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杯撞击的声音清脆，自火锅弥漫而起的蒸汽照得围坐的几人面容红煦。
“庆祝我们，圆满成功！”王风平率先开口，第一个举杯抚着后脑勺眉眼微弯，略微泛红的眼底闪露着灿烂的笑意。
见状，另外几人也笑着接话，“不管比赛结果如何，至少我们都做到了全力以赴。”
夏皎月轻晃手里的酒杯，眼神带着轻微的迷蒙，近日压在心头的阴云都不免松泛许多。
“嗯，过程虽波折。”何之邈接过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只是在说话的间隙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莫岁，“但都安然度过了。”
见莫岁仍旧沉默着，她手下悄悄捞起一片肉，晾了晾，放进莫岁碗中，又淡淡补上一句，“而且最后站出来质疑我们的人，也都为他们的污蔑付出了代价。”
“是吗？”见桌上的目光都渐渐汇集到自己身上，莫岁扯起嘴角，抬手撑住侧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底落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可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们也不会被怀疑数据造假吧？”
她声音轻飘，却像一枚冷钉插进暖融的气氛中。
霎时间，汇报当日那剑拔弩张的场面再度席卷而来。
——
“以上，是我们组的全部汇报内容。”
即便已经多次在会议室里感受过莫岁的讲述能力，但当站在侧台，以半队友半观众的的角度倾听汇聚众人心血的作品。
望着莫岁挺拔的背影，夏皎月还是忍不住心跳如擂，再一次被莫岁冷静清晰的陈述攫住心神。
“请各位评委批评指正。”
礼堂寂静，穹顶的流光倾泻而下，尘埃在其间缓慢漂浮。同她内心剧烈鼓动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片寂静的现场。
本来做好的打算是面对诸人的刁难与狂轰乱炸，却不曾想努力宛如投入幽深井底的石子一般，除了开头的涟漪外，再无半分波澜。
评委席一片沉寂，多数人面露倦怠，唯有居中而坐的帝国皇帝乌朗日目光深沉，不语之间威压弥漫。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女声扬起，“关于你们的研究，我有一个问——”
乌文英也没有多的表情，只是专注地将目光停留在了汇报画面上，可她话未说完，后门便被猛地被推开。
一道锐利的女声横切而入：“评委，我举报这名平民学生在比赛中作弊！”
距离尚有一段，恶意的话语在空旷的场所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回音。
“作弊”两个字在众人耳边回荡着，如同连串的丝线，拉扯起众人各异的神态。
冷漠、戏谑、观望……各式目光终于聚焦台上。
“哦？那这位同学你对于作弊行为有什么想辩解的？”面容矍铄的白发老者目光如炬，语气中的严厉质问却又被一道柔音寰转开来。
“程院长也别急着下定论嘛，咱们自然是得让举报者主证才对吧？”乌文英好似完全没有被打断发言的气恼，仍旧维持着皇室的处变不惊，只是在疑问尾音落下的当下，掩饰着探寻地望了一眼。
见父皇仍是那副情绪内敛的样子，乌文英下垂着微掩眼眸，须臾间又带上笑意望向缓步而来的闯入者，“如果我没认错的话，这位是乐家的三小姐吧。”
乐恣自然得给帝国唯一的皇女面子，她微笑颔首。
“帝国讲究公平，愿意给每个人才机会，但绝容不得欺瞒。”
乌文英语气温和，字字清晰，“我们给乐小姐举报的权力，想必乐小姐举报自然是带着材料来的。”
自从流程被打断，感受到来者不善，夏皎月一行人早已共同从侧台站上主台，但也知道来者都是无稽之谈，所以几人面色平静，除了最开始的轻微惊愕外，也只有莫岁脸色明显见沉。
即便气氛明显凝固下来，乐恣仍维步履从容，她身后明显跟着几名队员，更远的后方则是远远簇拥着观望好戏的诸多学生。
她自评委席右侧缓步经过，向皇室行过贵族礼后，又礼貌冲学院评委颔首致意，最后一声清脆的鞋跟相碰声响起。
