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司空皎,就连兰胤也深觉得,要说以一双眼蛊惑人心的能力,他夫妇二人实在是难分伯仲,旗鼓相当。
他少年时代入仕,跟在裴徵身侧十余年,亲眼见了这位世子殿下是如何带着他天生的残酷本性,和他近乎诡异的冷静,原封不动地座上了王位。在九州都在传颂这段年轻伉俪的佳话时,而只有兰胤知道,裴徵对司空皎,并不是他伪装得连自己都信了的“一见钟情”。
裴徵这个人,不好捉摸,却实在容易了解。他远没有别人想象的那样复杂,因为他从始至终都只为一件事,就是他和他的镜国的“利”。
让芷国的郡主成为他的王后,不过是其中之一,这连司空皎自己也心知肚明。
然而,司空皎就和她平平无奇的灵能一样,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野心。父母的早亡让她一早就没了根,仿佛生来就是飘萍,游在哪条河都是游,这辈子只能做人家命里的过客。
因此,族中的兄弟叔伯呵护她,她心存感恩,却不借此骄矜。老芷王因被裴徵摆了一道,只能将她赐婚,让她的命运最终还是从自己手里溜走,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她也理解。
对裴徵其人,她亦是无怨、无怪,心甘情愿地接受,并顺从。
而当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年,司空皎早就习以为常的时候,冰山似的裴徵头一回融化,竟是为了他们的孩子。
枯柴遇上丁点火星,也会焚得渣都不剩。而丈夫眼中的期待、狂喜和感动于她,就像一片沉郁的林走了水,枝枝叶叶都体无完肤,回天乏术。
兰胤和司空皎便都是那时中了裴徵的邪。
前者原有归隐之心,但因追求清修,终生不娶,财势女色绑挟不了他,唯独这迎接新生命的感觉才足具诱惑力,遂只能暂且作罢。而后者,则更像是见了铁树开花似的,意外、震惊,又不得不被吸引,从此以后无可救药。
对于澜沚兄妹的降生,裴徵感动和期待并不是假的,反正是一万个真心,才让司空皎将他的反应误以为那是出于爱和情。
可正如裴徵从小就知道,尽管镜国男子不纳妾,他和数个一母同胞的兄弟全是所谓的嫡出,但最终坐上世子之位的一定会是他。而有了司空皎的木,和自己的冰,他也只是坚信,他裴徵的孩子一定会是九州之上最出色,最接近天的那一个。
因为和世人坚信不疑的那样不同,关于灵的继承,本有更为诡秘而不为人知的规律可循。
而裴徵是为数不多知道隐情的人之一。
十月怀胎,夏秋冬轮转。宣启二十一年,裴沚和裴澜于初春降生。
不负所望,其中一个不仅继承了来自父母的冰与木的灵,体内竟还有雷、炎、地在蠢蠢欲动。
而另一个,不仅内息空洞,还不哭不闹,奄奄一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惶恐万状,抱着孩子又晃又掐,汗泪皆如雨下,不择手段想让那孩子哭出声,因他们明知自己的命和这孩子已经连在一起,谁都逃不掉。
眼见孩子和嘴唇和裴徵的脸色都越来越青,几十个妈子小婢心如死灰,哗啦哗啦伏地跌着跪倒一片,声泪俱下,恳请王上节哀顺变,顺便心中苦求恳祈,愿王上千万不要降罪于她们的家人。
而不知是不是那心太过哀切,只见窗外一阵刺目,天空中忽地云劈雾散,有一个衣袂飘扬,镶着金光的身影出现——神明竟真的显灵了。
来得如此及时,竟像是专程来救她们一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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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裴沚到了十一岁,他是凡胎的事早已尘埃落定,对外谎称多病已经瞒不住,裴徵便干脆要他从此不再踏出留云宫一步。
得知父亲这般决定,裴沚惊惧痛愕,妹妹裴澜虽同样悲愤交加,不能接受,但那时她的力量和年纪都太小,只是有心无力。于是他头回转向了自己那一向沉默寡言,忙于做天下人之母,却有一阵子没来看过他的亲生母亲。
司空皎的手在暗处攥紧,咬着嘴唇,心里两股水火不容的情绪纠缠交织,让她进退为难,不知究竟该要让谁失望。
可她到底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尚年幼的孩子泣血似地匍匐在地,她很快就抛却了那股做女人时的软,做出了天下所有母亲都会做的事。司空皎和一双女儿跪在一侧,向镜王裴徵动之以情,让他顾及孩子还小,以及一家人的情分。
而裴徵听了,微微一怔,似乎觉得这样的司空皎有些陌生。
良久,才缓言淡声道:“王后在深宫内围已久,孤王此举乃是出于天下大义。不知者不怪,但还请王后从此谨言慎行,万不可再这般草率。”
——她的夫君裴徵就是这样厉害的一个人,错处都是别人的,能叫一个弱女子也抬举成那手握生杀的罗刹,让她亲骨肉和天下大义之间总要辜负一个。
司空皎愣住,过了许久,给谁夺舍了似的,荒唐地一笑。
裴澜裴沚,还有裴徵,都被惹得心绪暂停,转过头去看她。
司空皎并不是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娇小姐,自己的平庸,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十年错爱,她也早就明白了裴徵对她无异于对一个花瓶盆栽,赞许她赏心悦目,摆着有用,仅此而已。
她沉痛地闭眼,迟来地追溯起这十年来积攒在心中的委屈。她自知懦弱,一辈子活得像个木偶,听惯了别人的话,以前命运被人塞在掌心时尚且不知道如何抓握,眼下身心都葬送到裴徵手里,更是再无力去反抗。
……好一个“天下大义”!
