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沚人晕了,魂却还惨兮兮地醒着,叫他晕也晕得不安宁,梦里久违地闯入了父母。
神明降世后,九州五分,五国共用年号,每一百年由其亲自赐定。宣启九年,也就是距今三十多年前,他在燕庭坞第一次遇到了镜王后司空皎。
那时恰逢老芷王百岁大寿,还是世子的少年裴徵意气风发,同其刚招至麾下不久的贤士兰胤,随父王母后一起造访溪京。
原本芷国医术堪奇,又注重养生,世人开玩笑,耄耋老人在徽州也只能算作是个半大小子。
如此一来,更新换代也就慢,其余五国的王都换了两三个了,与老芷王同辈的也就他一人还活着。因此,当时五国各王与他而言都是晚辈,更不消说世子公主们,十六七了,当是成家的年纪,一来徽州,也仍被老芷王视作尚在襁褓中的娃娃。
虽然年轻,却也血气方刚,象征着希望。
——老芷王年过期颐,仍是身子骨硬朗,精气神十足,一点也不糊涂。无须旁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不久于世,便想将自己毕生所研流传于世,不仅我族得以习之,天下凡有心者,皆是愿者有份,老陛下都将毫无保留地授之。
于是他决定,自此以后每年他过寿,各国世子公主都要齐聚在他这燕庭坞,进行一年一度的修习,采草熬药,听他讲学,将这药中之理作为除却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外的另一门必修。
除此之外,老芷王还发起了“猎药”之竞,将由他命出五种珍稀难寻的草药,率先寻得者拔得头筹。
在当时,也还是世子公主的风无烟、楚枭等人个个本事通天,那时的裴徵在他英杰云集的同辈中也称得上翘秀。再加上镜芷世世交好,除去大孙儿世子司空朗外,老芷王原本对他最寄厚望。
裴徵面上承应着,可待到角逐开始,他却不亲自出马,而找来了一个习过医的机灵小侍,替他去将老芷王要求的药采齐,再将其功效特性讲与他听。
看着那小侍消失在竹林中,兰胤颇为担忧地道:“这样能行么?我们不就算作弊了?”
裴徵英眉一挑:“作弊?兰兄言重了。所谓‘作弊’,乃是当这世间的蠢人想出他们不该出的风头时,所为的低劣卑鄙之计。可这‘猎药’既无奖赏,我之意图又至纯,手段何如,倒不甚重要。”
又道:“若是在我能力范围内之事,我定会首当其冲,义不容辞。可裴某不才,这辈子只习过兵书刀剑,放我去这遍地是宝的山中的采草药,若是采得不对,一来暴殄天物,二来就算歪打正着,既不值得炫耀,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我遣出个小侍,出了岔子,芷王陛下无需顾及情面,只管怪罪就是。等他回来,也能有人为我讲解,教我通得这药理一二,也算不枉费功夫。”
要说实话,兰胤觉得自己这好友说的都是歪理。可到底尊卑有别,便左耳进右耳出,没再多劝。
两人遂就此改了目的与路线,在这偌大的林中隐宫漫步起来。
燕庭坞不似玄清城那样清冷,也没有耀国映华宫那样恢弘,反隐匿于丛林溪流之中,大大小小的木制重屋和周遭融为一体,像是一个脱世而存的村落。都城溪京,乃至整个徽州,也都是以燕庭坞为核心向外拓展,若是在空中俯视,就会发现芷国就像一个偌大的箭靶,而燕庭坞正在靶心。
祖宗们将都城造得这般四通八达,意图便是为了让百姓有急疾时,精通医术的司空一族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往。