乐恣挺立站在演讲台左前方，扬起下巴嗤笑一声，“还要什么证据，这个叫什么的所谓特招生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开源数据从何而来？”“数据处理模型又是什么？很明显这些都需要咱们的密钥吧——”
带着倨傲神色的女孩双臂环胸，语气里满含笃定，“这难道不正是最直接的证据？”
何之邈猛地欲上前，却被莫岁抬手拦下。最后她堪堪前进半步后偏头，只见莫岁轻轻摇头，虽也是神情不悦，但眼含制止。
“学院没有规定我们不能使用相关网站处理数据。”几人也没想到最先按耐不住的会是站在最侧边的王风平，他高声反驳着，一边似是情绪按捺不住一般向前靠上一步，最后与本就站得偏前的夏皎月并肩而立。
乐恣噗嗤一笑，但很快又稳住表情，带着得逞的笑意回应道，“那你这是承认盗用系统了？”
“与其说是没有规定不允许，倒不如说是没有规定允许使用吧。”带着圆框眼镜的卷毛少年推着眼镜接过话头。
“嘻嘻，对呀学院只给我们账号这件事真是一句也不提呢。”头发高盘的亚麻色直发少女笑语轻快，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学院的数据面向众多学生，即便是学校之间互相交流也从来没有算法系统遮掩之意，这样开放的网络环境，我不认为我们构成作弊的嫌疑。”
莫岁腰背挺拔，声音也清脆有力，“如果按照举报者的说法，那些更多的师生岂不得同样被问责。”
莫岁没有带上称呼，甚至没有看乐恣一眼，只是说完话后沉默地注视着前方那些观望之人。
“学院的系统，自然使用者的规定范围由学院决定。”
乐恣见莫岁这幅样子，便也收回目光，随着话音的落下，她转而望向评委席中。
“您怎么看呢？李院长。”
嘶哑但沉稳的男声随之响起，“哈哈你们年轻人说的这些啊我能有什么看法”一直仿若走神的人慈祥地笑了笑，“但艾朗斯这个系统自设计出来也一直只服务于贵族。”
李鹤陵眼角微眯，语气也十分平和，“也不是偏袒谁，这也是一直传下来的规矩嘛。”
听到这话，乐恣嘴唇一扬，侵略性地又往前一步，夏皎月也从纷乱的思绪中回到现场。
虽然记不清原书中的相关节点，但想到莫岁作为原书女主，文章主要冲击点又是围绕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冲突而开展的。
于是现阶段他们经历的这些，也完全是可以想见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把苦难合理化本就是不正常的，太多无妄之灾了。
莫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神思恍惚间似乎回想起了一些画面，最后在沉默中颓然地落了半边肩。
“算法系统第五板块，用到了数据分析公式里的2-3。”
也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刻意，王风平之前前进的半步恰好成为了信息传递的最重要一步。
听到这话的当下，夏皎月便知道二人的想法竟不谋而合，来不及深思王风平怎么对之邈负责的部分如此熟悉邈，夏皎月眼神一动，向前走上两步，恰好挡住了何之邈意欲向前的步子。
知道这人有不使用学院系统就能将数据处理出来的能力，但何必为了这等腌臢事暴露出来。
夏皎月稳住呼吸，大方地笑道：“我们对系统使用群体有疑问于是提了出来，想来学院也不会揪着学生的一些无心之言不放。”
乐恣抬眸对视，绿色的瞳孔透亮，但沾染上恶意便也透着轻微瘆人的光，正要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至于乐小姐提到的作弊，艾斯朗系统相关的数据用的是我的账号，也是我本人在使用。”
她微微一笑，语气转轻：“这样——还算是作弊吗？”
“你不能证明他们没使用过系统！”乐恣紧忙接话，语气不由变得尖锐。
“那你也无法证明他们使用过。”夏皎月直视过去，不退不让，二者在无形中视线交锋。
评委席间响起些微波澜，一位中年女教授正要开口，乌朗日却忽然一动。
他漫不经心地掖了下衣角，淡淡瞥眼间猛然发问，“夏皎月——是吧？”他声不高，却压满全场。
夏皎月躬身回应：“是。”
“我认识你母亲，是个很优秀的科研人员。”平稳的寒暄透露着亲昵，可又在转瞬间化为严凛的风，他语气倏冷，“但作为她的女儿，只会逞口舌之快可是不够格的。”
他略一摆手，乌文英立即接过话头，“既然夏小姐主张是自己使用的系统，那就向我们讲解一下——”
