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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原本裴沚自己用不了那杀手锏,心有不甘,临了灵机一动,转手让给了符离。

    为了能让主子及时抽身,符离借口她来了月事,就此留在了竹林中。又按照裴沚吩咐,在女人们前往后山一炷香就前去接应,再想办法将他顺出来。

    可是夜,等她到了温泉跟前,既没有寻着主子,又打着灯笼在整个后山转了好几圈,也没见到裴沚的踪影。

    她惴惴不安,裴沚又不似她其他两个主子,鲜少会,也没能力去搞什么不辞而别。当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发动众人寻人,才见浑身湿透的裴沚忽从林深处冲出来。

    裴沚通体冰凉,狠狠打着哆嗦,面色和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

    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提,只惜字如金地道:“快带我走,我中毒了。”

    符离一听,脸上登时血色全无,忙连搀带背把人扛回了竹屋。一路上,她急煞了想知道裴沚中了什么毒,如何解,可谁知一回到家,自家主子却又开始一言不发,就那样一夜坐到了天亮。

    彻夜未眠,裴沚打了一夜的喷嚏,火炉通宵未灭,都要把多雨的秋季烤干了,他的心却仍一如昨夜坠水后,湿到了现在。

    裴沚落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心里所有感情都被锐化,杂陈的五味的每一味都各有千秋,旗鼓相当。

    他盘坐凝思了一宿,越想越觉得不妙。和祝情牵扯越多,越是证明他的猜想无异,也就此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板上钉钉。

    ——裴沚喜欢祝情。

    一方面,他恨自己没出息,如此轻易就被钓出了真情实意。在忘忧河住了五年,不仅没让自己的心变得更加冰冷,反而经不起一点儿热,他想恐怕就算不是祝情而是其他人,他也会被捂化成一摊水,拾都不拾起来。

    而另一方面,裴沚又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爱上了一个大男人。

    是否是因为披着公主的壳子太久,又加上对于同为男子而对祝情的艳羡,这才轻易动了心?

    裴沚不信邪,又去想那同样出挑的风玄和秦若水,甚至还有远在抚水大营的乌日恪,却竟是在心里隐隐感到膈应。他不禁一怔,心说他这不是好好儿的么!

    到了早上,由于久坐不动积累下来的腰酸背痛,再加上内里虚寒,让裴沚在阳光打在脸上时,才因疲惫而再次动弹,向后近乎是脱力般的栽倒。

    一声闷响把符离吓了一跳,她忙冲到床前。

    这一夜间,裴沚既没有吐血,也没有其他毒发的痕迹,符离心中的害怕逐渐变成了疑惑,而现在又净被不好的预感的填满。

    果不其然,裴沚仍是平静,说出来的话能吓死人:“符离,我好像爱上祝情了。”

    符离原本眼泪要掉不掉,听见主子这样说,一下呆愣住了。

    裴沚借着她的力在床榻上躺好,才又接着道:“是真的。说实话,我有这种猜想已久,昨夜我在林中遇见了他,才能笃定这并非错觉。”

    他爱上了祝情,这没什么好否认的。若否认就能成真,裴沚早在他老家玄清城时就会那么做。可既然不能,那么找到解决之法于眼下来说才更为重要。

    祝情倾慕澜娘,依他之言,他们早在多年前就见过,但是不知何因,裴澜那时并不知道祝情的存在。二人既无结下交情,祝情话倒是说得好听——可见色起意就是见色起意,不然仅凭一面之缘,他却竟能牵挂裴澜那丫头如此,空守整整十多年么?

