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冬雨下班之后,特地回家换了一套休闲的衣服去往迪士尼。穿着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徘徊在园区门口,心情是愉悦的。
今天的天气很好,春天的风是舒适的。
周围的喧嚣很好,来往的人潮是笑着的。
等待的时光很好,每等待多一秒,她想念想见的人就会越快一秒出现在她眼前。
手机倏然震动了一瞬。
“我落地了,马上过来,fuyu在哪里等呢,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
林冬雨想了想,那时候确实是在游客服务中心遇到的,刚好就在自己一抬眼就可以看到的位置。
“是的。”她快速回复。
只是眉头不经意蹙了一下。
有些事情只要她不说,就无从知晓。
那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她得了很严重的流感,母亲有不得不去处理的事务需要出差一阵子,便将她放到远房亲戚家,拜托人帮忙照料。
亲戚家住四合院,有独立的院子方便她隔离。总归是沾亲带故,两家还有些许生意往来,主人家照顾热切,佣人时而走动,但也仅限于衣食住行,从不多问客人。
她的出行局限于这个院子。
院子很大,修建了假山和鱼池。
因为母亲擅自主张将她转到了经管专业,那段时间的情绪跌落低谷,她不愿常待室内,每日便戴着口罩,在养鱼池边一站就是大半天。
养鱼池类圆形,位于院子西方,池中很多不同颜色的鱼,游来游去,但怎么也游不出这片水池。
她是否和池中鱼一样,失去了自由,人生一眼望到头?
念头一转,又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吗?
她十分好奇。
“你好…请问…”
身后传来响动,转身之后,只见一位女生忸怩地站在不远处,而佣人们不见身影。
短短四个字,让人听出来她不是中国人。
即使她是东亚面孔,中文能让人听懂她在说什么,音调却是一塌糊涂。
可莫名有几分耐心,听她慢吞吞地说:“请问…出口在哪里?我迷路了…”
林冬雨随即给她指了大门口的位置。
“谢谢。”
心想,这两个字倒是说得标准。
“还有,送给你的。”
林冬雨迟疑地接过她伸手递来的东西—一张素描画,她的背影。
只是明明是阴天,可上方画了一个太阳,右下角是个笑脸。
凝着画纸数秒,忽然想起来,无意间听到的佣人们的私语。
亲戚家的孙女是个自闭症女孩,却愿意和一个月前请来的外籍美术家教老师说话。
外籍美术老师,约莫就是眼前这位了。
视线从画纸上移动,林冬雨想谢谢她的礼物。
抬起头却见她双手食指提着两边嘴边往上拉,做出微笑的动作。
“祝你开心。”更加口齿不清了。
不知为何,林冬雨隐藏在口罩之下的唇角也跟着动了动。
她说完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点傻,腼腆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光亮从眼缝里露出,仿佛驱逐了天空的阴霾。
林冬雨忽然愣住,忘了要说谢谢,也忘了要回再见。回过神来,连背影都没有留下映像。
再见已是来年夏天。
林冬雨无法否认迪士尼再遇时,心中的欢喜和惊讶远超自己的想象,但发现这位叫春本树的日本小姐中文是真的进步了很多的时候,也发现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林冬雨没由来的觉得委屈,因为她真的记了她很久。
因为委屈心生别扭,表现出冷冷淡淡的姿态,可春本树又在某个时刻说她很可爱。
又让林冬雨觉得,她不记得真正意义上的初见也好,她对我的初印象是可爱也好,总比当时好。
离开的时候她无端地觉得不舍,但她知道她们一定会再见的。
那么这一次见面,应该让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叫林冬雨,冬天的冬,下雨的雨。”
而有些事情即使不说,也有迹可循。
林冬雨在日本留学期间每年都会回北京过春节,第三年的时候,母亲外出应酬,她莫名去了一趟租屋,不想被当成鬼鬼祟祟的人,便只在电梯口静静地站着,站了多久她也不记得。
“是林小姐吧?”
不曾想房东对她还有印象,她木讷地笑着点头。
“好久没看到你了,问春本小姐,她说你出国留学了,这下是学成归国啦?”
“春本…您什么时候问她的?”
林冬雨朝房东走去,或许是站得太久了,脚像是注了铅似的,每移动一步都痛不欲生。
“就上次修灯管的时候,看到房间里好多你的相片…诶不对不是相片,是画的。我就随口一问,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记不清了。”
“不过你现在来找她找不到的,她春节假期回日本了,好像年后要调去上海工作了。”
“她…”仅说了一个字,林冬雨呼吸都上不来。
终是什么都没问出口。
就算问了也于事无补,一周后,她还是要回日本继续学业。
三年前她无能为力的事,三年后依然是。
烟花秀的音乐声骤然响起,她猝然从失神中抽身,心有余悸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冬雨!”
“fuyu!”
林冬雨猛地望向声源处,她看着那个从远处向自己跑过来的人,心都阵痛了起来。
她答应过,会在春本树回来的这一天说明所有。
她会说春本树是她春天初遇,春天失去,又在春天重新获得的礼物。
她会把这些无迹可寻的,有迹可循的,连同那五年,一并说给春本树听。
可这一刻,她直视着那双眼,奔着跑过去。
身体相触的那瞬,烟花在身后绽放,顷刻间照亮了天空,而她无心去观赏,踮起脚尖吻了春本树。
眼睛触碰着眼镜框,林冬雨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她要在震耳欲聋的烟花音乐声中告诉春本树。
那一天,她想说的不是我们好久不见,而是我们终于再见。
终于再见到你。
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