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

    江飘飖吃着吃着便觉困意来袭,毫无征兆的朝一旁倒去。容潜行见状,忙接住了她,搭脉一测,了然道:“仙凡有别,看来你我相见只能在梦中。”

    容潜行早在半年前晋入鸿蒙境初探,虽是半神之境,可境界不稳,因此未与旁人透露。恰逢五行八荒界守界人相邀,她便辞宗前去。老前辈跟着祖神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瞧见她的第一眼,便明白她道法有滞。对此,他给出一条建议:寻一有缘人,破那千万道。

    神石大陆要说深谙缘分一道,那必定青丘与涂山二处的狐族与睚眦族莫属。狐族擅长结缘,在未产生联系便推测出纠葛之人所在,若是正缘好道,便使族人游历时留意,凡仙皆不干涉,只做记录留存。可若是孽缘歪道,人族且不论,真到万不得已时,修者可善意提点,执意步劫,那只能惋惜。

    狐族族长早有明文,凡结缘者,必有天道制衡,我族只是代为察看,若有族人下场干涉,严惩后逐出狐族。

    可仍有心软的狐狸破例,故而这结缘之术便只传给狐族嫡系血脉,狐族继承者们自小以正道为先,故而再大的例外,也只能让步于家族利益。此规既定,结缘之事便走上了正轨。

    容潜行本不愿询问,她欲‘轻览凡世间,巧定有缘人’。自从入了半神之境,这天道对她越发优待,只要她想,凡是发生过的事情,皆可再现。她从古书中明悟,此乃:“应道”。

    ‘应道’是半神境界及神境的修者才可习得之术,‘应’既是顺应,又是承应;‘道’即天道、自然。顺应天道之人方能借天道之威,观这尘世间万事万物。往事虽为修者的记忆所存或腐蚀,但天道皆有留存,神作为天道共享者,离天道最近的存在,自然有天道之能。

    所谓无巧不成书,漫游之人有一日于竹林救下还未化形的小狐狸,那小家伙通体雪白,长了七根大尾巴,白绒绒的摸起来十分顺手。容潜行觉得有趣便亲自指教了一段时间,助那狐狸化形后便悄然离去。

    后行至妖界,桀骜的金翅大鹏鸟不服青龙族驻宗前辈管束,屡次挑衅,她抬眼一看是个三千岁的小少年,本不欲管,谁知其父私下请她出手代为教导,言语之间,颇是对此顽童的无奈。

    她想了想,老金翅大鹏鸟已然一万八千岁,不出意外,再等两千年他便退了。这只小鸟作为嫡系血脉,自然是下位妖帝。上位者狂悖不尊古道,于妖界子民怕是一场动乱,罢了,就让这小子见识下天外有人,也好挫一挫这妖界第一天才的锐气。

    许是有心指教,少宗主将自身修为压到同一境界,且不现真身,连阵法都不用。全都是灵力和外体的比拼,这场仗整整打了一旬,直到小少年再无力出击,脱力晕厥,少宗主挂彩而胜。

    有意思的是,比试结束后,少宗主看着台上躺着的人要死不活,浑身青紫有碍观瞻,便上前弯身欲将人带回宗门,不料那少年猛地睁眼,狠狠一拳砸到少宗主脸上,少宗主错愕之际,那少年喊了声“痛快”后,彻底昏死过去。

    老妖帝自是知道了此事,赶到后见少宗主已然又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心中本想凑热闹的心也渐渐平复,冷静地请示道:“孽子不懂尊卑,冲撞了少宗主,敢问有何责罚?”

    容潜行懒得再瞧地上大逆不道的小鸟,未发片语,转身离去,气息彻底散尽时,一句镇静的言语缓缓飘到老妖帝耳旁:“此子,有种。”

    老妖帝欢天喜地,颇有荣光地看了看擂台上的儿子,跟身旁的随从道:“少宗主五千岁后,便没人能近得了她的身,塬锦竟阴差阳错打了修仙界第一人,真给老子长脸!”

    少宗主打小便没有听人墙角的习惯,若是让她知道老妖帝此言,怕是忍不住回去再找那不讲武德的小鸟打一架。却说方才她用净身术时,腰间似有一物阻隔,此刻她取出一看,原来是一只未注入灵力的牵云鹤。一念之间,她便了悟:原来是那只小狐狸早知觉到她会离去,所以趁她不察偷偷塞入了牵云鹤。

    这牵云鹤乃是狐族至宝,唯有嫡系血脉才可拥有,相传这牵云鹤可将此生命定之人寻遍,天涯海角,只要养鹤者想知道,那便无可隐藏。

    “好像狐族嫡系子弟一生唯有一只牵云鹤,这小狐狸把这鹤给了我,她不需要吗?”

