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玄早前刮起的那阵风不大,却也加重了裴沚体内的寒气。他一边咳嗽不停,一边重新把披风束好,在二人异样的眼光中,把他那了不得的“搭桥”大计同司空胥也复述了一遍。
风玄虽对裴沚有愧,但经过这些时日,对方事无巨细都要拿他脖颈上红痕说事,便也渐渐知道,这人不过是嘴上厉害,循着机会就要捉弄他罢了。
裴沚这会儿蜷身瑟缩,手和声抖得夸张,风玄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没放在心上。
而司空胥本就反应慢,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镜芷现在居然被风擎盯上了,遂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他破口大骂,“我回去便禀报父王和大哥!”
裴沚汗出了满头,寻思他说了半天原来都白说了。他手抖着抹了一把前额,潮着掌心往司空胥背上一拍:“拉倒吧!你父王和大哥虽一心只读圣贤书,却也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我早前便说过,风擎这般大肆走漏风声,我爹是个精的,他怕是早就心里有数,又怎会不知会你爹?我只是说,他二老的对策不一定好使,我这才要来掺和一脚。”
又以表兄的身份,语重心长道:“且你也不想想。你去他们跟前报一通,可以你的眼力见儿哪能想到这些!肯定是有人吹耳边风。你又那么怕芷王陛下跟朗哥,他们一逼问,我的事、还有你的事,你敢保证你不会全抖落出来么?他老人家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只怕是兵临城下,也绝不会让你带着这支兵上阵。”
对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司空胥一听,就跟被当头泼了盆温热的水,虽不凛冽,心中火也一下子熄了。裴沚自幼将他的春心荼毒太深,让他打心里觉得他这表哥的话总是有道理。
司空胥垂了头,湿淋淋地重新在榻上坐好,不再怒了。
而裴沚仗着事态错综复杂,在这头明目张胆地一通你的我的,风玄也没觉出什么端倪。
他只盯着司空胥肩背上的那个湿手印,神游了一会儿,忽道:“…不行。我也得再给父汗送封信。”
裴沚愣了下:“你多大了?还这般矜矜业业,出趟远门便要定期报备?”
“……我离开已久,上次送去的那信怕是再难以搪塞。”风玄叫他揶揄得脸色微变,嘴硬道,“我自小听惯了父兄的话,又不跟你长宁似的没事儿就爱离家出走。”
谁料,“长宁”闻言也不恼,反颇爽快地一笑。
“那倒是的。”裴沚不能更同意,“‘我’么,确实顽皮。”
以他现在的身份,明明该把长宁公主的一切都当自己的事来讲。
可他那迫不及待送出去的牵挂太烈郁,说这话时,他眼中有说不出的温情,杂糅着怀念、宠溺,和无尽的思念,竟是连缓钝的司空胥都看明白了。
裴沚正是为他才拆了那一头簪饰,叫对方好好看清楚自己是谁,不再对无关的人动情。
可他又哪里晓得,司空胥正在这边惊心动魄。一眼看去,两个人明明长得极像,他却似乎再想不起自己那长宁表姐的模样了。
“但其实这样也好。”裴沚定了定神,又接着说,“既然你以前不曾莫名消失过,这次就当开个先河。你父汗宝贝你得很,在他找到你之前,只要能疑到祝情头上,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他忙着干着急,倒是能为我们争取时间。至于耀和擎么……得想个办法,把容戟和雷决拉到我们这边。”
司空胥和风玄一听那两个名字,面面相觑,俱是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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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决是擎王雷霆的长子,此人和他父汗一样闷骚,在九州之上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传说。裴沚与其有过一面之缘,惭愧地讲,他还不如其妹雷凌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
至于容戟就有趣多了——他既是耀国世子,也是容十三娘的养子,原本是她小妹的儿子。
容十三娘在位二十多年从未招赘,也就不曾诞下亲骨肉,王位的继承人选也成了问题。
据秦若水所说,当年容十三娘即位后,五个哥哥虽被她杀了个干净,却留下了她的侄子侄女,也并未将他们贬为庶民,仍是留在宗室内,赐了封号封地让他们做国公夫人。
