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气势强硬的昭明帝,见到赵琮昀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坍塌下去,眼中溢出不属于帝王的悲愤与心疼。
赵琮昀脚步也蓦地顿住。
可旁边宋量仍在催马向前,赵琮昀被猛地一拽,险些栽倒。宋量居然扬鞭卷过赵琮昀腰间,将他往后一带,语带讥讽道了句:“王爷可要当心!”
赵琮昀就这样被马鞭一路拖到樊公面前。
樊公脸上止不住的得意,笑容自唇角绽开:“嘉王殿下,别来无恙了!”
赵琮昀冷冷看向他,没有说话。
“呵呵……宋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樊公笑道:“我让你出京相迎,你怎么把王爷搞得如此狼狈不堪?”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赵琮昀衣襟:“王爷向来金尊玉贵,弄成这样,真是失礼!”
赵琮昀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不必假惺惺了,直说吧……你想怎样?”
“事已至此,你还在骄傲什么?!”
樊公见他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气势,心里骤然升起浓烈的恨意:“赵琮昀,这么多年,你明里暗里数次与老夫作对,我真想杀了你啊……
“不过谁让你命好,生在帝王家,只凭这皇亲国戚的身份,就能比别人多一份生的筹码!”
他眼里闪过歹毒的光,似笑非笑道:“现在你的命不在我手里,而在——”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远处那一道明黄:“……你皇兄的手中!”
“陛下!不知在你心里,是皇位重要,还是亲弟弟的性命重要?”
“你想威胁朕?”昭明帝脸上悲意褪去,恢复了帝王威严。
樊公哼道:“世人总说帝王无情,我想给陛下一个选择的机会……只要你肯写下让位诏书,我便饶他一命!”
昭明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朕的性命,你打算如何处置?”
樊公也笑:“国无二君,我又岂敢放虎归山?”
“既要皇位,又要朕死……爱卿不觉得自己很贪心吗?”
“选择权在您……陛下可以拒绝!”
昭明帝没有回答,一旁赵琮昀却淡淡道:“你既有强兵在手,占尽优势,却还想挑拨离间,未免太小气了。”
樊公心思被戳破,脸色顿时一黑。
他当然可以立刻杀死赵琮昀,当着昭明帝和将士们的面,不仅鼓舞士气,更能解他心头之恨。
可他不满足。
他还想在杀掉赵琮昀和昭明帝之前,亲眼看他们为活命而手足相残!
他要当众揭穿昭明帝最阴暗的帝王冷血之心,他还要毁了赵琮昀一身傲骨,让他感受被家人抛弃的绝望,让他带着深深的痛苦去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就算我挑拨离间又怎样?!”樊公厉声道:“难道你不好奇,你这位皇兄会怎么选吗?你是不想知道,还是不敢知道?!”
赵琮昀面容一僵,樊公见状哈哈大笑:“我还当你们兄弟一心,原来不过如此!”
昭明帝却未理会他的讥讽,淡淡道:“朕可以选……不过朕想知道,除了宫中这些叛军,京城还有多少你的人?”
樊公顿住,他不知昭明帝有何用意,不敢轻易作答。
只听昭明帝道:“京郊巡防营三千精兵,以你的谨慎,至少要以三倍军力,才有自信控制住局面。所以你在外面留了……一万人马?”
樊公心头一跳。
居然猜对了!!
昭明帝继续道:“宫中麒麟卫不过千人,但因为逼宫造反乃大逆不道,你太害怕了,所以带进宫的叛军反倒比外面还多……朕猜猜看?一万五?还是两万?
“除此之外,你还要分兵截杀嘉王,他从灵州带来的人马战力不俗,你不敢怠慢,只能派出宋量,可他手底下的铁鹰卫向来只听命于他一人……不知刚刚一战,宋将军那一万手下,还剩多少?”
樊公闻言不安地看了眼宋量,刚才见赵琮昀被俘,他有些得意忘形,居然忘了确认这么重要的信息!
昭明帝目光如炬,大胆得出结论:“樊公,随你谋反的……只有区区五万人吗?”
他怒喝一声:“五万人!你就敢来颠覆朕的江山?!”
即使在这样的境地,帝王之威,仍震得所有人膝盖一软。樊公拼命思忖着自己是不是哪里有疏漏,否则昭明帝凭什么还这样有恃无恐!
可就在这时,昭明帝从袖中突然抽出一卷玉轴,樊公眼睛蓦地亮了——
那是一道圣旨!
果然,下一秒,他听到昭明帝一字一顿道:“朕可以让位!”
樊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昭明帝居然真的妥协了!
就为了赵琮昀吗……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此刻结局近在咫尺,他根本无法理清思路,心思全系在这道圣旨上!