不过四个字,从裴徵口中吐出来,竟活生生激起了司空皎的野心。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胜负欲,像个孩子似的,忽然间开始在意起天下人会如何看她,想要向所有人证明她也有思想、有考量,尤其是裴徵。
于是,她便三两下抹干了泪,霍然起身,言语冰冷得刻意:“——你们也听见了。你父王既然这样说,想必是有他的深意。身为一国之世子,就谅解一下那‘天下大义’罢!”
闻言,裴沚心中再无愤慨,只剩绝望。
司空皎亦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狠着心按捺下那为人母的慈悯,而那股软也再也没有升起过。
司空皎那时候并不知道,她想要变得不同,却用了最愚蠢的方法。
裴沚从此成了另一个她,司空皎想要改变,最终却让儿子步其后尘,重蹈覆辙,而她又何尝不也被倒推回到了一切的伊始。裴沚被锁进留云宫后,她也再鲜少露面,日日只看书、写字……满肚子体己话只能说给她殿中那些花草听。
分明是一国之后,在这世间的位置却只能沦落至此。女人不像女人,母亲不像母亲。
再之后,一个叫秦若水的小吏入宫了。他与澜沚兄妹年龄相差不大,又因其主动请缨,司空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心中的悔愧都交由那少年替她来分担。
秦若水第一次来到留云宫见到裴沚时,他正在练字,看都不看他一眼,是高高傲傲的、还只有十三岁的小少年。对于自己多了一个“玩伴”这件事,他十分不屑,甚至心生厌恶。
但不知何故,明明也才十七的秦若水分外老成,短短的人生却像是饱经世事,莫名地擅长会对付这等小鬼头。那日原本是裴澜的受封礼——女子不能做世子,裴徵便要把长宁公主变成长宁王。
若水面对裴沚的冷淡,没说别的,只笑着问:“想不想看?”
裴沚愣了,停下笔:“什么?”
然后就见,院中雪垢顷刻间幻化成水,打着旋儿升起,冲破天际时冻结,一根巨大的冰柱俨然。若水把自己和裴沚送上那柱子,区区一个小吏,竟胆大包天地拉着世子,在公主受封这天坏了镜王立下的规矩。
玄清城背靠雪山,所在是整个阙州地势最高的地方。一根冰柱将他们托举,让二人很容易就能窥得双离城内歌舞升平,鼓乐喧天的主城大街。
而十三岁的长宁公主天下无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托抬,也能腾空凌驾于世人之上。但她此时却还是安然坐在那硕大的七层轿楼中,由壮士八十人抬着,身后有乐队、舞者数千人随行。
轿台之下,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全阙州的百姓都围聚在小小的双离,声势之浩大,只为迎接和欢送九州的神女。
可是裴澜却不曾低下头哪怕一次,去好好看一看她的臣民。萝幔帐纱飘舞,裴沚隐隐约约看到,她身着流彩华服,脑袋上盯着厚重繁富的琉璃头冠,却还是阻止不了她硬要仰着颈,抬头望天,满脸愤惋惆怅。
那分明不是想要与天齐平,和神明并肩的野心。
裴沚心中兀地一痛,手抚上了胸膛。
秦若水抱着臂,佯装没看见似的,故作好奇地叹:“你说公主,这会儿在想什么呢?”
