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生就是畜生。我说的。
前一天晚上被物理折磨的半死不活凌晨才睡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以六个小时的睡眠勇战语文早读,读完无缝衔接数学课,时间安排清晰充实,就是费人。
像那种青春小说电视剧里高中三年谈恋爱吃喝玩乐一样不落,然后随便努力一下就轻轻松松上清北的桥段简直就是在把观众读者当傻子,真正的高中生应该是抹不掉的黑眼圈、打不完的瞌睡、补不完的笔记、上不去的成绩和散不掉的怨气。
以我做了多年的心理医生的经验来看,青少年找我咨询心理问题的年龄和内容都集中在16~19岁最焦虑成绩、家庭关系的阶段。他们都觉得如果像我高中时那样视人际关系如粪土,那就能做到心无旁骛去学习了。
放屁。
有些人就算压根不认识你也见不得你好。
在我入学过后的一个周五的下午,那天月考成绩放榜,我临时抱佛脚地冲上了年级前几名,榜上鲜红的名字让我一下子在将近一千个人的名字中脱颖而出,我的朋友都来给我庆祝。我的班主任教化学,看了我的分后他认定我一定能在化学上有所成就,当即拉着我在办公室讨论了半个小时的化学竞赛。
我一开始有些抗拒,但抵不住他过于期待的目光,勉强答应了下来。
午休前我仍旧在想我答应老纪参加化学竞赛是对是错,我梦里的那只蓝蝴蝶和各种药丸粉末挥之不去,像梦魇一样把我困在那个黑暗的小小的房间,让我不得安宁。可是好像上天眷顾我的只有化学的天赋,像偏执狂一样逼我走上不归路。
我在没有人的卫生间前用水洗了把脸,额角的头发凌乱的贴在我的脸上,像蜘蛛腿,或者像蛇的尾巴,蛇的信子。我咬牙自嘲,想,林辞,你真是一点没变。
我甩了甩水,准备偷偷摸摸回到教室午休,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我身后紧紧盯着我。我被吓了一跳,尽管表面装着淡定的样子,但下意识的动作是骗不了人的,我的肩膀耸了一下,手指忍不住微微蜷缩。
那一幕我至今记得,一个长相十分熟悉的人站在我身后,可我在那时就是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我一转头就碰上了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即使他的模样并不丑陋,但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因为对视移动分毫,让我不自觉地想要赶紧逃离。
我刚挪了半步,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林辞,好久不见。”
少年的变声期给他的声音盖上一层朦胧的纱,和我记忆中的他的声音相差甚远,但在他熟悉的眉眼之间我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我瞳孔骤缩,背脊战栗,蜷缩的手指在不安的猜测中攥紧又立刻松开。我隐隐约约不实的猜测好像成了事实,变成困住我一生的锁链。
我的愣神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睛里装着笑意,我看到的是嘲讽——或许还有点同情?他缓步朝我走过来,将我困在墙与洗手池中间的角落里。那眼神就像终于与多年未见的朋友叙旧,莫名的包含着兴奋与期待。
我略显尴尬地说,同学,我不认识你,你盯得我不舒服。
他没有挪开眼神,我觉得怪异,从旁边绕了过去。他在这时突然开口,说,林辞,你记得我。
我感到荒谬似的笑了一下:“同学,我不认识你。”我转身,他正面对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想要躲闪回避。
他就那么盯着我看了许久,气氛僵持冰冷,终于,他极其含蓄甚至彬彬有礼地低头笑了笑:“林辞,你知道你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吗?”
