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天生就像玫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从荆棘丛里带出来的清高和冷漠。我想,我这辈子遇见的人里只有蒋言能让我如此形容了。
我见她的第一面是我十六岁刚转入京堂四中的一个下午。那时夕阳刚好,是盛夏傍晚云霞满天最美的时候,校园里四处议论着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我不甚在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穿过人潮拥挤的长廊。出乎意料的,我撞上了她的肩。
搞笑吗,我第一次和她相遇其实挺想骂她娘的,因为她把我撞痛了。
我手里拿着刚办完的转学手续和几本新发的只来得及写了个名字的教材,被她这么一撞全撒在了地上。纸张被打的乱七八糟,我蹲下身在心里大声骂了句操你妈准备捡书,然后抬头和那人眼神交锋,却遇到了我这辈子看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我喜欢看人的眼睛,尤其是女人的眼睛。我对眼睛长得漂亮的女人似乎都难以抵抗得想要多看几眼,这或许是一种奇怪的癖好,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因为我在看见蒋言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完蛋了。我要fall in love了。
很久以前我听过一个大实话,说所有的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见色起意美化而来的。我觉得这句话在我看见蒋言那一刻有了最深刻的印证。她的眼睛美到我有一瞬间愣了神,直到她也蹲下来,稍稍有些抱歉和局促地对我说:“对不起。”她见我没反应,就直接蹲下来,说她帮我捡。
她低了头。我没拒绝她帮我捡书的动作,看着她帮我把书整理好,把她自己也被撞倒在地的几本书分出来,又在地上磕了几下摞整齐了给我:“对不起。”
……我以为她真的很惭愧,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我那时觉得,这个世界上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一样,反正我也就看看,因此我走的特别干脆,连她后面好像还想和我说什么都没给她机会,
四中比一中大很多,教学楼是梯字形的,中间用露天走廊连接,我转去的第一个学期教室在西楼二楼第一个房间。那时他们刚进行文理分班考试,我办理手续后直接被分进了一班,并没有参加分班考试。
原因有两个,第一是时间不允许我花三天时间去考试,第二,四中的校长翟廷确实算是我的关系户,他看了我高一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单,当即决定直接把我投送进最好的一班。
所以闲言碎语就是这么传开的——那个转校生林辞没参加考试就进一班,谁是她爸谁是她妈啊?
至于为什么说翟廷算我的关系户……在我成年之前,他受人委托,要帮助我正常进入大学。
所以一切都要从领养我的陈老病逝了说起。安顿好陈老的后事过后我没有选择留在一中,根据陈老的遗嘱我成年之前的学费生活费都交给了翟廷按月发放,其他的事情都由我自己处理。
这一度导致我觉得自己已经提前进入工作后的社畜生活,不是朝九晚五的安逸日子,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回累成狗的高中畜生。唯一庆幸的是每月工资按时发放,比每晚七点的新闻联播还要准时。
……我是不是忘记交代了。我是个孤儿,一个庸俗又老套的人设。
我大概出生在某一年的秋天,生下来没吃几天奶水就被抱走了,被卖到了业城,成了那里年龄最小的“货物”。理应来说人的记忆七年一个周期,七岁之前的事情我应该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或许是那段日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给我留下的记忆和创伤远比我预估的要大,以至于我现在都清晰记得每一段过去。
痛苦的回忆就像留在脚底的碎玻璃渣,让我一生都无法踏踏实实地走路。这种悲剧的开始让故事有了不算妙的发展。我能在我掌控范围内庆幸的只有在十六岁那年遇见了蒋言,从此以后我沉积的旧事才有了一个发泄口。
我们之间难道有那种奇妙的缘分吗?不,一点没有。我和她联系上的方式是我耍了小心思才换来的。
蒋言把我的书撞翻了,我趁着她转头去捡远处的纸张时把我写了名字的一本教材混进了她的那堆书里。我想她在这件事过后一定会发现她捡起来的书有一本是我的,借此机会我可以在和她面对面地交流一次,如果再顺利一点说不定还能更熟络一些。
但是她没有。我觉得好笑极了,我把我的书自愿在她那里放了三天,她没有一点来找我的意思。最后我感觉自己的自作聪明像个小丑,忍无可忍,找到她的班级把正在补觉的她从课桌上叫醒。
“同学,我的书呢?”