    若不是裴沚喜欢他,则横竖都要把祝情骂个狗血淋头。

    但事已至此,裴沚一面忖着,对符离叹气道:“说到底,还是因为人都有七情六欲,我有再多算计,再自作聪明,也躲不过此劫。如此也罢,谁知竟还学那前人的断袖之癖,不爱则了,一爱竟是爱上了个男的!若这祝情当真十恶不赦也罢,但偏生又是个菩萨心肠,叫人只能越见越喜欢,可躲又躲不得——毕竟是我寄人篱下,眼下还仍需指望他。更何况,如今我们知晓了祝情本性,他既非滥杀成性之人,他若要劫天,澜娘的性命也未必就处于威胁。这之中若有隐情,那么将其找出来,再化险为夷才是当务之急……如此一想,以前我在话本儿里写得要死要活的,‘情’一字原来也不过如此。我只要能将这颗心捂得严实,他又能拿我怎地?以后澜娘定会有同祝情见面的时候,我只要仔细着,莫要给他觉出端倪就好。”

    说完,又深感抱歉:“…嗨,说好了不再说这些的,时间长了把你也教得满肚子坏水儿可怎么办。但你也多体谅下吧,毕竟这些话你主子也就只能同你说一说……”

    忽地,他感到不对劲,转头一看,发现符离那丫头竟是双目猩红,苦泪盈眶。

    裴沚瞪圆了眼:“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符离受不了了,她一下扑向裴沚,把头埋在他平坦的胸膛,上气不接下气:“那您呢?您怎么办……”

    裴沚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遂又一次目光呆滞,再次偏回头,看向房梁。

    怎么办?

    这名叫“情”的毒他也是第一次中,他哪知道怎么办。他只知,裴徵那么爱司空皎,两人不也话不投机半句多,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他们到底都是大活人,又不真是话本中只活一个情字的木偶,时间久了,爱呀的恨的全都一样,总归有淡去的那一日吧。

    若那一天真的来临,祝情望向他的眼又该是怎样的呢?

    想着,裴沚胸膛里那颗心像被人掐住了狠拧了一把似的,有一瞬间再跳不动,也坠不下来。

    裴沚这才发现,能言善辩如他,也竟会有连自己都骗不了的一天。

    **

    不过打这之后,裴沚的确如他所言,没有刻意躲祝情,但是也竭尽所能给自己找更多的事做,尽量不同其打照面。

    这期间,他又捡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开始杜撰起了话本。

    以往姑娘们下了学,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竹林,可这几日裴沚的一反常态,让她们又被勾起了好奇。讲完学,他便袖子一甩,坐在案后奋笔疾书起来。姑娘们想到,虽然受裴沚教导,却从没见过他写字的样子。姑娘们不愿意走,就一个两一个,围在裴沚身边。

    他的两条细白手臂从素青道袍的宽袖中延伸出,手握蓝烟玉毫,指尖透亮如葱白,似都被笔杆子染上了颜色。

    姑娘们看着看着,那视线就全挪到了裴沚身上,他心觉好乐,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抚水大营的那几年。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写的不是淫词艳曲,也不是什么寻常的才子佳人。

    姑娘们字还没认全,只能凭仅有的知识胡猜:“这书中人物,怎么好像两个都是男子的名字?”

    裴沚啼笑皆非:“顾我斯和梅玉琛——确实是两个男子。”

    又耐心地解释:“我写的这出,正是两个男儿郎的故事。这梅玉琛乃是敌国将领,而顾我斯是自己国家派出去的探子,扮作女儿家去刺杀梅玉琛。但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在寻找机会下手的期间同前者相知相识,最终相爱。”

    香椿到底年纪小,一听是俩男子的情爱故事,脸都吓红了。再细思公主说的,“啊”了一声,脸又白起来:“可、可是,顾我斯被发现了怎么办?”

    裴沚一边动笔,一边面无表情地说:“还能怎么办?当然是杀啦!”

    姑娘们被他这话惊住:“……那这二人不就不能在一起了么?!”她们此前也曾听裴沚说过书,但向来都是佳偶天成,终成眷属的美满结局,如今听他这么说,便都有些崩溃,“那您写这出图什么呢?不是净折磨人吗。”

    闻言,裴沚这才“哎哎”着打断,搁下了笔。

    他正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写这出可都是有正经深意的。他们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局,是因为世道如此,他们之间注定落不得‘圆满’二字——书本就是写给人看的,若是人因戏文沉湎太深,便也去效仿,而最终发现现实不尽如意,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执笔之人,无论是文人墨客,还是青天史官,都该为笔下千秋负责。不说男子之情为世理不容,他们又是敌我矛盾,背后都有数万条人命,有全国百姓的期冀,都盼着他们能尽早结束战火,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轻易为了爱情而弃掉忠孝?若他二人私奔而弃全天下不顾,只会让同他们一般的眷侣以后在这世间更无立足之处……”

    对小丫头们来说,公主殿下到底是长辈,是大人。她们想不到这样多,只觉得有情之人不能相守乃天下最痛心之事,可公主所言又总是那样有道理。小姑娘们不禁想,到底还算是她们太傻,还是公主太无情?

