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带着六角结晶的雪花落在了城墙上士兵的盔甲上,消失在玄铁表面。
天空中又飘起了雪。
只是这时的雪花不比上半夜的温柔,像极了北境的厚雪,纷纷扬扬,有些来势汹汹。
姜不游沉默良久,抬头目视前方,冷声道:“樊先,我的生母是梁美人,梁氏一族的惨死,你又怎么说?”
樊先的脸色顿时煞白,大朵的雪花落在他嘴角的胡须上,瞬间消逝。
他的眼眸像极了草原上的狼,阴狠中夹杂着贪婪。
姜不游的话就像是赌局开壶的那一瞬,定下了整场的基调。任风言一开始便知道结局,但无论如何,姜不游当面做出的选择更能让她感到心安。
任风言不再等待,她右手举起宽大的旗帜贴在背上,左手牵起马儿的缰绳上前几步,“众将士,放箭!”
随着一声高呼,旗帜在风中挥舞了四下之后,万箭齐发。
“兄长小心!”
樊景说着冲向了樊先,挥舞起手中的环首刀,仍然避免不了箭雨。
身后跟随着的士兵早已中箭如猬,倒地不起,鲜血染红了马蹄下的薄雪,带着热气的液体搅动了地上的污泥。
任风言本就有意留活口,樊景和樊先并未被击中要害。
“姜不游!你这竖子!仁义道德都学到狗肚子了去了!你这是大逆不道!苍天有眼,饶恕不了你!”
樊景捂着手臂上的伤口,大声叫嚷着。
姜不游冷冷地与樊先对视,那目光中早已没有了温情,只剩下算计与成功的喜悦。
“樊景,我真想不到‘仁义道德’四个字,有一天还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地下宫殿是你一直在经营谋划的,其中多少无辜妙龄少女殒命,想必不用我说。不止如此,大长公主受何人胁迫,至今京郊的水田又是怎么一回事,想必你也心知肚明!往日种种,真叫人恶心!今日,我姜不游是替天行道、大义灭亲!苍天若是有眼,岂能放任尔等继续为害世间!害得京城人心惶惶,害得忠臣良将命丧黄泉,害得天下百姓有苦无处诉!”
姜不游这番话震耳欲聋,说出了洛阳街头的惨状。
自从樊氏被扶起,在大将军樊先的庇佑之下,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若是站错了队,就意味着被清算。朝中谁人不知任训之死是因为他太过正直,违抗了樊先的意愿,不愿加入地下宫殿的常客,亦对京郊水田的风流雅事无感所致。
自古以来,官场上的洁身自好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更不是一件可以自主的事。你个人的意愿和好恶,只会为你选择了今后要走的路。
邓氏下台,樊氏登场,底下宫殿的唱曲儿从未停下,那些如花般的妙人从未断过,人命如草芥,时代的灰尘,每一粒都能成为压垮人心的千钧。
譬如樊景之流,仗势欺人,在街头强抢民女,引得百姓只能在背地里唉声叹气、怨声载道、求告无门,可每一天的日子终究还要过下去,在挣扎着生存的道路上,那些最底层的人民默默地咽下了这口难以平息的怨气。
孝道,若是成为了枷锁,那么姜不游也就不是姜不游了。
他亲眼目睹了任训的死,见证了樊氏一族诸多的恶行,即便内心因情感的羁绊有些触动,可那些个人的情感也被当下樊氏一族一手铸成的恶刃所斩断。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们把陛下怎么样了?”樊先发出了咆哮和怒吼。局势早就不在他那一侧,他也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威胁。
兄弟为他挡箭,一手养大的侄子与自己拔刀相向,曾经被自己踩在脚底的任家居然带着羽林军前来围剿自己。恨,怎么能不恨。
“各位将士,我乃大兴大将军樊先!无论你们今日受到了怎么样的蛊惑,只要你们有人出列,杀了姜不游和那个任家余孽,我樊先封他为中郎将,今后跟在我身侧,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等着你们!陛下定是被这两个企图谋朝篡位的小人所困,众将士,快随我一道,杀了这两个逆贼,解救陛下!”
萧瑟的寒风中,樊先的右腿还在淌血,他那浑厚又粗重的声音穿破了长空,落在每一个拉着弓箭的羽林军耳中。
然而,等他拉着马的缰绳,环顾四周,却发现,无一人肯听他的调遣,无一人因为他的话语受到触动,所有士兵一言不发,拉着箭头跟随他的身影来回移动手中的弓箭,严正以待,只等任风言的下一轮号令。
“你们都要造反吗?你们可是陛下身边的羽林军,是陛下的近侍,待天下各路诸侯王勤王救驾,你们都得死!”
