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四人接连从后门出现的身影,程肆单肩倚靠在墙边,目光微动。
他刚向前踏出半步,忽然停下动作。
视线下垂,落在自己洁白的衬衫袖口上——不知何时,那里沾染了一块显眼的深色污渍。
见此,程肆的眉头立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污渍,仿佛想要将它抹去。最终,只得不耐烦地低啧一声,手指烦躁地掠过精心打理的发丝,这个动作让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视线。
"该死。"他低声咒骂,声音压抑而沙哑。最终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大步离去。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从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他们的低语在走廊里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困惑与不安。
“湖边那个垃圾桶到底有啥呀?”一个年轻随从忍不住发问。
较年长的随从叹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不谁知道呢?少爷自己翻了个底朝天还不够,非要我们也把每个角落再清点一番,结果什么也没有。”
“要我说,这么这些年他干的荒唐事还少吗?”一个略显大胆的声音插话道。
“快别说了——别忘了上次多嘴的人是什么下场……”最后,告诫消融在各异的脸庞里,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
—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火锅上的蒸汽仍在袅袅上升,空气里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夏皎月轻轻靠在木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的木纹。她眼角尚带着未散的红晕,但还是弯着眉眼冲莫岁微笑。
“吃得都差不多了,大家要不一起去外面走走?”
见气氛有些许沉闷,王风平朗声建议。他率先起身,椅子被带动着发出滋啦一声轻响,这个动作似乎打破了某种凝滞的气氛。
见月色尚好,众人也没有推辞。
“这家温泉旅店是我一位很好的朋友推荐的。”夏皎月的声音在宁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们沿着石板小径漫步,道路两旁点缀着传统的石灯笼,柔和的光晕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沿途的竹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说来这里一定要体验露天的温泉,特别是在月光下泡汤,别有一番风味。"
夏皎月走在队伍前方,脚步轻缓,似乎在不经意间放慢了速度。
夜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给带着热意的脸庞带来稍许凉意。
清醒了许多,待众人到了地方后,只见一处被天然岩石和竹林环抱的露天温泉呈现在众人面前。
温热的泉水蒸腾着白色雾气,在月光下水汽腾然。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自风中飘落的竹叶,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温泉边点缀着几盏石灯笼,暖黄的光线映照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是一幅很美的景象。
但夏皎月只是静静垂眸,凝望着带着氤氲水雾的泉水。
蒸腾的热气中,她的笑容带着恍惚,在温泉旁停滞了片刻。
沉默中,她无奈一笑,随即退开两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个人比较怕水,就先回房间洗漱休息了。”
回到房间,夏皎月刚点亮床头灯,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这个点你没去享受温泉,给我发什么消息呢?】
只开夜灯的房间昏暗朦胧,随着消息提示音响起,一道光束明明灭灭。
【该不会某个人到现在还不敢下水吧?】
手机那端,苏研正舒适地窝在沙发里,看着屏幕轻笑。
她的手指飞快地敲击着手机键盘,精心修剪的指甲与屏幕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房间里弥漫着精油的芳香,轻柔的音乐在背景中流淌。
【也真令我意外,感觉你从小到大都是那种没有短板的样子。】