    若是等她们长成了大人,便也都会这样么?

    遂都一个个缄口不言,垂首哀思。

    见她们这样,裴沚又于心不忍,松了神色,却是笑中含苦:“自古以来,人们笃信不破不立,而‘情’一字尤为如此——所有超越伦常的真心都要见了血才配被称作忠贞。作为写者,我宁愿让他们之死换世人为他们流泪,也不想叫人们读了,只当他二者是秽乱佞臣。”又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况且,就算他们无法修得正果,可是情谊不假,亦不会忘,这也就足够了。”

    至于图什么……

    当然是钱呀!

    裴沚心中荒唐之余,他又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良机?以前写话本全靠编,可自己经历的这些却是编也编不出来的离大谱之遭遇。这要是流通去了市井,那他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他裴沚和裴澜祝情等一干近神半仙儿不同,他的脚是实打实挨在地上的。半仙儿们和天老爷有什么过节他参与不着,可人在世上活着,不活“情”,也要活个“利”字。慕求荣华富贵是趋利的启蒙,而利用别人的趋利,让鬼都来替自己推磨才是裴沚想要的终极。

    就算乌日恪的图谋他给不了,可若是能收买整个抚水大营,加上坑蒙拐骗来的司空胥的那只精锐,让他们都能为他所用……

    几个丫头伤够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裴沚竟又是撒起了癔症。他美梦正做得起劲,浑然不觉姑娘们已经上下将他打量起来。

    裴沚曾教育她们,读书人最忌讳披头散发、衣冠不整,而今日,他却是将头发半挽着,随意撇在脖颈一侧,那含苞的玉兰簪子也消失不见。

    良久,露出的半边修长脖颈叫人盯得发痒,裴沚才发现姑娘们在看,便下意识地上手捂住:“噢,这是——”

    他想要出言解释,却在刚要开口时,蓦地又想到了祝情。

    裴沚只是不会主动去找祝情,但也从未刻意避而不见。之前与祝情约定共用晚膳,在那夜之后也未曾动摇。

    祝情其他时间仍是神出鬼没,唯独格外遵守这个承诺,每天都在太阳快要落山时,准时出现在他的门前。日日是青衫革带银护腕,长发高束白玉簪,明明是大晚上,却正经得不像是来吃饭,倒像是来上朝。

    裴沚那簪子本就是摘给祝情看的,一连几日如此,连姑娘们都发现了,祝情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可也是一句都不曾追问。

    夕阳西下,以往这时候祝情多半已经侯在门外,眼下却迟迟不见人影。

    看见他望眼欲穿,姑娘们猜到了他在等什么,才道,公子和姐姐们下山去看羽哥她们了。

    裴沚蹙起眉:“下山了?什么时候走的?”又咬了咬唇,“去几天?”

    ——为什么不辞而别?

    最后这一问之解他明明最是迫切欲求,却还是没能宣之于口。

    以往祝情也不会特地跟他汇报,但不知为何,这次他心中竟有种前所未有的空落。

    他爱装无情,却又戒不掉自省,让他很容易就怨上自己,竟是暗暗不打自招起来。

    裴沚看着纤白手腕处蹭上的墨,陷入惆怅。

    **

    昨日,祝情曾在同样的时间拜访。

    裴沚也同样坐在姑娘们之间,他们的视线跨过人群汇聚,竹屋不大,却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气氛微妙,在场的每人都有不同的误会。姑娘们将二人的相顾无言误判成了旖旎,便都低声嘻嘻哈哈,早前被裴沚赶的时候嚷嚷着不饿,这会儿却一个二个都忽称到时候回家吃饭,尽数作鸟兽散了。

    当堂屋内只剩两人后,裴沚眼睁睁看着祝情两眉间逐渐有温情散开。

    他呆滞了好一会儿,才忽想起来他那一案牍大有玄机的纸卷,忙跳起来,此地无银地用袖袍盖掩。祝情靠近一步,他就趴得更低一些。

    惹得前者一怔,好一会儿才又退了回去,笑中满是无奈:“……早知化冰防我至此,那夜祝某就该松手的。”

    裴沚则暗暗在心中腹诽:这跟你松不松手有什么关系?要怪,也该怪你大半夜的非要洗什么马!