蒋言真的是个很喜欢睡觉的人,后来我们熟悉过后她的朋友李琦告诉我蒋言几乎一下课就喜欢趴桌上,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反正睁眼的时候她好像都挺不乐意的,感觉没睡够的样子。
……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我看她没反应,所以又耐着性子重复了一遍:“上次在走廊我不小心撞到你,可能有本书落在你那里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她没说话,低头开始翻桌上摞着的书和整整齐齐的抽屉。我看她在桌上翻了又翻,终于在最底层把我崭新的书给抽出来,然后翻开看了看我的名字,抱歉道:“……对不起,拿错了。”
我既心虚又好笑,想着笑一下算了,于是说 “没事”就回了班级教室。正在翻书检查书,想着书放在她那里这么多天她连翻都不翻一下,书上一块灰色的笔记吸引了我的注意。
铅笔写的,字迹很有棱角,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她这个人的时候想到的第一印象,是带着刺的。书的空白处七歪八扭地写着:T-mg=ma,a是矢量有方向……
最后几个字模模糊糊,一看就是快睡着了写的,每一笔落下的位置都像永春打醉拳一样醉醺醺的。我那时可能是觉得她可爱,所以笑了一下。我随意翻了翻书,一簇用铅笔描绘的盛大的玫瑰花映入我的眼帘,旁边是遒劲有力的字迹,和前面稀奇古怪的狗爬字迹完全不同。
她在我的书上写:认识一下?蒋言。
书页上盛开的玫瑰花张扬恣意,与风一同吹扬,融入那年盛夏炽热又莽撞的青春,你追我赶地和时间角逐。
让我心动其实再简单不过了。
我加上了她给我留的联系电话,却迟迟没有发短信和她拉进一步距离。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她加上了我的联系人,我在喧闹的课间拿出手机在课桌里望着那个名字发呆。
蒋,言。你的名字真好听。
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近一些吗?
我能和你成为朋友吗?
你愿意和我这样的人打交道吗?
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的童年乃至青少年几乎都在自卑与厌恶中度过,我痛恨我的出生,也羡慕别人拥有完美和幸福的家庭。我生活和一帆风顺完全搭不上边,相反,充满霸凌与歧视。无知幼稚的人在放学后的校园角落里大肆辱骂我是没有爸妈的杂种,是被有钱人包养的婊子,毕竟他们不相信我这种穷鬼还能交得起我初中那所学校的学费。
这个世界真的很小,即使换了一个的地方我的那些事情也能一传十十传百。进入四中的第一个学期,我那没心眼的同桌就把其他人私底下对我嚼的舌根子像漏勺一样抖了个一干二净。
刘砚书问我,你怎么会来读四中啊?
我说,我穷,交不起一中的学费。
刘砚书就“哈哈”了两下,直接拆穿我:“可是他们说你是一中的特招生。”
我当时就笑了,反问他:“那你为什么不去问他们?他们看起来比我还了解我。”我想了一下,又转头问他:“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事情的?”
刘砚书是个很老实很真诚的小胖墩,至少在我记忆里一直都是。我这么一问他就什么事情都跟我说了,这也是我们两个人伟大的革命友谊的开端:“……好像说我们班有个同学的朋友和之前也是一中的,说你成绩很好,老师都很喜欢你,了解到你家里的情况……就给你申请了五百比一的特招名额,不用交学费,”然后他又补充,“而且你还会有奖学金。”
我表示默认:“就这些吗。”
“嗯?”刘砚书顿时警觉起来,“你不要怀疑我背后说你坏话哈。”
我顿时被他傻到了,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说怀疑你。”
我问这句话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在一中的那半学期里发生的事情那么多而传到四中的却只有一点,没有以往的排挤和孤立,居然让我有些不自在。
那个时候校园霸凌经常会发生在初高中阶段,在一个人三观还未完全建立或者正在建立的过程中,学生的心智往往会受到一些歪门邪道的影响而使价值观扭曲。不只是中学,在福利院,幼儿园,小学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会有语言辱骂和孤立的行为,施暴者在年龄尚小的阶段往往意识不到自己在施暴。如果这个时候家长和老师不给予正确的引导和帮助,就有可能培养出一个乱社会分子甚至杀人犯。
而我可能霉运至极,每换一个环境我的故事就会传播到那里,然后诱发一次又一次的,好似永无止境的霸凌。
人类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生物,珍贵的情感存在于人类身上却被滥用,衍生出的嫉妒和恨意简直堪比莫比乌斯环,怎么都看不到尽头,随随便便一个理由就可以构成别人对你辱骂和殴打的前提条件。
恶心。实在是恶心。
我想既然他们不知道,那我也不用再主动告诉他们来自虐了。如果能趁此机会换一个环境开始新的生活,那自然是最好的。
刘砚书疑惑了一会儿继续问我:“林辞,你不准备和他们解释一下吗?他们造的谣真的很过分。”
我从不相信故事里清者自清的傻白甜剧情,所以我很难陷入自证陷阱,我更喜欢看他们在我的三言两语之中建立起对我的信任或怀疑,这让我有一种将别人的心理玩弄的快感。
我问他,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你岂不是信错了人?
我的事情太多太复杂,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也没人会信,所以我一开始的打算是沉默,干脆让那些事情烂在我肚子里好了。我就想过点清净日子,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可是,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他这样回答。
我不想谈论关于自己的过去,也不想靠别人的三言两语来做无用的开导。我沉默,只是想翻过这篇过去。
我原以为沉默已经足够保护我自己。
可惜天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