“第三组图！”
乐恣的声音见时机插了进来，带着笃定与自信。
这可真是，对他们的组别分工和具体细则了如指掌啊，夏皎月掩住冷下去的表情，在喉头轻嚼乐这个姓，却又迅速收敛情绪。
她稳步走向讲台，玄色工装裙在屏幕蓝光中泛出科技感的流泽，她指尖轻触控制台，将展示界面换为数据分析，科技感的蓝□□面如水波般展开，将台下各色人物倒影尽数吞没。
“诸位评委与各路人士——”夏皎月的声音穿过大堂，“请允许我再次更直观细致地展示我们的计算网络。”
随着手势划过，平面的网格脉络逐渐聚拢旋转，化为更清晰的层次模型。诸多数据节点被串起链接，如同闪着光的星图般照得人眼眸发亮。
“譬如之前因时间关系我们小组只粗略提到过的第三组谱图，”
评委席上的呼吸声渐重——那些闪烁的数据光点正按照何之邈改进的算法，沿着轨迹而动。
侧屏导出艾斯朗系统，夏皎月飞快登入账号，点开王风平提到的位置，回想起众人合聚时商讨的点点滴滴。
【公式2-3，那就是这个部分。】
夏皎月指尖滑动，将相关数据提取出来，导入系统中后又轻点屏幕缓缓输入相关指令，但想到这段数据的复杂性，她的还是忍不住沉了些许，罕有的紧张感缓缓包裹住大脑。
“我们提取了下城区的坐标节点，在地图脉络中结合现有的电网数据，通过这套算法，”夏皎月垂眸输入，“城区的电网负载峰值比官方数据降低23.7%。”
“只需要在这五个地方设立分站。”五指聚拢甩动，斜上方又切出地图，随着指尖的触感五处坐标被标红。
“具体的计算过程我将为大家重现一遍。”
随着话音的落下，屏幕开始弹现无数纷杂的数据符号，众人只见少年波澜不惊的黑色眼瞳反射着斑驳蓝光，其面容神情同声线一般平稳，一人站在屏幕前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外界的质疑，没人关注到她轻颤的指尖，因为随着讲述快速翻动的画面显示着她的自信与熟练。
夏皎月甚至来不及顾及周围人复杂的脸色，她在大脑中结合计算画面维持着讲解的平稳进行。
【接下来是公式5-1，随后结合了那个线性模拟的函数】
【这里是西北角那家营业部的基点站数据】
【数据要迭代，然后再拿之邈提到过的算法】
……
“最后，我们得到了相关数据。”话音毕，夏皎月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晃神发晕，几乎踉跄。
【简直是一场豪赌。】
她暗想，毕竟自己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也亏得这些人这么相信自己。
而评委席下头也因为一些人员的靠近气氛突变，程源看着吊儿郎当靠近的自家少爷不由得吹胡子瞪眼，眼神警告着才让人堪堪止步在观望人群的最前方。
而薛铭则还是清朗挺拔的那一派，他也没想到自比赛的随意经过还能撞上如此精彩的画面，他步伐略微停滞，在心绪流转间，竟也是汇入观望的人群中。
见夏皎月已完成展示，他才缓缓上前，先是向身为帝国皇帝的姑父和皇女表姐致意后，缓缓开口。
“按照流程，举报情况是得经过风纪处审核的，乐小姐还是心急了。”
他微微颔首，目光清冷，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所以，到时候得麻烦乐小姐向风纪处办公室提交一份纸质说明，并依校规接受处罚。”
“事情还没有下定论。”乐恣急着反驳，却忘了眼前之人不是自己曾经可以随意辩论的对象。
“风纪处从未误判。”薛铭目光掠过她，唇角仍勾，“若不服，驳回处罚申请也麻烦一样出示纸质文件。”
一通闹剧收尾得突兀，也不等更多的人表达意见，薛铭已将事情按照流程处理得滴水不漏。
见乌朗日没有再度开口的想法，薛铭不再多言，指节轻挥示意下属疏散人群。
他带着抱歉的笑意，“请大家将比赛现场还给相关人员，有序离开。”
“相关参赛组别也可以退场了，比赛流程继续。”
薛铭抬眸望向夏皎月，他微偏首指向后门，随后侧身示意。
结果已定，也没有多的留下来必要，于是小组四人集体鞠躬离去，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薛铭清润的声音响在夏皎月耳畔。
他低声一句，“陛下喜欢临危不乱的人，很期待决赛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