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

    江南的好风光自古为文人墨客所传颂,江泽沃到此地,先是同夫人吴结筝会了几个老友,而后找到多年供货的老店家,进了不少绸缎。事既毕,夫妇二人欲归家时,发现茶馆门前有个满身血痕的男子瘫坐在门前,周围聚了不少人,正查看他是哪家子弟。

    吴结筝是个怕事的主,她还未近前,就听得人群议论纷纷:“这人真可怜,不知被哪位仇家下如此狠手,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身上也累累瘢痕,日后就算留了一条命,怕也是个终生残疾了。”

    她一听连忙拉着丈夫退开,对丈夫道:“飘飖在家恐念极了我们,还是不要耽搁时间,快些回去吧。”

    “也好。”

    江泽沃同她走了几步,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异样,他忍不住停住脚步:“夫人,那边有人重伤,我且去看看,你呆在此地,我马上回来。”

    不等她回答,江泽沃小跑到人群处,口中不断念:“借过借过”,终于到了中心。他心中不适感越发强烈,忍住那人狰狞伤口带来的视觉冲击,抬手抚开额前的碎发后,他大惊道:“轩班!”

    “你认识这人啊?”

    人群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叫声,跟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道徐徐走出。

    “他是我弟弟,敢问诸位,这里最近的医馆在哪?”

    江泽沃本想背起弟弟,但见他浑身渗血,便不敢轻举妄动,正当他一筹莫展时,吴结筝带了几个健壮的汉子抬了一个担架道:“将小叔放到上面,劳烦各位动作轻点。”

    夫妇二人眼神交汇,心中俱是一暖。形势严峻不等他们多言,汉子们轻车熟路地将人抬到最近的医馆。付了辛苦费后,吴结筝又去医馆门口买了一袋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给为首的年长汉子道:“辛苦各位,这个点怕是还未用暮食吧,拿这些包子先垫垫。”

    “多谢夫人。”

    年长汉子见面前的女人一脸柔顺,便没有多想,接过包子道完谢,便带着兄弟们离开了。吴结筝转身进医馆后,那位街头偶遇的白发老道阴鸷的目光有一瞬柔和,但又很快消失。只见他一瘸一拐地入了医馆,一旁治病一旁模糊地辨别隔间里的对话。

    “大夫,我弟弟他这是怎么了?”

    江泽沃没料到下江南一趟,还能找到十多年前杳无音讯的弟弟。往年岁暮,母亲在家总是要念叨:“轩班回来了没有啊?我做了你俩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绿麦糍粑,这次分量很足,你俩谁也不抢谁的,都能吃饱。”

    每每此时,吴结筝总是把话题岔过,母亲也默契地不再开口,只是一到佳节,她望向门口的次数越来越多,心事也越发沉重。江泽沃知道,母亲这是想弟弟了。他私下也托了不少走南闯北的好友,画像给了不少,辛苦费年年都有,可人却从未显现。

    而今,许是老天开眼,弟弟终于回来了。

    “他手筋脚筋都被人挑断,身上那些明伤太深,好在你们送来及时,不然他撑不了多久。”

    大夫耐心地替江轩班清洗伤口后,缠裹完绷带起身对他做了个手势。二人出去后,大夫小声道:“他这个年纪,恢复很难,眼下是救回来了,但怕是会落个终身残疾。”

    “还请大夫全力医治,只要能保住我弟弟的性命,无论再多代价,我都愿意偿付。”

    大夫捋了捋白须,感叹道:“你是个好兄长,也罢,我给你开些药,他的伤太重,慢慢疗补吧。”

    他在医馆里见了太多虚情假意,人一旦患病,妻子、丈夫、儿女、兄弟甚至父母都很难一如既往地服侍病人。金银多的,为得贤名会请人服侍照料;金银不足的,自家人轮流上阵,可时日一长,间隙便出来了。

    侍疾这件事,开始很容易,坚持却需要很大的勇气,尤其是当病人患上长期疾病,身体亏损严重,年复一日地照料难以见成效时,一些珍贵或真实的情感便浮现了。

    “大夫,刚才那人的病还能好吗?”