    可话虽如此,裴沚也知道,承认他于祝情有意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若真要追究,那他一开始就不该来这斧头山。

    可事已至此,毒都中了,现在追究又有何意义?

    裴沚想到这儿,才缓缓直起身来。他不动声色地抽了张纸盖在案牍上,叹了口气,主动向对方走去。

    两人离得够近,对视间又是成了一俯一仰,裴沚隐下心中伤绪,朝祝情摊开他精心准备的满不在意:“祝大人,人活在世上,该要学会装糊涂。窗户纸若是捅破了,我对大人的愧成了明面上的,还叫我怎么握你这把刀呢?”

    又稍作踟蹰,“那时,你说让我原谅……我与祝大人既非真的鸳鸯眷侣,措辞这么厉害做什么?祝大人对我说的话,怎么轮到自己就拎不清了呢。你心中既有主意,则何必过问我的意见,又何必怕我怪?我若是怪,祝大人难道就不做了么?”

    他话说得四平八稳,眼却仍是避着。离得近,他才知道这名叫“情”的蛊毒真有这么厉害,让他在祝情跟前晕晕眩眩,知道自己正被对方牢牢盯着,他更是心乱不已,从头到脚都是烫的。

    而祝情只是望着他,果真不再发一言。

    分明是他叫人家说得缄了口,裴沚得到了他想要的,却在这沉默中似挨针扎。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蹙了眉,试探性地看去:“你……”

    却见,祝情已经偏过头,看向了身后闯入门窗的那片余晖。裴沚的一番话,竟像是全都说给了路过的风听。

    祝情啊祝情,你是在给我机会么?

    恍惚间,裴沚失了神,也转过头朝那满地金黄看去。

    可那门口却空无一人,就如今晚这样。

    **

    时隔几月,终于不用和祝情坐同一桌吃饭了,风玄喜不自胜,下个筷子像是在戏台上舞枪弄棒。

    而符离吃不下去,撑着脸趴在一旁。她气身边人不知道主子为何心忧,又说也说不得,就此憋了一肚子的烦躁。

    偏生风玄来夹她脸前那盘黄瓜时,又一不小心手滑,将夹起的东西又掉到了桌子上。惹得符离一下子爆发:“二殿下!您消停会儿吧!”

    风玄被吼愣了,无助地望向裴沚:“她这又是怎么了……”

    裴沚亦是心乱如麻,但疲惫更甚。他没力气像平日里那样拍桌子瞪眼地制止,刚想着动动嘴算了,就吸进一口凉气,结果竟狠狠地咳嗽起来。

    他咳得五脏六腑都在颤,符离又悔又惊,连忙取来毯子披在他身上的毯子,忧心道:“主子,您这风寒本就没好全,前阵子又落了水,眼下又咳成这样……再有个把月就要入冬,祝公子和姐姐们又都出门了,咱还是下山去找个郎中瞧瞧吧!”

    而在风玄印象中,裴澜向来有使不完的牛劲儿,就算灵根被封,也不该羸弱至此。便也觉蹊跷,不禁皱起眉道:“你真的假的?受点儿凉就这样,给人瞧了怕还真当你这是害相思呢。”

    符离一听,心中崩了大溃。

    害相思……裴沚将这仨字咂摸了一会儿,觉得对方也没说错。

    罢了。他饮口热茶压下嘶哑,道:“下趟山也好,正好趁其他人都不在,原本就有事要办,这下倒省得找借口了。”

    风玄“唔”了一声:“去瞧郎中?”

    裴沚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拍在风玄眼前,神秘一笑:“去见愣头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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