至于弊处,当然也有,甚至更为致命:即是比起其他几国的都城来说,门户大开的燕庭坞确实不大安全。因此这才植树挖渠,把燕庭坞掩得严严实实的,内部结构也是错综复杂。殿与殿之间没有走廊连接,来回走动全凭在此生活已久的人们的记忆。
裴徵虽并非第一次来造访,但以往都靠宫人带路,未曾这样无拘无束地游走过,因此很快就迷了路。
他和兰胤兜兜转转一炷香,已然闯进了内围而不自知,竟还拨开层叠的矮木树枝,继续向里行进。
走着走着,他们的步子被一条潺潺的溪流拦下。向对岸望去,无阁无楼,只有郁郁葱葱的高树耸立,在那边围出了一个天井。井中空旷,有一白衣少女,正坐在木藤缠绵的秋千上,一边慢悠悠地荡,一边发着呆。
那少女看样子十四五岁,百无聊赖地盯着天空,膝头还搁着盒秋饼。她腮帮子分明鼓鼓的,却因为心不在焉,竟又从糕饼盒子里粘出一块糕,还要往嘴里塞。
在这样一个举国同庆的日子里,芷国连人带树都朝气蓬勃,就算是枯木,也势必会逢春。只有她,分明是豆蔻年华,却像一株寒冬腊月里敷上一层雪的孤单幼梅,开得不努力,叫人赏不尽兴,却又禁不住好奇。
裴徵作为世子,这辈子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一丝不苟的,这样古怪的场景叫他吓了一跳,在心中腹诽猜忌,忘了自己才是破了规矩,闯进人家的地盘的那个。
他正大光明地愣了,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了好久,直至对方也侧过头来。
——父母的初遇,全是后来经由在一旁目睹了全程的兰徵转述。而裴沚听了则觉得,司空皎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那时候无心看了他爹那一眼。
正如其父裴徵所言,澜沚兄妹生得别出心裁,唯独那双眼像极了其母。裴沚都无需想象,只看一眼胞妹,再不济照照镜子,就知究竟是何让父亲一下就认定,这后位非司空皎来坐不可。
司空皎一眼瞥去,却是有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有两个陌生的少年闯入了后宫。
她年至十四,此生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身边伺候的也全是嬷嬷丫鬟,除了族中叔伯兄弟,鲜少见过其他男子。这大个头俩人的出现,把她吓得“呀”了一声,竟是一下扔了糕饼,提着裙子撒腿就跑。
奈何,她长年不多走动,又身着累赘裙袍,确不是裴徵的对手,还没跑出几步,就软着腿跌在地上了。裴徵捡了司空皎落下的东西,轻而易举地追上,将那糕饼盒子塞还去她手中。
又蹲下来与其平视,问她姓甚名谁,是谁家的姑娘。
司空皎却只支支吾吾,哼嚅着说自己只是一个小侍女,但裴徵当然不会信了。
连兰胤听了都不禁蹙眉,心想且不论她这一身简在明处,繁在暗里的打扮,她吃的这些点心尽是些金贵货,哪里是“小侍女”消受得起的?
裴徵遂笑笑,也睁眼说起了瞎话,称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侍卫。而司空皎闻言,这才神色复杂地瞧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拿着糕饼盒子,很快就又跑走了。
见裴政这次不再追,兰胤打趣道:“一听是‘小侍女’,世子殿下便没兴趣了么?”
裴徵哈哈一声:“若真是如此,那确实可惜。可此处是后宫,在贵人跟前做事的,哪个不是八面玲珑,揣奸把猾的面相。你瞧她那怯声怯气的样子,像么?”
兰胤“嘶”了一声,抖了抖拂尘:“司空一族得有几代没出过女娃了,若是公主,怎么从没听过啊?”