    少宗主盯着面前吸食她灵力慢慢扑腾翅膀的小鹤,疑问道:“你跟了我,那你主人怎么办?”

    “主人让我安心跟你,她说你比她更需要我。”

    牵云鹤已有百年寿元,早就开了灵智,临行前小狐狸就跟它交代,让它务必跟着容潜行,替她报答她。还立誓日后自己定要刻苦修炼,等成了狐族族长后,再和救命恩人续缘。当然后面这些话,牵云鹤都没敢说,它虽待在容潜行身上,可这一路的事情它也是亲眼所见,容潜行身份尊贵,要想续缘,它那小主人怕是有得修炼了。

    “嗯,小狐狸倒是有心,等哪日去了狐族,我便看看她吧。”

    容潜行说完,笑道:“本来是要‘巧定有缘人’,顺其自然的,可你在身旁,看来是要将寻人提上日程了。那便请你来看看,她在何处吧。”

    回忆渐息,容潜行起身看了看江飘飖的卧房,墙面上挂的画的全是戴面纱的女子,屋内陈设也以金色为主,锦衾上绣了威风凛凛的龙相,书案上写的皆是:“少宗主”、“龙相”、“修仙第一人”、“正道”。

    容潜行颇觉诧异,这小姑娘与我素未谋面,何以如此“念想”我?正当她纳闷时,榻上传来动静,眼见人要醒转,少宗主化为流光飞入小姑娘的梦中。

    仙凡既然有别,那就在梦中相见,问清缘由吧。

    甫一入梦,容潜行便觉漆黑难行,她寻出路时,发现角落里正有一小孩不动声色地盯着她。忽地对视,还挺吓人。

    “你这小孩,怎么躲在那不说话,是想扮小鬼吓唬我吗?”

    却说五大天宗的宗主都是祖神座下大弟子——任虚真神的徒弟,一万年前,容潜行降生,真神亲临,收她为最后一位传人亲自教导她。

    师尊抚育她两千年后云游世间,将她交给了师兄、师姐们。临行前还亲自指定她为央擎宗下任宗主,故而她这几千年都住在央擎宗,但师兄、师姐们待她极好,往往这个门派没宿多久,那个师兄或另个师姐便上门要人。

    许是差了几千年的阅历,他们同自己相处的语气,如同哄小孩似的,言谈间都带了些尾音与感叹词。这种情况直到她七千岁拒绝了所有怀道侣想法的修者后,师兄师姐们渐渐意识到小师妹是个大人了,才好好说话。但有时仍免不了宠小孩行为——投喂、摸头......

    五千年都这么过来了,容潜行多次强调无果后也不再说什么,有时她还同师兄师姐玩笑道:“日后你们若是有人结了道侣,孩子可定要交予我,我可是沐浴了各位五千年的宠爱,育儿这方面,我颇有心得。”

    师兄师姐们好似听不出她的调侃,只觉她异常可爱,又是一阵摸头攻势,容潜行觉着自己“大龄孩儿王”的称号怕是丢不了了。

    “何故不言语?”

    “大龄孩儿王”慢慢朝她走去,轻轻蹲下身子,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轻柔道:“我自小怕黑,你可以带我去亮一点的地方吗?”

    江飘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肚子还有点儿饿,这里好像没有吃的。”

    容潜行说完,揉了揉肚子,好似在对它说:“等一下啊,等这位小友同意,我们就知道哪里有吃的了。”

    “我认得你,你是少宗主。”

    “对。”

    “跟我来吧。”

    江飘飖看着容潜行腰间的狐狸吊坠,开口道:“你喜欢狐狸吗?”

    “喜欢。”

    “哦。”

    小姑娘在前领路,跟在身后的少宗主徐徐行进。她并非不识路,只不过这是小姑娘的梦境,所有场景都是她创造的,与其自己说哪哪哪有食坊,让小姑娘大脑被动臆想幻化,还不如跟在她身后,看看她自己能筑出什么镜像。

    “你怎么知道那人不是我父亲?”

