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瞳里的波动渐渐归于平静，时间不等人，夏皎月也只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而后快步前往视频里出现的地点。

    水面平稳无波澜，但举目望去也确实足够宽阔，低垂着幽深眼眸片刻后，夏皎月的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急促的声响惊飞了湖边的白鹭。她弯腰走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来不及想多的，夏皎月拨开碎发尽力向洞口探去。

    夏皎月的指尖触到垃圾桶边缘时，冰凉的铁皮触感激得她打了个一颤，指节忍不住轻微蜷缩。

    好消息，里面的没有很多垃圾，也许是因为还在早上，自然也没有什么异味。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里面没有相应白色纸张的画面也是清晰可见。

    她呼吸一滞，演讲稿没了。

    来不及在脑海里细致探究，她立马拿出手机向何之邈发去消息：【东西被丢到湖里了，直接用手里能拿到的版本吧。】

    同时想到莫岁不佳的情绪，夏皎月又缓缓打字：【演讲稿也不在监控画面应该出现的地方，时间不太够了，你先让莫岁做好心理准备。】

    分屏一边简单拉动着画面的进度条，夏皎月一边继续打字，【我尽量看是不是有谁拿走了，教室那边麻烦你。】

    监控画面在手机屏上泛着冷光——苏研的裙摆像只洁白羽翅，翩然掠过这个本该无人在意的角落。正因为全神贯注于手机，于是等到实在撞上一堵肉墙的时候，夏皎月才怔愣着抬头。

    略带疑惑的目光与另外一道震惊的视线交汇，又迅速分隔开来。

    程肆忽略掉心底不自觉确认熟人后的痒意，甚至明明有更急切的比赛事务需要处理，他却只是停驻下脚步，在这里跟个没脑子炸药桶似的针锋相对。

    退开一步的动作伴随着桀骜的男声响起，“真是想不到啊，你居然还有翻垃圾的爱好呢？”

    淡漠抬眼，夏皎月一眼望见的先是对方球鞋重重碾在垃圾桶边缘，视线向上一扫而过，她默默在心底确认，嗯，是不重要的人。

    所以她只是选择沉默着横跨一步向右，却不曾想，对方见她的行动居然同样向右迈步而去。

    于是，她再次被拦住。

    抬眼，霎时撞上男人挑衅的表情，见男人仍有开口的趋势，赶在对方继续纠缠不清之前，夏皎月冷着声音开口，

    “就算是又关你什么事呢？”忽然，校园内环响起广播倒计时，“距离C组展示还剩15分钟。”

    听见这道声音，夏皎月的语气难免带上一丝不耐烦与焦躁，“程肆，麻烦你清楚一点——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无所事事的。”

    抑扬顿挫的话语响在空旷的场所，程肆望着对面之人难得带上情绪色彩的黑色瞳仁，尽管只是眼皮微压带来的负面情绪，但其中闪动的波光，一下子让他幻视在阳光下泛起波澜的粼粼水面，很浅但抓眼，这也让他不合时宜地晃了下神。

    也就是这怔愣的片刻，夏皎月抓住机会绕过这个表情呆滞的傻子，快步赶向教室。

    夏日的燥意伴随蝉声嗡鸣，微风拂动带动绿色树影摇晃，于是斑驳阴影间隙里射下的刺眼光线一下唤醒沉在思绪里的人。

    探究的目光也就这样向前延伸，长久落在静立无声的垃圾桶上。

    夏皎月想过很多，但当她转过楼梯角后所望见的画面还是让她未曾预料。

    被何之邈拦在身后的莫岁神情激动，愤怒的眸子直指不远外的闲适站立之人，苏研此时却仿佛未身处剑拔弩张氛围里似的，倚着墙壁轻笑，鎏金项链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摆动在锁骨间摇晃。

    楼梯传来的急促且沉重的步伐令人难以忽略，所以，当夏皎月出现在画面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仿佛陷入了电影的暂停时刻，尤其是对立的主角二人，更是如此。

    首先望过来的是何之邈探寻的目光，紧接着尴尬站在原地的王风平也好似被拯救了一般，舒着长气缓步靠近打破现场凝滞气氛的少年。

    夏皎月正想着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演讲稿的去处，却忽然被莫岁难得的激烈情绪打断，平日里温和的嗓音陡然展露出尖锐。

    “我知道！这一切肯定跟你有关！”莫岁颤抖抬起的指尖直指苏研，她的眼底情绪纷杂，如泼墨昏乱的色彩，搅动翻涌着最终汇聚成一团墨色沉重的黑。

    “把演讲稿还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被针芒相对的苏研此刻缓缓起身，最终站在楼道中间屋檐阴影与光斑交界处，她好似没听见对方的歇斯底里，只是弯了弯眼眸，声音与眼神里淌露出不合时宜的笑意，在此情此景下只显得有些天真的残忍。

    “阿月，你认为呢？”

    苏研的目光没半分施舍给周围，只是直直与夏皎月对望。

    内心无声叹气，夏皎月只来得飞快给身边人一个安定的眼神，而后一边慢慢向苏研靠近，一边话里带着疲惫。

    “好了，别闹了，我知道你不会干什么的，东西给我吧。”

    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其中包含的意思由多年的默契不言而喻。

    苏研知道自己好友对于真相的执着，所以监控对方肯定是看完了的，那自然自己让人从垃圾桶里拿出演讲稿的画面已被对方知晓。

    但看到夏皎月刚开始有替自己隐瞒，并且后续也相信自己的做法，苏研不得不承认心底被阴霾笼罩的地方破开了些许漏洞，溜进去一小点阳光。

    甚至因为如此周围被穷酸味污染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甚至连如丧家之犬的某些人也没那么可憎了。