可自己这姑母到底是杀父凶手,这些残存的血脉明知不敌,却也不甘心,个个是居心叵测,两面三刀。他们跟商量好了似的,屡次送来所谓天资卓颖的幼童要给容十三娘作嗣,实则都是些掳拐来的流民之子,自小被赋予弑君的使命,等着进宫后和容十三娘同归于尽。
可容十三娘收下他们,却又放了他们回去自己家,那些流民也于九州之上销声匿迹。等到宗室的人要去灭口时,竟是连个人影都再找不到。
人们都说,是容十三娘将那些孩子和其家人都屠光了。
但容十三娘是何等的聪明人,这样的做法愚蠢,因此裴沚不敢苟同。可事实具体怎样,确是谁也不清楚。
总之后来,容十三娘的幼妹迎来大期。在得知诞下的是儿子之后,当即决定忍痛割爱,把这个孩子过继给长姐。
这位长公主不似其姐那般威力非凡,虽能驭火,却因性格温婉,十根指头都用上了也只能点个蜡烛,实在没什么威胁。而其驸马也不过是凡胎一个,因此她并没有指望这个孩子继承她的灵能,长成什么英杰。
只是长姐如母,容十三娘含辛茹苦将她拉扯大,她不过是想让姐姐膝下有人依偎而已。
可谁知,容十三娘却在第二天,毫无征兆地下了一道圣令,宣布要给这个孩子赐容姓,取名“戟”,册封为耀国的世子。
而不知是否是神明被这二人的姐妹深情打动,三年后的某一天,幼年的容戟偶然间打了一个喷嚏,却是喷出熊熊烈焰,差点把自己的寝宫给烧了。
——这孩子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灵根,竟还当真是个英才。
就是似乎……脑子不太灵光。
提到容戟,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过去的一些片段,那人独特的笑声,和那哑中带利的破锣嗓子恍惚间似在耳畔响起,便都深感头疼,竟是连司空胥都长吁短叹起来。
但同时,风玄也一下就听出了裴沚的图谋。
和九州各国的王打交道时,长宁公主的身份并不好使。毕竟,人们是不会对自己忌惮的东西有好脸色的。
可若是自己的软肋把柄握于对方手中呢?则该另当别论。
裴沚不让风玄给风无烟传信,正是想让对方干着急,而所言要拉雷决和容戟入局,恐怕也是同样想法,让这二人做他的质,好掣擎和耀的肘。
“这俩人比司空胥还要头脑简单,骗是好骗的,就是我又走不远,该怎么把他们拐来这儿呢?”裴沚手抵着下巴,扭头看向司空胥,眼中阴森森,把人盯得鸡皮疙瘩四起。
给人当面贬损好几次,司空胥再忍不住,闷着声反唇相讥:“……你有本事,你自己想办法,我头脑简单,我不知道!”
裴沚开人玩笑没得逞,一下索然,叹了口气:“唉!此时要能有个神仙来帮我就好了。”
风玄哧了一声。
司空胥原本打定主意不再搭理裴沚,但不知为何听了他这话,竟又若有所思起来。
他忽意味不明地发问:“乌日恪到底是什么人?”
裴沚不解他为何在这个节骨眼儿提起乌日恪,但反正早晚都要谈及,于是也没多问:“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在那抚水大营里做头头,人生得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却是每日吊儿郎当的——军中的将士倒是十分敬仰他。”
一码归一码,裴沚虽恨极了乌日恪总揩他的油,但平心而论,他对他其实并不厌恶。
在抚水大营中走动期间,裴沚曾听将士们提及,乌日恪充军之前,原本在定州一带做镖师。有一次送镖到阙州的时候,正好遇到边夷来犯——那时抚水一带的军备比现在还要懒散,一万人被区区不到三千个蛮子骚扰,却是攻而不克,守而不安,像贴了块狗皮膏药似的,不管不行,甩又甩不掉。
在乌日恪之前,军中任帅职的乃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就算没老糊涂,也是再骑不动马,挥不动刀了。乌日恪送完镖后正好碰上战役,不成气候的蛮子对上松松垮垮的抚水大营,打个仗像在过家家。
乌日恪是习武之人,实在看不下去,这才自告奋勇充了壮丁,顶了那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帅,亲自领兵,在那不足为道的三千人中轻而易举杀出一条血路。
不出十日,风波平定,这消息传到裴徵耳朵里,便破例提拔他做帅,乌日恪被一时热血冲昏了头应了下来,可惜此后却再也没有仗给他打。
夷人畏惧他,不再轻易来犯,此后约莫十年间都再无动乱。而裴徵同样是心怀鬼胎,予其要职,却又不召其来朝。就这样,原本也许可以在九州大地上有一番作为的人,被个空荡的头衔困住,从此只能做一把做装饰用的无鞘之刃。
虽然蓄势待发,长此以往只看不用,也只能渐渐钝了。
但于镜王裴徵而言,这把刀若是给别人捡了去,日后会成为隐患也未可知。可若是挂在他的墙上,就至少不会砍在他的身上。
司空胥打小就敬仰他这个表姑丈,裴沚好心着,只把乌日恪的背景交代了,只字未提裴徵的这些心思。
可等说完,看到司空胥的神色还是有些不对,裴沚顿了顿:“怎么了?”
又道:“说起来我还没问你。你的兵他带的怎么样了?”