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昭明帝这一举动,显然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赵琮昀都呆住。他眼里除了困惑,更多却是担忧。
“皇兄……你……”
昭明帝朝他笑了笑,没头没脑问了句:“他来了吗?”
樊公听不懂,赵琮昀却瞬间明白过来,朝宋量身后士兵招呼了一声:“过来!”
被俘人群中走出一个削瘦的少年,士兵们不敢轻易阻拦,看向宋量,宋量却自作主张说了句:“放他过来。”
少年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身前身后全是手持刀剑的叛军,他却走得极稳,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昭明帝。
面对逼宫都不曾显露丝毫软弱的昭明帝,在见到少年的一刻,身形忽然晃了晃。他似乎想迈步迎上来,却又硬生生忍住,他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他们中间,不仅隔着虎视眈眈的叛军,还隔了十数载光阴,他的龙吟剑可以斩杀敌人,却不知如何弥补感情上的亏欠。
“阿念,那位就是陛下……跪下叩头吧。”赵琮昀道。
阿念已经来到赵琮昀身边,他冷冷瞥了樊公一眼,然后垂首叩拜:“阿念……参见陛下!”
樊公困惑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疑云密布,直到少年目光扫过,他蓦地感到脊背发寒。
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他曾无数次在朝华殿,在御书房,被昭明帝用同样的目光逼视。
这少年究竟是谁?
为何小小年纪,竟已显出隐隐的帝王之相……跟昭明帝如此相似!
下一刻,他听到昭明帝语声颤抖地问道:“你叫阿念……朕问你,你可是自愿回来的吗?”
阿念坚定答道:“是!”
“很好!起身吧!”昭明帝眼中欣慰之色一闪而逝,转脸对樊公道:“爱卿不是想要朕的让位圣旨吗?过来接旨吧!”
“……”樊公急急往前迈了几步,却又猛地停下。
会不会有诈?
他狐疑地对上昭明帝幽深目光,昭明帝冷笑道:“想坐朕的皇位,没点胆色可不行!这道圣旨,你接还是不接?”
樊公停顿半晌,终于回过味来:他凭什么还要对昭明帝言听计从?!
于是转头对宋量道:“这道圣旨,宋将军替我去接,如何?”
宋量点头,径直上前,从昭明帝手中接过圣旨,递回给樊公。樊公迫不及待打开,先看向落款,一枚玺印嵌着一枚私印,的的确确是昭明帝亲拟!
他目不转睛读起来,当看到“让位”二字赫然出现时,只觉眼眶发烫,双手止不住颤抖——真的!这封让位诏书是真的!
大功告成了吗?
就在他笑容即将绽开时,一个陌生名字突然跳入眼中!
……今让位于吾儿,赵还。
樊公心头炸开,他不甘心地反复看了三四遍,可是黑纸白字,清清楚楚。
赵还……那是谁?
“陛下莫不是开玩笑?”樊公脸色发青,勉强笑道:“这么多年,您膝下无子,满朝文武皆知,何时冒出一个儿子?”
“你刚刚不是看到了吗?”昭明帝道:“就站在你旁边,阿念……他便是朕失散多年的亲骨肉!”
在场除赵琮昀外,所有人俱是一惊!
昭明帝肃声道:“当年的杏花楼,你可还记得?”
樊公张大嘴巴,突然说不出话来。
杏花楼一案李皇后虽是主谋,他作为同党也出力不少,自然知道昭明帝曾宠幸过一名女子,却没想到她居然怀了龙种!
而看这少年的年纪,确实对得上……
不知为何樊公突然就信了,他心头涌起当年未能斩草除根的悔恨。
还好!这次不会了!
他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陛下此刻公开皇室秘辛,不过多一人送死而已!臣便送你们父子兄弟一同上路!”
昭明帝毫无惧色,反倒满意地笑了:“很好!看来你承认了!你是杏花楼真相的知情者,当着这么多人,有你为吾儿作证,他的身份便再无异议了!”
……!!!
樊公简直要把后槽牙咬碎:“死到临头,还敢跟我耍花招!我就先宰了你儿子!”
他从旁边士兵手中夺过长刀,狰狞着向阿念刺去:“给我去死吧!”
一道剑光划过,堪堪架住刀刃,任樊公再用力,也往前送不出半分。
剑在赵琮昀手中!是他截下了樊公的攻击!
“你!!”樊公惊惧地看着赵琮昀不知何时解开了手上缚绳,哪还有半点俘虏模样?
“来人!宋量!把他们给我拿下!”
可宋量不动。铁鹰卫不动。
他以为的盟友正轻蔑地看向他,缓缓抽刀,刀锋毫不留情指向他。而那些“俘虏”们也纷纷取下绑绳,从后腰拔出兵刃,将他和叛军反围在当中。
赵琮昀道:“投降吧。你已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