裴沚不答。不仅如此,还从此把所有的问都一并吞进了肚子里,很久都再没吐露过。
如此,各过各的又是三年,一家四口再次齐聚,便是裴沚要离开玄清城的那天。
一切都似曾相识。
女儿在雪地中长跪不起,儿子哭得太久,早已心力交瘁,只能被宫人搀着走出殿门。唯一不同的是,裴徵这颗铁树竟又是久违地开了花,他神情复杂,痛在眼里,而司空皎却再也不敢信了。
她徒有驭灵之力,这辈子只种过花草,这一回她却用了全力,生疏地飞去软绵绵的藤蔓攻击裴徵,当然是很容易就被拦截斩断。飞到半路的树木冻在冰里,慢慢枯死。
司空皎跌倒在地,泪流满面。她魂被抽了半截似的,疲惫不堪,问裴徵为何要这样做。
可是,裴徵这一次没再提什么天下大义,只隔墙有耳般,怔怔嚅叹:“此乃……天命。”
“天命”。
裴徵人到中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傲气都隐没,反多了畏惧,忌惮起他从前一向没怕过的东西。司空皎很久没敢再细看过她的丈夫,听到这话时才恍惚投去一眼,发现早年风华无限的王蓄上了长须,岁月蹉跎,霜雪已然覆了他的鬓角。
仍是英拔倜傥,但当一颗心不再坚定,他就变得和这世间所有为父、为夫者一样,染上沧桑还不算,作为最失败的那一类,甚至还有些窝囊。
原来裴徵也到了做事会瞻前顾后,敛手束脚的年纪。
可司空皎已然中过一次圈套。这一次,她的泪很快就干了,连带着她几乎枯竭的情一起。
她颤抖着站起来,喃喃:“……不可一世如你,原来也畏头畏脑至此。到头来也还不是要受制于举头三尺的神明,听什么‘天命’。”
而裴徵确实是变了,面对冷嘲讥讽,他无话可说。有了恐惧之后,儿女妻子的呼吸沉一些,也都能刺痛他。可惜他懂得太迟,他后知后觉的、不为人知的情爱不是错,只是一切都如流水,全都过去了。他情愿认领的天命将他与至亲分隔开,而司空皎不愿看着孩子被带离身侧,干脆连最后一程都强忍着不去送,便也从此和他背道而驰。
大雪漫天飞舞,心碎肠断的少年裴沚坐在轿中,再次吟出那首诗。
“苍天如何无情孽?”
“赐人老死恨未生……”
小吏秦若水奉命与他同行。他驾着马车,听着身后轿内飘出的喟叹,在一片苍茫中,鸿毛般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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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沚再次醒过来时,已是三天后。这一觉睡得太久,裴沚深感自己仿佛已经投了胎,昏迷前的一切都像是前尘旧事。
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眼,安静得谁都没发现。一时间清醒缺失,一些片段零零碎碎地闯入脑中,他呆滞地看着上空,不紧不慢地在心里翻捡。
直到,司空胥的脸从某个角落浮起,他那一嗓子也再次响在耳畔。
——“让那个叫符离的丫头来!”
裴沚心中一惊,乍然坐起,跟着大叫:“符……”却因久积未疏的疼痛骤然席卷,话刚脱口而出,就拐着弯儿成了惨叫。
原本擎着一摞衣裳,正在往屋里进的符离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东西一下全撂了,忙冲进来飞扑到主子身边。
小丫头眼含热泪,依偎床前的场景看着熟悉。裴沚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是已经被送回了山内,这里正是他的竹屋。
裴沚霎时紧张起来,一只手紧紧攥着前襟,紧张全写在脸上。
是谁送他回来的呢?