    等江泽沃拿了药方,同吴结筝一齐去邻堂抓药时,白发老道慢慢借助小药童的手,踱至柜台前问道。

    “命能保住,但这辈子怕是不能动了。”

    大夫以为这老道和那病患是一家的,便和盘托出。

    “多谢大夫。”

    白发老道结了诊金后,趁医馆人来人往无人注意便溜进了内堂。

    “还记得我是谁吗?”

    一把打醒还剩半条命的江轩班,老道从怀中取出一把血迹未除的尖刀,在榻上的人陷入颤抖时,狠狠捅向他的胸口。血水四溅到老道脸上,他狰狞地笑道:“还记得姚穗吗?十三年前你到江南用下作手段欺侮的女孩。她是我的妹妹,因为你的兽心和不知餍足,她连同我尚未出世的外甥在冬夜凄冷死去。”

    “我找了你十三年,才知道你名江轩班,而非江泽沃。不过都不重要了,你该死,是你害死了我的妹妹。”

    老道说完,猛地拔刀,江轩班在剧痛中呼吸渐停。大仇得报,姚崇没有半分快意,他取下脖子上日夜不离身的土陶吊坠,那是妹妹及笄之年为他做的。

    “哥,我日后要是成婚了,你想我了,就看看这个小马吊坠。”

    那时的姚穗像个小精灵似的,到处飞舞。媒人上门给她说亲,她也不害羞,反而大胆问邻人:“阿婆,我想找个和我一起孝敬哥哥的,也不能离家太远,拜托你了。”

    姚穗拉着媒人的胳膊,轻轻摆动,而后撒娇道:“爹娘离世的早,是哥哥将我抚养长大,这些年要不是阿婆您的照拂,我们兄妹俩难有立足之地。阿公去世得早,大哥哥又常年不归家,日后我嫁到近处,可以时时来看望你和哥哥。”

    媒人很难不动情,几乎是发动了所有力量为她择婿,但世事难料。若是那日,自己不为了和张家姑娘多相处些时间,打发妹妹去街东头买藕紫花糕,江轩班也不会得逞,妹妹也不会走到一尸两命的结局。

    “都怪我!小穗,阿兄来陪你了。”

    没有半分犹豫,姚崇了结了自己。在倒地前,他的眼中浮现出张家姑娘出嫁于庞家公子的场面:她穿着嫁衣,手持遮面扇,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江泽沃回来时,便看到地上躺着刚死没多久的一个白发老道,他心下一慌,上前查看弟弟的情况,发现他也不在人世了。一时蓦然,脱力般坐在弟弟身旁,拉起他没有脉搏的手,欲背他回乡,落叶归根,就算人走了尸体也要回祖坟。

    “只是不知母亲该何等难过。”

    白发人送黑发人,江母岁数大了,身体早些年劳累过度伤了根本。他方才难抑内心激动,花费大价钱请人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母亲,言弟弟找到了,此对母亲讲是大喜;可现下弟弟撒手人寰,他回乡后母亲得知真相只会大悲。

    大喜大悲相冲之下,母亲病弱的身体可怎么承受得住?江泽沃觉得自己肯定昏了头,如此草率行事,而今想补救都不知从何下手。

    背上弟弟那一刹那,江泽沃回头拿了他因治病被大夫褪去的衣物,这些都是要焚烧的,他得带走。却说他探手拿衣的刹那,一个软中带硬的东西从内襟滑落,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封信。

    想了想他将弟弟放下,拆了信件来读。

    “顺怀四年,遇一女子,出落有致,使巧计将人骗入手。三月余,恶,然那女子已对我情根深种,且有孕,避。”

    “顺怀七年,营生尽断,昔日好友作鸟兽散,伤怀之余,忆起女子小意,再下江南,那户人家已不见踪影。问了邻人方知,那女子因忧思过重,早在两年前逝世,其兄变卖家产,不知所去。邻人识出某,将女子生前留的信交付后离去。

    郎君亲启:

    人常说,日久见人心,再浓烈的感情也会有落潮的终幕。我对此不能赞同,郎君已去数月,身上盘缠够否?食宿可还妥当?