    所以她只是笑得更开心，语调上扬里尽是欢快，“Surprise！阿月你摸摸你的侧兜。”

    手自觉随着声音而动，很快被完好折叠起来的A4纸被取出，摊开后很显然里面的内容未被破坏，演讲稿完好无损。

    虽然本身就信任自己的好朋友，但对方在楼梯间通过碰撞弄的这一出还是让她不免有些气短，也亏得是苏研，但凡换了任何人她都不至于这么不设防。

    当然夏皎月自动忽略了自己先前乍然心起的隐瞒之意，也幸好结局还算完美，除了莫岁依旧陷在情绪里不可自拔。

    “庆幸这位没有脑子的同学有你这样的队友吧，不然什么时候比赛被弄毁了都不知道。”

    “小研！”夏皎月紧忙不赞同地呵斥，但这也只是换来对方的嘟囔，“本来就是嘛，要真是我指使的，必定让任何人都察觉不出来有我的手笔。”

    “只有蠢货，才会以身入局。”

    亲身跑去花园而后被牵扯的某位人士仿佛膝盖上被狠狠射了一箭，但明显此刻有更紧要的事情，所以夏皎月顾不上其他，立马快步走向莫岁。

    “岁岁，你看看东西有没有问题，咱们组别靠后，你可以再练习一会。”

    莫岁沉默着接过纸张，由于挣扎带动披散下来的额间之发恰巧挡住了夏皎月关心的目光，也阻隔了对方情绪的传递，她呼吸渐渐由急促转变为更沉重起伏的胸口。

    良久之后，莫岁轻声开口，其声音里尚且带有一丝嘶哑与无力，“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但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比较重要，所以情绪不免激动了一些。”

    她温和地望向不远处神神在在的苏研，“希望苏同学不要为此事生气，我诚挚道歉。”

    虽然苏研很想顶回去一句，凭什么你道歉了我就不许生气了，但想到自己的好朋友夹在中间不免为难，所以万般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哼。

    只是与莫岁对视的目光却仍是怀着火药味，却不曾想对方的目光不卑不亢里带着力量，如短剑交汇，但一瞬后刀光剑影又熄灭在空气里。

    事情得到初步解决，众人自然分开，小组内的四人也就这么前后回到了准备教室。

    王风平先行去上隔壁交付演示文稿，莫岁在摆脱纠缠思绪后也恢复自然，她目光含着歉意，“是我太不注意了，把今天的比赛弄成这样，对不起。”

    “该道歉的是那群堵你的人，没事我我们现在手握证据，先安稳度过这次展示吧。”夏皎月声音平稳，何之邈也紧跟着宽慰，“岁岁，我们都相信你，请你也务必无数次相信你自己。”

    自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其中伴随着更加坚定平稳的呼吸声，如起战前战士紧握身侧武器，莫岁将演讲稿摁在胸口，而后缓缓将它折叠起递给身侧之人。

    无言间，是众人的蓄势待发。

    也许很久又或者是一瞬间，王风平微笑站在门框旁，同通知人员一道等着她们一同踏入比赛场地。

    礼堂穹顶星阵般的LED灯柱垂下冷冽银辉，投在评委席上衬得每人表情更加肃穆，空旷礼堂吞没细碎声响，这使得即便刻意放轻了力度，四人进入的步伐依旧清晰可闻。

    闻声众人一齐抬头，望过来的目光淬着打量与评估，甚至带点锐利的光芒，整个评委席笼罩在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氛围中。

    只有最中央的人身着一袭华贵的长袍，面容温和，但其微垂的眼睑下，点缀的深邃眼眸却宛如两颗寒星，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致使其眉目间透出一股不怒自威。

    他双手交叠稳稳地放在膝盖上，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气场，而身旁则是坐着夏皎月曾有过一目之缘的帝国皇女。

    她身着一袭精致的深蓝色长裙，裙身以细腻的丝绸为底，装饰用银色的丝线绣着繁复而低调的花纹。金色长发被精心梳理，盘成一个复杂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点缀的宝石发饰在灯光下浅浅闪烁，不过分张扬，但又极具存在感。

    似是觉察到夏皎月稍微突兀的长久停留视线，乌文英轻微抬眸，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的一丝锐利光芒，像是深海中的暗流，汹涌澎湃却又隐藏在平静的海面之下，转瞬即逝后，很快化为鼓舞的笑意。

    不同于情绪外露的年轻人，帝国皇帝则是面无波澜着缓声传出低沉的吐字，“C组7号队伍，请你们的主讲人上台，随后开始展示。”

    校内领导自然知道队伍同学的身份，于是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夏皎月，如同舞台聚光灯一样，众人理所当然将主角戏份交于最合适身份的人。

    但此刻，故事的主角却只是带着队友的鼓励，缓慢走出无人在意的灰扑角落，贵族们的瞳孔齐齐收缩，莫岁踏出阴影的刹那，聚光灯胡乱转悠着，最后带着各色情绪汇在了她那张镇定自信的面容上。

    出乎所有人预料，但站在台上不卑不亢的女孩仿佛生来就适合站在中央，不同于所有人在心中给平民印下的刻板画像，她脊背挺得笔直如枪，自由坚定着生长成带有个人色彩的模样。

    迎着不怀好意、质疑甚至是恶意，莫岁环视台下，而后慢慢启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