如果是风玄,他会不会已经——
眼看着主子原本就面无血色的脸更加苍白,符离忙抹干净了泪,将手在裴沚手上重重一按:“二殿下让风玄殿下来找我,他自个儿为您擦了身行了针,这间隙风玄殿下又去找了祝公子…… 是公子将您送回来的。”
听她将嗓子压得很低,裴沚会了意,这才镇静了些,试探性地道:“司空胥他……”
果然,符离忙拨浪鼓似地摇头,只定定说了两个字:“已回。”
又忽朝窗外一瞟,大敌当前般,示意他隔墙有耳。
还没等裴沚反应过来那双耳朵属于谁,只听吱呀一响,一个高大的人矮身迈进,堵上了所有门外不请自来的光。
是祝情,一手端着水盆,正弯着腰去拾那散落一地的衣裳。
他抬起眼皮的刹那,一下和坐在床上的人视线相接,不禁怔住。又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陌生,便连身体里的血都一起滞淌了。
裴沚同样是发痴似地望去。
三日未见,却恍如隔世。他的情还没有那么熟稔,好一会儿悸动才慢慢涌上心头,让他想起,这正是他一不小心爱上的人。
只消片刻,祝情体内的热血就又一次决堤奔泻,驱使着他迈开长腿,三两步走来床前。
而裴沚总算知道那股陌生感从何而来。
他认识的祝情,一向水波不兴。如今却像是一阵猛浪,一下拍来他跟前,那双深邃的眼中满是诘问,裴沚怕极了,心下颤抖,偏着头躲开。
而祝情在床沿坐下,呼吸沉重,却是什么也没说。只挽起袖子,将手巾在水里浸过,然后拧干。
裴沚用余光瞧见了,知道他要干什么,忙伸手去捞床畔另一头的符离:“不劳祝大人,我有丫头,符离会帮我……”
祝情却不由分说地拦下他张开的手指,握在自己手中。裴沚一惊,忙一把甩开。
祝情垂睫,看着自己空下来没了去处的指尖,忍着怨,沉声道:“你还病着,化冰何苦这样任性!”
裴沚一听,终于回过头来看他。
他这辈子饱读诗书,却像是听不懂那两个字似的,迷茫了有一会儿,才逐渐解得其意。心中那股莫名的钝痛有了解,便一下变成锥心的疼。
“任性”?
裴沚寒笑出了声。
他曾设想过,就算这身皮被扒掉,错付真心的心上人会怎样怨他、恨他,什么阴险歹毒,什么机关算尽,但唯独“任性”,是他打心底里认为和他最不该扯上关系的字眼。
他若是任性,他这条命就不留会着,而是上赶着去投胎,扔下他们裴家和九州这摊孽债。
他如今所在之地,他这头长发,他那无论怎么剔都剔不干净的礼数端庄……所有的这些,无一不似如山铁证,真正任性的另有其人。
裴沚的心中那陈年的瘤结被划开了个口子,以前他克制着不去碰的,不敢想的,所有至恶至冷的想法一下子填满了他的整颗脑袋。
他扪心自问,即便是以前,他对胞妹澜娘只有无尽的艳羡,却从未有过今日一般那发了疯似的嫉妒。他企盼和幻想的,从来都是自己有朝一日和澜娘并肩,她的身侧那样空旷,裴沚只希望那里有一个自己而已。
直到他遇见了祝情。
裴澜那丫头,倾慕她的人九州之上数不胜数,她明明就不在乎。就算是祝情,她分明就也会一笑而过,婉言相拒!那凭什么他就不能……
可是,他可是祝情啊。
世人口诛笔伐的神煞,裴沚没见过。回想这三个月来,裴沚只记得起做情人时面面俱到、天衣无缝的祝情。
裴沚自顾自地怨着,恨着,思绪至此,却竟一下子失了神。
若是,澜娘对祝情也有意呢?
她那样至纯之人,究竟会抵挡住这种毒么?
就连风玄那小子也说过,裴澜所处的高处,这世间恐怕除了祝情再没有第二个人。
棋逢对手……天作之合。
无端的,裴沚想起了“偷”这个字眼。他是替裴澜来了斧头山不错,可他却又何尝不是偷去了那原本属于胞妹的痴心?
兜兜转转,闷气生了半晌,竟又是窘促地在胸中化成了水,沉进心底,狼藉一片。
裴沚忽然感觉好累,祝情坐得离他那样近,却又像是挂在那九霄银河的日月星辰,和裴澜一样,是和他不在一个尘寰的另一类人。
他终于找回了理性,想起来他的使命是探究祝情劫天的真相,还有澜娘的去向。祝情和澜娘的缘分该留给宿主看着办,至于他……他和祝情只能是“盟友”,做暂撑一只船的同谋。
不能太近,亦不能太远。为的就是在目的达到后,不必拉拉扯扯,即可干净利落地一刀两断。
裴沚再三吐气,终于平静下来。他叹息着轻声:“…祝大人,我刚恢复精神,还不清醒。今日能否请你先回去,咱们改日再谈?”
祝情却仍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良久,裴沚心中不详的预感应验。猝不及防地,他听到对方开口:“化冰,你在害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