裴徵站起身,搓捻掉沾在指尖的糕饼的残屑:“没听过,证明就是有意藏。”
又转身一笑,目光灼灼:“……可惜,却叫我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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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事实证明,兰胤和裴徵二人的推断没错,那少女并不是什么她所声称的“小侍女”,而正是当时世子司空朗的堂妹,也是司空家同辈人中唯一的女儿,漱心郡主司空皎。
天子座前,英杰云集,纵使司空皎生得一顾倾人,其才资却是乏善可陈,是诸多世子公主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猎药结束后,大都十来岁的二世祖们于殿前林立,俯首施礼,向老陛下请安。而裴徵却站得板正,目光毫不避讳地穿越人群,捉住角落里那一抹雪白的瘦薄背影,看得连老芷王都忘记了要考他药理,也忘记了让孩子们平身,竟是怔在了座上。他心中比起不快,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果不其然,裴徵下一瞬就开口,当着各国众人的面向他求娶郡主。
此言一出,一座皆惊。
而司空皎亦是滞愣,回过头看到叫出自己名字的是早前自称是侍卫的那少年,眼中先是闪过讶异,随后又成了满满的不解。
老芷王不动声色,暗暗将放在膝头的五指内收进了掌心。
在场的除却这些二世祖,还有各国各王,和一些本国的贵族朝臣。外人不知内情,而只要是芷国人,闻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世子殿下一言,便都在心里替他打鼓。
司空皎虽是郡主,但也是司空一族近三代里唯一的女儿,加上父母早逝,则很是被族中兄弟和叔伯,以及当今陛下保护。本国人以外,甚至都鲜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其因正是大家都明白,司空一族驭木,攻击性不强,却能成为最好的支援,莫说裴徵,芷国境内但凡有点身份的男子,恐都会想打迎娶郡主的主意。
普通的贵族,司空皎的兄弟发自内心瞧不上。而各国之间不通婚,只有镜芷是例外。可是,老芷王实在宝贝这个孙女,司空皎从小又气质忧郁、胆小易惊,原本想她既不是公主,肩上也就没有那等重担,便不想将她远嫁,婚姻大事只等她自己决定。
可是,裴徵如今这一请婚,老芷王一万个不想同意,却也实在拒绝不得。一来,裴徵少年英雄,人生得面如冠玉,又有着响当当的名号,还是世子,真要论门当户对,该是对方为了司空皎委曲求全,郡主挑剔世子,九州大地上哪儿都没这样的规矩。
二来,若当着各国的面,他一否决,势必会从此影响二国之间的关系,从而给他们知道镜芷两国有了嫌隙,因而让有心之人有了可乘之机。
连三岁小儿都知道,水可以没有树,但是树却离不开水。
裴徵此举,看似是不成规矩的莽撞,实则心中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这一出,称得上是圈套。
所有人都在看,留给老陛下抉择的时间并不很多。再加上郡主本就到了婚嫁的年纪,他试着劝自己,自古以来两国就多有联姻,眼下不失为一个重续前缘的好时机。
更何况,一国之后的日子,能差到哪儿去呢?
于是牙关一松,真的准允了这门亲事。
霎时间,殿中万籁俱寂。好一会儿,喝彩声迸发,祝福声四起。事不关己的人们都在道喜,而原本对郡主有心的贵族们这下美梦落了空,都暗暗翻着眼珠,心中骂诽。但无论如何,他们在意的对象都只是世子裴徵。
成亲分明是两个人的事。十四岁的漱心郡主司空皎却被遗忘在角落,她的乳母牵着她的手更紧了,连滴泪都不敢为她落。
那后来呢?裴沚是在尚且年幼的时候,在知雅堂听兰胤回忆起的这些事。
但时间已久,加上兰胤又不是当事人,只能实话实说,后来他就不大清楚了。毕竟那是最后一次,他有机会直视司空皎。
之后,裴徵和司空皎按计划为夫妻。春夏秋冬更换了几轮,司空皎从坐在秋千上吃糕点的少女,变成了母仪阙州的镜王后。
等兰胤再次能够看向她的眼睛时,已经过去了十年。在镜国,王与后通常一齐听政,在某次上朝时,司空皎忽然殿上失仪,冷汗淋漓,干呕不止。王后的随从当即为她把诊,一摸就摸出了喜脉。
裴徵得知这个消息,脸上露出了包括他和司空皎在内的所有人都没见过的神情——连老镜王去世时都不为所动的裴徵,竟是颤颤巍巍,抖着眼角含上了泪。
而司空皎的那十年如一日,一直都无雨无晴的眸中也第一次有了变化。
听这段往事时,裴沚才不过八岁。尚轻的年纪让他难悟大人间复杂的情孽,只“唔”了一声,问,母后就是在那时爱上父王的吗?
兰胤却沉吟不语了。他无法否认,因为裴沚说的是事实。
可他也实在说不出口:孩子,你可知?你娘司空皎一生中真正的苦难,正是从那时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