    我在家中一切都好,兄长为了我和孩子,特意租了清室,没了吵闹,我愈发思念郎君。心忧郎君嫌我见识浅薄,故常常取兄长房中的圣人言研读,虽不解其义,但日夜思索,终有所获。

    凛冬已至,塞上风光定然绮丽,郎君观景之余,也要多加衣物,顾念自己。妾在家也会认真进学,耐心抚育郎君即将出世的血脉。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顺怀八年,谋得小利,回那女子故乡,为她立了衣冠冢。停留三日,欲离之际,观一男子鬼鬼祟祟于墓前小语。静心凝神方知,此人名姚崇,为我妻之兄,欣喜之余,上前相认,便听得他言:‘阿穗,江泽沃害了你与外甥,我定然将他带至你坟前,手刃他为你雪恨。’某出门在外用的便是兄长之名,故而听姚崇言,心下大骇,不敢妄动。待人走后,收拾细软唤了最早的船家,回了家乡。”

    “顺怀十二年,悠然度日余,于街市看到姚崇身影。打听方知,姚崇已在此处安置,我知他此行目的,恐兄长有难,便暗中跟随。期年去,他未有不轨之举,某私以为他已忘却前事,便安心在邻州度日。”

    “顺怀十七年,念母日笃,再次归乡远望,母亲依然满面忧愁,我知她念我,然不敢相近,恐姚崇发现。转身欲走之际,忽而惊现姚崇,慌忙逃乱,终日惴惴不安。”

    信件到这里停了,江泽沃明白,之后的数月,弟弟定被地上这名姚崇的道士抓住,磋磨了一番。

    “夫君,此事已有了结,母亲还在家中等我们回归,你切勿过度劳神。”

    江泽沃看信的时候没有避着妻子,吴结筝嫁来十三载,对江轩班也不陌生。

    “是我没有照顾好轩班。”

    江氏兄弟自幼遭父亲遗弃,是母亲将他们拉扯大,江泽沃比江轩班大了五岁,早早下江南做生意为弟弟和母亲撑起一片家。年岁愈长,江泽沃愈发领悟到教育的重要性,如果自己对弟弟多些陪伴,或者请个私塾先生为他正道,那他便不会同一伙市井泼皮辗转各地,学些不正之风,后来的这些也不会发生。

    “夫人,我们将这道士葬在女子身旁吧。”

    “至于轩班,虽说他罪大恶极,可究其根本,是我这做兄长的缺位,我们将他葬在这里,给那女子赎罪,日后每逢佳节便来此处祭拜他们。到家乡了,我再请族老将这女子的名字添到族谱上。”

    “哎,是我江家人之过,倒是苦了这对兄妹为我们承担罪责。”

    吴结筝上前握住江泽沃的手,看着榻上的江轩班久久不语。

    ……

    “你想修仙吗?”

    容潜行看着下方亲昵抚摸马头的小姑娘,开口道:“凡人寿命短暂,很多事物你还未勘透,一生便已了结。仙人寿元漫长,人或事都可以徐徐推演,慢慢得出论断。”

    “少宗主想让我踏入仙道吗?”