他身上那股不属于少年人的气质从眼睛里一点一点流露出来,“我观察过你的眼睛,很多次。”
我观察过你的眼睛很多次。
这句话就像咒语,在我的谎言上施法。我知道我拙劣的谎言已经彻底露馅,可我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我一直练就的克制在这个人面前被一两句话击溃的体无完肤。
记忆里的往事重现,那段我一直不敢用笔留下任何一点东西的过去被毫不留情地撕开遮羞布。我好像还是身处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躲在阴暗的床底,然后被人一把拽出来扔在地上,大笑道——看啊,这儿还有只小羊居然想要逃跑呢。
床板发霉的臭味刺激我的鼻腔,地面黏糊的触感我无处可避。求生意志的本能让我死死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角,我乞求他让我活下去。
我只想活下去。
他很温柔地为我擦去脸上的污渍,然后命令人小心翼翼地拿来一瓶水和一个面包,看着我狼吞虎咽。
单纯的难民以为遇见了救世主。
他把我带回了他的住所,那是我在那个地方抱头鼠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跨进金碧辉煌的大门。我被领进一个屋子里,里面全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如果多盯一会儿,就会发现发呆的人眼睛里其实充满了麻木与绝望。
但那时他告诉我,我以后会过的很好。
或许是年龄相仿,孩童的身形让我放下警惕无条件信任眼前这个人,因此落入一场巨大的陷阱。
那段日子里不断会有女孩子从房间里被带走,我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所谓的大老板们拽着胳膊和腿消失在布满荆棘的玫瑰丛中,身上全是血,向我呼救……或许是梦境和现实模糊了,后来我总觉得她们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女巫,张开乌黑的大嘴要在我睡着时吸食我的灵魂——即使我知道这是假的,我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屋里的其他人胆子比我小,夜晚大家都熟睡时我会偷偷摸摸爬起来沿着墙壁走,摸清诺大的房间里每一个角落,再在那些老板挑选货物时偷听交易顺序,从而找到在交易过程中最适合逃跑的时机。
我在进入这个地方时就早已察觉出不对劲,所以在后来更是小心提防身边的一切。房间大门被打开后我被人牵着来到一个男人身前,他端着我的下巴仔仔细细观察了一会儿就决定要点我。趁他们在清算定金时我挣脱了束缚为自己赢得了仅仅五秒钟的逃跑时间。
肯定的是我被抓回去了。几个身材非常魁梧的男人把我扔进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黑屋,逮住我就是一通棍棒伺候。那时我正在换牙,牙齿顺势脱落,混着血吐出来。我躺在地上,看见他站在我面前,衣冠楚楚,冷漠不堪。
“你要逃跑?”
“……”
“……你这样会让我损失利益。”
我嘴里血腥味溢满我的口鼻,脑袋思考都慢了半拍。我想,什么利益?你的利益是什么?为什么要抓这么多的孩子?
他没有理会我,只是再平常不过地低了头,蹲下来再次为我擦去脸上的血污。只是这一次我开始躲他,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真面目。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口贩卖组织,专门贩卖或租借未成年孩童,后来都被称作“童子交易”。不止我看到的女孩,也包括同龄的男孩。而邝朝的父亲正是这个组织里重要的一员,也就是说,有朝一日,邝朝总会接手他父亲的活。
在此之前我一直不清楚他们内部成员的构成以及官衔大小的区分,只知道邝朝的身份在这里面尤为特殊。按理来说像邝朝这种人群一般是不会留在国内读书的,要么出国,要么留在组织另有安排。
但据后来的信息我才知道,邝朝不出国另有原因,他隐瞒了身份留在国内伪装成正常高中生。
他在组织内的本名单字一个朝。
邝朝是躲在我背后操纵一切的阴谋者,他喜欢借刀杀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小小年纪就可以使尽如此心狠手辣的招数,能让那些和他同龄甚至比他大的孩子叫苦连天。鞭刑、水刑、囚禁、送上试验台……他天生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反社会,除了以自己为中心的取乐毫无同理心。
可即使这样的人也能得到他人的崇拜,羡慕和嫉妒。
我与邝朝碰面后他没有逼我一定要回答出我记得他,他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他是谁。他不拆穿我,或许是在享受我惊慌失措的不安给他带来的快感。
我在人群中一向寡言少语,也从不主动关心别人的事情。放学后我背上书包沿着小路回到出租屋,在半路上被人抓着头发拽到了阴暗小巷里的垃圾桶旁。那几个人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看我的时候脸上掩饰不住的恶意。
站的离我最近的女生看着摔在地上的我,用鞋尖碰了碰我的腿:“你是那个转校生?”
我同样不甚友好地盯着她,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女的把手里一团纸扔过来,正好砸在我的半边脸上,在我面前弯下腰,凶狠地命令我:“说话!”
我的淡定在他们眼里似乎是送上门来的待宰羔羊,见两句话我都没有回答后第一个开口的女的掰着我的脸扇了我一巴掌:“他妈的说话!”
我有点恼怒,刚弯了膝盖想站起来就被人一把按了回去。一个短发齐肩的女的顿信赖,手指勾着我的头发不清不重地扯着:“我们现在呢是好言相劝,你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就不会太为难你,好不好?”
我早已熟悉这种流程,略微皱了眉别过脸躲开那几双手。她们看出来了我的嫌弃。
“诶哟,哑巴,”声音从与我对面的地方传来,我抬头看过去才发现周围不止我眼前的三个人,靠在墙边的人没有穿校服,指了我一下,“打她都不喊啊?”
“可不是吗跟傻子一样就瞪我两眼,我还没遇到过这种不还手的,新奇。”第一个开口的人说,然后摸了烟盒出来点了一根。
我眉头皱的更紧了。因为我不太喜欢烟味。我觉得我可能是上一代遭受过鸦片战争荼毒后转世的百姓,对烟的味道尤其敏感。
她们嬉笑着拿我开玩笑,把我和傻子贱货一类的词联系在一起。我从地上站起来想离开,她们纠缠着我死死不放。
恶毒的笑声和辱骂将我围堵在墙边,真正的故事从这一刻才打响抢板,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