夏皎月不由发笑,摇了摇头,本来想着问一问关于比赛前夕的冲突细节,却又被自己好友三言两语拉偏了方向。
算了,想想这么多年来总是这样,随即她也加入话题。
【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年的事,还每次拿这个来取笑我。】
发丝拂过脖颈带来痒意,苏妍将散落的头发向后拢了拢,调整了一下靠垫的位置,让自己陷得更深些。
【这可不是取笑啦,怎么不能是友善的建议呢?】
她继续打字,指尖敲击比起之前变得更为急促,昏暗的屏幕光照前,她的表情也逐渐变为不悦与气恼。
【谁叫你这个烂好人,明明自己年纪不大,还去救落水儿童。】
【要不是当时刚好公园附近有行人,我都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一提到这件事,对方就不由开始数落,但多年来,夏皎月早已习得了经验。她缓缓将指尖靠近屏幕:
【你再这么说下去,也不怕我又想起来犯梦魇。】
其实当年的细节随着记忆的模糊,画面也不再清晰,只依稀记得,水流湍急,打在脸上带来冰凉的刺痛感,所有的感官一下子都远离了,只听得见水流的轰鸣声。
那双求救的手抓得很紧,带着衣服勒着她的脖子,几乎让她窒息。
明明松手就好了,就能摆脱窒息感和对死亡的恐惧。
但在感受到那双带着凉意颤抖的手的时候,她却忍不住尽力憋着气,向岸边一点一点再次靠近。
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口鼻,肺部灼痛难忍。
未成熟的躯体带来的力量终究是薄弱的,最后二人一起被水流裹挟着陷入近乎绝望的痛苦,只得在激流中无助地沉浮。
也就在这时,两个人一同被救援人员捞起。
直到被救生员拖上岸时,她还在紧紧抓着那个和她一般大的孩子的衣袖。
可却不等众人数落与询问,她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可随之而来的是,每当水流漫过鼻尖时,她的身体就会产生剧烈的生理反应:
脖颈僵硬,呼吸急促,由肩颈带动全身不由自主地颤动,明明水温合适,但皮肤上却激起层层颤栗。
每到这时,夏皎月就知道自己再也游不了泳了。
【要我说,你当时就不应该怕被叔叔发现而偷偷溜走,说不准能大捞到一笔好处呢。】
【蠢蛋,傻瓜!每次都是这样,做好事不顾自己,也没留下好处。】
最后苏研还是缓和了语气,【等皇家精英挑战大赛的结果下来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好消息。】
看到这句话,夏皎月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好像比赛结果也就是这两天了。
自然是有这个自信的,便也没有那么多的担忧,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一段节点临近尾声,她难得的做了个好梦。
——
梦境带着迷雾般的朦胧感,意识在水中沉浮。随着视角的转动,似乎有人在拉他。
是很微薄的热意,那触感是他从不曾遭遇过的冒犯般的亲密,是谁在抓着他?是谁在靠近他?
心跳如鼓,视野天旋地转。
他想开口呵斥,却被汹涌的水流抵住喉头,哽塞间,他只能发出如同幼猫哭叫时的微弱呜咽:
“救,救我——救救,求你——”
【不要!】
【继承人必须完美,不能显露软弱。】
围绕着他人生的各异人声扭曲交织在脑海里,熟悉的脸庞在水浪一阵阵里,击碎后又模糊。
【不要求饶——】
“咕噜噜——”
【不要——】
好痛。好难受。
好冷,身上好疼,鼻子好疼,胸口和喉咙都呼不过气。
刺骨的寒冷包裹全身,每一寸皮肤都在疼痛,鼻腔灼烧般难受,胸口憋得快要炸开。
【不想死,绝对不能死!】
【求你了!】【是谁都好,求你救救我!!!】
他无助地向着热源靠近,贪婪地汲取着难得的氧气和生机。
倚靠,攥紧,探寻,拥揽。
他用尽一切方式缠住那点希望。
甚至说出了从未说出的话语,“求求你”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很有钱”
“不要钱也行,你是我的恩人,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好温暖”
“如果你敢丢下我,我家绝不会放过你”
“你在挣扎,你也快不行了”
人格仿佛被刀割裂成无数份,驯服求饶是他,恶意威胁也是他。
实际上,那么多的话语都被水流撞得支离破碎,在施救者听来,不过是一道生命挣扎的呓语。
也是濒死的祈求。
字眼虽未被清晰知晓,但挣扎的力度终究还是留下了一个心软的人。
就在二人缓缓下沉之际,他唇瓣翕动,最终吐出一句无声的叹息:“一起去死似乎也不错——”
【抓住了,好温暖,那就一起去死吧】
“少爷——”
见自床榻缓缓起身的人面色不虞,侍从顺从跪地低头。
他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慵懒缱绻,“去领这个月的薪水,多余的话我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