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轻骑昼夜不停,一路舍命疾驰,终于在计划之日赶到约定地点。
赵琮昀身先士卒,策马冲在队伍最前方,眉宇间冷峻而疲惫,墨色斗篷在他身后猎猎飞扬,仿佛一面肃杀的战旗,旗锋直指京城。
沈宗吾与东叔分列左右,和所有骑兵一样满脸尘霜,却在即将抵达这一刻,眼中露出隐隐的欣慰。
“吁——”眼前终于出现一道熟悉的岔路口,赵琮昀勒马急停,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他回头看向沈宗吾:“沈将军,咱们就此分别吧。”
两条路,一条通往巡防军大营,一条直通京城正门。
沈宗吾点头,顿了顿道:“真要分兵两路?或许我可以自己……”
赵琮昀摇头坚定道:“就按计划,你带三千人走。”
“可你只剩两千人,万一——”
赵琮昀淡淡一笑,截住他话头:“若真有什么‘万一’,两千人和五千人,又有什么区别?”
沈宗吾亦是果决之人,不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声“保重”,便率兵先一步离去,走的正是巡防军大营方向。
望着一队人渐远,赵琮昀也不耽搁,双腿猛地夹紧马腹:“我们也走!”
皇兄,千万坚持住,我回来了!
就在赵琮昀打马出发那一刻,旁边树林里突然惊起一群飞鸟,它们扑棱着翅膀,尖啸着冲向天空。急于赶路的轻骑军根本无人在意,只有东叔警觉地抬起头,盯着鸟群方向,默不作声皱了下眉。
赵琮昀瞥见他神色有异:“怎么?”
“……前面怕是有埋伏。”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东叔道:“我先一步去探探路?”
“不必……不管来的是谁,这条路,我都必须闯过去。”赵琮昀说罢一挥鞭,不带半分迟疑,向着他笃定的方向,箭一般冲了出去。
*
轰隆隆。
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
在轩宁道,在御花园,在天街。
整座皇宫地动山摇,所有士兵脸上俱是惨白一片,谁也没料到昭明帝真的敢炸皇宫,更不知道这宫中究竟埋下了多少火药,下一秒他们脚下会不会就要开花!
樊公脸色亦是难看至极。他刚刚任命的那名将领,尸体已横陈于天街正中,三千士兵死伤极其惨重,碎肢遍地,空气中到处弥散着硝烟与鲜血混杂的气味,顷刻间这座宫墙内就已成了修罗场。
“陛下好狠的心!”他唇角露出一抹冷笑:“但还不够……”
他抬手召过另一名将领:“整肃队伍,即刻夺取内宫!正午之前,我要见到陛下……不论死活!”
最后四个字,是咬牙挤出口的。
“可……眼下四处都在爆炸,这样冲上去,恐怕徒增伤亡!是否先暂缓——”
樊公眉毛扬起,轻笑道:“王将军若不想做这指挥官,去做先锋如何?你放心,你殉职之后,我会善待你的家人!”
“……末将遵命!”将领一凛,立刻心领神会,一面派人抢救伤兵,一面重整旗鼓,准备新一轮进攻。
樊公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兴奋:今天就算用尸体铺满长街,他也要取而代之,成为这座皇宫未来的主人!
随着爆炸声间隔越来越久,樊公手底下的士兵们渐渐稳住心神,拿出战场上雷厉风行的气势,不出片刻便已分兵三路,大队人马越过血肉横飞的长街直捣内宫,其余两队各自围堵御花园与轩宁道,以防昭明帝逃走。
早前宋量提出宫中藏有火药时,樊公便与他分析过,火药数量不会太多,一来有储存上的不便和风险,二来以昭明帝多疑的性格,就算听取了亲弟弟的建议,也会暗地里严加防范,避免反被赵琮昀利用。
刚才引爆的火药量,很可能已经是昭明帝手里的全部。
先声夺人。进而虚张声势。
可惜……被看穿了!
樊公看着士兵们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往长街尽头掠去,却再无爆炸声响起,嘴角浮起笑容。
陛下,你还有什么后手?
听说麒麟卫尤善骑射,接下来……轮到弓箭手了吗?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一般,长街尽头宫墙上,突然冒出一排黑黝黝的长弓,向着即将靠近的士兵们,猛然发射起一场铺天盖地的箭雨!
那些不是普通箭矢,是专供麒麟卫的锋刃箭,挂着倒刺的狭长箭尖淬着毒药,见血封喉。
走在最前面的士兵措手不及,未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利箭洞穿,哪怕没有当场死亡,毒药也会马上掠取他们的性命。
前进的脚步又一次被阻住。
樊公眯起眼睛,远远看着,神色不见丝毫慌乱。
“盾甲,列阵!”