樊景看着眼前的画面,怒吼一声。
他想不明白,任风言这个女子,给姜不游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让姜不游可以为了她与樊氏断绝关系,囚禁天子,诛杀朝廷的大将军和执今吾。
“樊将军还是不要吼了,吾还好好地在这里呢。要说造反,吾怕是樊氏一族更甚一筹吧!”
姜盛迈着大步前来,他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上边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许是天气太过寒冷,他还戴了一条狐皮做成的围脖和帽子,那头上还能清晰地看见狐狸的头型。
姜盛的身后,跟着同样穿戴厚实的苏木。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与其说是有些遗世独立之感,不如说像是有些心不在焉。姜盛停下脚步之时,他差一点撞了上去,这一细微的动作,被任风言看在了眼里。
“陛下,老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樊先下马,恭敬地跪在地上。
不得不说,有时候,装傻是一门学问。
樊先明明早就知道,姜盛应是不大可能站在自己的一侧。可宦海沉浮这么多年,不到最后一刻,他就不可能放弃一丝一毫的机会。
“大将军,吾说的话,你既然没有听懂,那吾便也无话可说了。地下宫殿之事,吾早已命东河王查明,容不得你抵赖。护羌校尉任训,我大兴的忠臣,你说杀便杀,伪造证据,先斩后奏。吾要向天下宣告,你的罪行。”
姜盛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任训的那一刻,任风言的鼻头不禁一酸。
她想起任训的脸庞,想起大母的身影,想起家中的点滴和远在桂郡却不敢联系的任华和梁家人。
今日,她总算是大仇得报;今日,她终于可以手刃仇人。
樊氏两兄弟再也无话可说,尤其是樊先,他本以为姜盛是个可以自由操控的提线木偶,却没料到,他的心思这么深沉,装了这么久,完全蒙骗了自己。
“任风言,吾送你一个大礼,这两兄弟,我就交给你了,怎么样?”
姜盛说这话时,任风言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心思。
为什么要交给自己?按照大兴律法,他们应该下狱,接受廷尉府的审讯。可是姜盛一句话,便将两人的生死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任风言是欣喜的,但这欣喜的背后,却又有些后怕。
人与人,是利益的结合,关系与关系,是利益的维系。
她在揣测姜盛的用意,可终究还是不太明白。
“谢陛下!”
但这机会,她也绝不能错失。
天将明,羽林军撤去,有宫人早早地将瓮城中的地打扫干净,仿佛这一夜的大事从未发生过那般。
有新来的宫人四处张望,忍不住要与旁人窃窃私语,询问昨晚发生的事。
然而,管事的宫人一声斥责下,又低头默默地干着手中的活。
宫中的奇闻怪事,多了去了。闭嘴,才是活命的长久之计。
昏暗的审讯室内,樊先被单独先绑在了十字架上。
“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时,任风言也感到一丝可笑,她是知道的,作恶之人能有什么理由?不过是作恶之心萌生之时,恰好目标正在身边罢了。
“我想杀便杀了!”
事到如今,樊先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永远都不能理解任训的为人处事,就算理解也不愿意像任训那般活着。
只要任训一日不除,于他而言,总归是祸患。
任风言拔出匕首,一把插在樊先的手掌上。
四目相对之时,樊先的表情竟没有一丝的抽搐。
征战沙场之久,这点苦痛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任风言找人将樊景带了进来。
当一个个刑具烙印在樊景身上之时,痛苦的呻吟、喊叫、求饶声响彻整个屋子。樊先虽无情,可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受尽折磨时,他的脸上还是出现了愠色。
“你放开他!是我杀了你父亲!”
任风言装作没有听见,还在指挥着审讯室的刑官下重手。
“你没有听见吗?是我!你要杀便杀,何必这么折磨!”
任风言跪坐在铺着厚毯的枰上,用手背试了试茶杯的温度,对着旁边的下人道:“茶凉了,换一杯。”
“哈哈哈哈!任风言,你是任训的种吗?你父亲比起你可差远了。真没想到,任家还能出你这样的货色,我们是一路人,我的下场迟早是你的下场。哈哈哈哈哈!可惜呀,真可惜。任训老贼没能亲眼看见你这般,他那么一个正直的人,生出你这般蛇蝎心肠的女儿,他要是活着,不用我出手,你都能气死他。哈哈哈哈哈!”
不得不说,樊先的话还是起了效果,任风言闭上了眼,却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火。
“樊先,你别以为激我几句话,我就能放过你兄弟。你们樊家,都得死。当然了,为了永除后患,我会建议陛下将你们樊氏诛九族,永不留后患。”
任风言累了,转身离开了审讯室。
天,刚蒙蒙亮。
东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小道微光,那微弱的红色,应当是太阳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