而司空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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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裴沚遣符离去给他送信,一封是邀他来此地会面,另一封,则正是送给乌日恪的。
后者在裴沚身侧看了他写字那么多年,还没等司空胥表明来意,只瞥到信封上一个“启”字,他就知是裴沚亲笔。
最后那一捺,超然飘逸,在寥寥数笔中一骑绝尘,将那一颗秀气脑瓜里全部最阴险最隐晦的所图,都在这一笔中昭然若揭。
乌日恪掩下惊愉,克制着心抖将那一纸薄信拆开,果不其然,对方惜字如金,只舍得给他短短一行,却是叫他满心狂喜和思念再关不住,冲出胸膛。
——“天生我材必有用。”
——“直挂云帆济沧海。”
…促狭如斯,这人要对他利诱,却连脑子都不愿为他动。不肯亲自提上一首绝句,反拼凑了诗仙太白的两句,是规劝,也是激将。
乌日恪自嘲,距其上一次成为谁的手下败将,已是八百年前的事。这一次他明知这中有诈,却竟是心甘情愿地要咬下那饵钩。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燕颔虬须,习武之人最忌儿女情长,他眼中本不该有那样细腻的痴。
司空胥看他半晌不动,只盯着张纸勾了唇角,心里隐隐发毛。等得不耐烦了,他伸手去收那封信:“看好了么……”
乌日恪却反应极快地一抽,换了另一只手搭上司空胥的肩头,转而笑道:“芷国的二殿下,你这忙我帮了。”
司空胥不禁一怔。
这人答应得这样爽快,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越发让他心中起疑。
裴沚称他二人是“旧友”,可事实当真如此么?
司空胥莫名地生出些妒忌,幼稚地挑衅道:“你行么?”
乌日恪闻言,这才放下了手。
他眸中的温软已然隐去,换上了不容置喙的锋利,凑近了一步,似笑非笑:“小子,不会就少说,多听,多看多学。”
二人明明是在夜间,在烛光昏暗的帐中议事。可对方朝自己走来一步,司空胥就浑身发烫,像被正午的太阳烤着,连内里五脏六腑都干涸开裂,像是要焦了。
离得够近,他才发现,对方的瞳仁是金黄色的。司空胥注视着,觉得刺眼,遂不敢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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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些事司空胥也知道不能当着风玄的面说,所以只支支吾吾半晌,最终简略成了三个字:“挺好的。”
裴沚再细心,但乌日恪又没在他跟前现过原型,因此听完就放心了,想着此中细节要等到二人独处时再打听,也就没再多想。
他吸着鼻涕,又从怀中取出两张纸页,交给司空胥:“等你再去抚水时,把这个交给乌日恪。”
风玄一瞧,这似乎是他这一阵子奋笔疾书的东西,不禁皱起了眉:“你写了那么厚一沓,合着就这两张是有用的。那你跟上奏折似的,有头有尾的写那么认真作甚?”
他本是无心发问,谁知裴沚听了,原本就红的脸这下更似开水烫过似的,都要冒出烟来了。
裴沚哑着嗓子,嘴硬道:“…做戏做全套,没听过么?既是要紧的情报,就要得叫人瞧不出端倪来。又不是人人都跟我家丫头似的演技好——司空胥万一给芷王和我那表哥逮住,只说是世间话本小说,倒也能搪塞过去。”
风玄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司空靖要是耐下心来翻看一下,发现是这等伤风败俗的话本,就算能搪塞过去,恐是也要给司空胥的腿打断。
好歹算是糊弄过去了,裴沚晕晕乎乎的,又强撑着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压下暗处的胆战心惊。
风玄这小子天生就有直中靶心的本事。
三言两语,却是轻松扒下了裴沚强装不在意的外壳,点出了他不愿给知道的隐秘事实。
对方说的没错,将拢共不过几句话的情报写进话本,若要伪装成残页,四五张纸也就足够,他却是洋洋洒洒,写得真假不分,心不由主,写得痊愈没多久的腕子又在隐隐作痛。
无人知晓,他有万种思绪无处安放,既不甘烂在心里,又怕被第二个人窥视,哪怕那个人是祝情。
嗔痴,爱恨,这些他曾在笔下玩弄了不知多少次的东西,第一次像这般由心而生,恨不得把自己也送去字里行间——就算得不到“圆满”又如何?至少那梅玉琛和顾我斯交换过真心,又享得一段风月,既是粉身碎骨,也算无怨无悔。而不像他裴沚,只敢放任他的这份情枯朽,等来一个无疾而终。
不仅如此,他宁可怀疑自己的心是段意外,将早已年过弱冠的自己又贬回那春心易动的懵懂少年。又因倔强着不肯信命,便不肯放胆去赌,不敢去猜,他和祝情,凭什么就不能是话本中所谓的“命中注定”。
他有多懦弱,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沚闭上眼睛,逼迫自己又一次想起胞妹裴澜。
妹妹的脸浮现的那一刹那,耳边一切动静都宁息,他像是被投掷进了水中,整个身体都变得沉重,发烫,连体内的血都在冒泡沸腾,裴沚觉得竟像是落进了那日他从没来得及泡过的温泉。
风玄见他摇摇欲坠,这才感觉到不对劲:“长宁!喂……”
话没说完,裴沚就已经意识不清,飘摇地向后倒去。
司空胥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对伸手要来扶的风玄大吼:“你别碰他!”
他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风玄,自己把裴沚抱进怀中。
司空胥满头大汗,冲着一旁愕然的风玄喊道:“符离……对了!让那个叫符离的丫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