慌乱的队伍中有人高声指挥,随即从后方冲上一队擎着盾牌的士兵,那些盾体型格外巨大,掩在前面仿佛一道铜墙铁壁,将身后士兵遮得严严实实。
“这难道是……北境的玄甲盾?!”麒麟卫中有人惊呼一声。
这种专为对抗北方骑射蛮族而制的盾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箭雨再也穿不透巨盾,顿时失去杀伤力,黑压压的士兵们逐渐逼近,麒麟卫们无奈之下收起长弓,拔刀从宫墙跃下,扑杀向敌方阵中!
“诛杀反贼!护佑陛下!”
底下的士兵却早有准备,见麒麟卫出现,队形倏地一变,以巨盾为首形成一道圆,将麒麟卫围困当中。
队伍中有人喝道:“弓箭手准备!射!”
前一秒还是猎手的麒麟卫们,眨眼间就成了对方的猎物!而对手用的弓箭,赫然亦是锋刃箭!专供麒麟卫的锋刃箭!
“你们……居然敢私吞军械!”终于有人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
私吞军械,形同谋反,历朝历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此时谁还在乎这些,谋反……这不正是樊公在做的事吗?
这些麒麟卫到底在皇宫养尊处优多年,威严虽盛,战力和经验却远不如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士兵。再加上武器优势,不消片刻,便已有数百人倒在箭下。
余下的人不敢恋战,重新退回宫墙,持长刀严阵以待。
樊公没有命令再次进攻,反倒迈步上前,扬声道:“麒麟卫众将士听好——放下武器者,可免一死;投靠我军者,赐将军之职,享三品俸禄,立时生效!”
长街内一时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对眼前局势抱有幻想,每个麒麟卫都已明白,这是一场鱼死网破的战斗,也是一场准备充分的战斗,只不过他们不是占尽优势的一方。
地势,人数,甚至武器。
毫无胜算。
“大胆逆贼!麒麟卫忠义之名,岂容你侮辱!”高墙上忽然有人破口大骂。
随着这句话,所有麒麟卫眼神俱是一变!不错,他们可以输,可以死,却不能堕了自己身后背负的荣耀!
忠君,护国,诛奸佞,保社稷。
虽在深宫之中,他们骨子里也是战士。只不过他们的战场不在边境,在此时此地!
“哼!愚忠罢了!”樊公见无人回应,反倒激起麒麟卫们的血性,眼中杀机毕露:“既然找死,那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给我杀!一个不留!”
巨盾再次聚拢,这回不是用作遮挡,而是成为了进攻武器,重重向宫墙砸去。
单薄的宫墙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撞击,不出几下便碎裂开来,眼见着就要倾塌,麒麟卫即将失去他们最后的屏障。
这时,长街尽头,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明黄色龙袍,五彩珠玉礼冠,腰坠白玉双佩,手执镇圭——这是本朝皇帝登基和祭天大礼时才会使用的最隆重的穿戴。
唯一不同,是昭明帝腰间还悬着一柄宝剑!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攻击。
就连樊公也是一怔。他没想到,昭明帝非但没有逃走或躲避,反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陛……陛下……”很多士兵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昭明帝脚步不停,直走到麒麟卫中间,几乎就要直面叛军。
有人想劝阻,昭明帝不予理会,目光扫过那些手持利刃想要颠覆他的士兵,一把抽出剑,剑锋对准樊公:“想要这天下吗?有胆便来夺!朕就在这里看着!”
樊公一语不发,脸色阴晴不定。他脑中疯狂思索着昭明帝可能的后招。
自己究竟哪里算错了吗?这京中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势力?否则昭明帝怎么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
他根本不相信昭明帝不怕死。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寻求长生之道,就算昭明帝头脑清醒,不曾沉迷丹药,却绝不可能自寻死路。
“看来除了火药……陛下在这宫中,还给臣留了其他惊喜!”樊公忍不住试探道。
昭明帝冷笑:“爱卿怕了?”
樊公道:“陛下是棋局高手,臣自愧不如,所以——“他话锋一转:“臣倒是给陛下准备了一份惊喜。”
“哦?”昭明帝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陛下早知道……嘉王殿下偷偷回京了。”
昭明帝没有否认,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他该到了。”
樊公笑了笑,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嘉王殿下就是陛下的‘奇兵’!”
“是又如何?”
“不如我们来等一等!这么重要的时刻,嘉王若不在场,岂不可惜?”
“你究竟什么意思?”昭明帝脸色微变。
樊公笑容更深:“陛下莫急……就快了。”
派出去的探子刚刚已经回报,宋量的人马已抵达宫门口,即刻便会入宫。
长街上沉默而短暂的对峙很快就被马蹄声踏碎。宋量出现了。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双手被缚、浑身浴血,踉跄着步子跟在宋量马后,黑色披风早就残破不堪,发髻也已凌乱着散开,唯有眉目间清冷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