    江飘飖不再逗马,来到容潜行面前,黝黑的眼眸静静地仰望着她。

    “想与不想,是我的念头。步入仙道,成为仙人,是你的选择。”

    容潜行下马,同她对视片刻道:“你说读书是为了做官,但你对官的定义只局限于爹娘的经验;你说要当一游侠,可江湖不只是快意恩仇、仗剑惩凶这般简单;你迟迟不愿从梦境中脱离,是因为心里的小树还未发芽,没有力量去闯荡俗世的生活。”

    “我问你是否愿意修仙,实际也是给你换了条可择选的道路。人也好、仙也罢,除了能力大小、寿元长短、形体相貌等,基本内质都是一样的。你终究要选择一条路,并坚定地走下去。”

    “少宗主,我想同你这般:衣食无忧、快意人生。”江飘飖说着,侧开头看向远方的那一片团云,黑黑的似是要下雨,一如她即将倾述的内容:“我读书的确是爹娘的期望,可我自己也希望我读书啊,因为读了书就有官做,有官做就有了俸禄,有了傍身本钱。我说是给你看我的珍藏,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两匹没有品相的杂马。我渴望自由奔跑,所以在我看来,这是极好的场景。

    我很喜欢你,是因为你见到了很多我未曾见到的场面,那些都是我期待看到却无法实现的。我很开心您真的入梦,虽是在做梦,可这梦境美好的像是梦境中的梦境。”

    江飘飖忍着即将掉落的泪水,强压哽咽,状似平常音道:“我想给你看许多你未曾见到的,然后你就可以留下来陪我看世界。我读书读不好、打小做什么都愚钝,可我喜欢你这样纯净、中正的人,我知道你的梦想是守护苍生,你心怀天下,所以我开始关注民生,我也想在我的梦中和你一起救国救民。可实际上,我连自家卖的布匹几两几钱都不知道,又如何制造出你想要的景况。”

    她不再说话,四周画面忽变,江飘飖一个人坐在波涛滚滚的海边,哪怕风浪迭涌,海水依着惯性奔涌到身上,她也不管不顾,像是老僧入定,外界的一切她都感知不到。

    容潜行伫立了良久,久到江飘飖以为她离开了,海水渐息,江飘飖喃喃道:“我还是境界太低了,少宗主的世界定然多姿多彩,我一个连营生都没有的人,如何敢奢望仙人。当真,妄想。”

    “若非妄想呢?”

    惊诧转头的江飘飖看到少宗主取下面纱,一张具象真实的面容随着她的接近愈发清晰。

    “我知你名江飘飖字怀朴,父母欲在及笄之年将你许配给邻巷米商之子。大家都觉得你们情投意合,其实并非如此。你之前研学很努力,但结果总是不尽人意。遭受的挫折多了,便生了怯意,可你又不敢停下脚步,你担心一年后的乡试落榜,只能出嫁。

    你日日造梦,不防我亲身入梦,你欣喜之余,担心我再不入梦,所以想尽办法变换梦境,希望留住我。也不是留住我,而是留住那个永远美好永远幸福的梦境。不愿醒来是因为现实的问题很难解决,你无力下手,耽于梦境,能逃一日便是一日。”

    苍穹好似坚冰破了一条缝,耀眼的光线倾泻下来,顺着她玉瓷般的面容流淌,此刻在江飘飖心中,她宛如圣相,抬步举臂间,皆有光华溢出。

    “你既看了我的相貌,那便由我替你抉择。成仙之路虽然坎坷连连,苦痛也数倍于你的学途,可若有小成,裨益无穷。我再问你一遍,可愿成仙?”

    “自是极愿的。”

    江飘飖偷偷抹了把未干的泪珠,大步跑到少宗主身边,只见她从旁处取了根树枝,在地上书了几个字。

    “我名容潜行,字归冠,春均剑是我的佩剑。恭喜你踏入仙途,小道友。”

    小道友迎着她明媚的笑,猛地扑入她的怀抱,后者有些诧异,也还是回抱了她。

    “我可以唤你阿行吗?”

    “不可以,我是你的前辈,你应该有尊称。”

    “那‘阿行前辈’?”

    “有点怪。”

    “归冠如何?”

    “只有长辈知晓我的字,你日后在人前唤来唤去,我的字不人尽皆知了吗?”

    “嗯,那就阿行吧。”

    “不可以。”

    “归冠。”

    “好吧,随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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