明明见他脸色好转,问道:“你到底过来干嘛?”
穆云轻眸光动了动,忽地望向远处蓝到发白的天际线,没有回答。岳明明也跟着抬头,只见一只孤雁缓缓掠过天空,朝南飞去。
那是京城的方向。
“担心他吗?”穆云轻突然问道。
“嗯。”岳明明笑意微敛,眼中光芒黯了黯。
穆云轻看在眼里,片刻之后,莫名说了句:“最近天气很暖。”
“……”岳明明被这句突兀的转折搞得一愣,不过经他提醒,她忽然反应过来,自上元节后,灵州确实暖得不同寻常,按说边境苦寒之地,冬季格外漫长,怎么现在却有种开春的错觉?
她好奇道:“往年也这么暖和吗?”
一旁裴远摇头:“往年别说正月,清明之后还得穿皮袄呢!今年确实太奇怪了!”
穆云轻突然吩咐:“裴远,带上神机营,随我出城一趟。”
岳明明直觉有事发生:“去哪里?”
穆云轻淡淡道:“去问问老天,愿不愿意帮我们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