    到了馄饨铺,江飘飖轻车熟路的安排后,二人坐于桌前,她似想到了什么,自问自答道:“也对,你是神仙,但凡你想要明白的,世间便没有什么能瞒得住你。”

    “话可不能这么说。”容潜行笑道:“我只有知道事情的技巧,但顿悟世事的能力我可不具备。”

    “还有”

    接过一碗馄饨,她给江飘飖递了双筷子,接着说道:“神仙也不是万能的,你看,我入了你的梦,却不知道你下一步如何走,也不懂如何掌握周围的情景变幻。在这里呢,我就像与你身份置换,此刻,你是神仙,而我,为凡人耳。”

    “还挺香哈。”

    满足地吃了一大口皮薄馅多的馄饨,容潜行眉目舒展,虽未看江飘飖神色,但她仍明白她的疑惑,夹起一个馄饨在它变凉时解释道:“仙凡有别,你我不能在世俗中相见,故而入梦。至于面纱,你未修仙,按照规定,我的相貌不得展于尘世凡人面前。”

    “真好吃,你快尝尝。”

    虽带着面纱,可江飘飖却觉容潜行褪了仙气,越发得可亲近。这梦境好似牛郎织女间的天桥,二人终得相知相会,她再也不是纸上人与口中传奇,而是真实可感的。

    “嗯。”

    江飘飖抬著,挑起一个冒着热气的馄饨,小口吃了起来。待她停著,才发觉少宗主的目光已在自己身上停了许久。

    “馄饨好吃吗?”

    “嗯。”

    虽不解其意,可江飘飖还是认真的回答着。

    “你很喜欢我吗?”

    容潜行认真地问道:“我见你房中遍布我的画像,书案上还有未完成手稿,你我从未相识,为何这般?”

    “因为少宗主在我心中,是最完美的人杰。”

    江飘飖不看容潜行,而是起身走到人来人往的街市上,看着大家匆匆而行,她静静地说道:“我自小体弱,父母忙于生意将我丢给教习先生。那教习先生其实没什么真本事,是个屡屡落第怨天尤人的性格,他教了我六年,除了日常的抱怨外,便是说些神仙志怪。我很喜欢听,因为我很少出去,我时常觉得你们这些书中人就像是我的眼睛或者说是我的另一颗心,代我领略这秀丽壮阔的风景。”

    容潜行没有说话,她早已移步立于女孩身侧,安静地倾听并在脑中勾勒女孩的过往:一个整日向往外界,却只能从别人口中领略风光的小姑娘。

    “我喜欢少宗主,不是因为少宗主绝世的容颜,也不是通天的修为,我喜欢少宗主,是因为有一次,我听到教习先生说,你宗门中的外门弟子因为行事鲁莽,将你精心培育九百年,马上就要通灵的玫瑰摔死了。”

    江飘飖转身看着她道:“你只是对他说:‘此花与我无缘,若不是你,它也难得自由’。”

    “少宗主,关于你这个人,我从别人口中还听得很多小事。我天资愚钝,学途坎坷,每每心神俱疲时,便会想起你。想得你时日多了,便动手将心中构造的形象书于纸上。你我虽未相见,可我却觉得已见了你上千次。”

    容潜行不语,小姑娘继续说道:“那道士我知他非好意,可是他说是父亲母亲的好友,我想:世间大多以分离为故事终点,所以人常常伤情。若是这道士真的是我叔伯,那父亲母亲再回来时定然欣喜。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对往事旧人很是在意,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而且道士说:‘我非龙腾之姿,不敢相见’,我觉得人与人的交往,不应该局限于世俗的权势、金银,所以我对他起了几分怜意。后来他将我家的事情说了七七八八,我愈发信任。最后……”

    “我这个小凡人是不是很蠢?”

    “不。”少宗主摇了摇头,肯定道:“你,很好。”

    虽说今年已经一万岁了,可容潜行还是第一次离开宗门这么长时间。此次五行八荒之行遇见了好多凡人,增添了不少从未有过的体验,不过之前见过的凡人好似走马观花触及的昙花镜像,眼前这个小姑娘,她确实多了几分在意。因为有了近距离接触,所以她启唇简短开释道:“学途坎坷或许不是你的错,有可能是年纪未到,或是授课方式你很难适应,慢慢来就好;你待父母很好,心思纯良,这是世间最难得的。无论人神,我们都不具备辨识人心的能力,所能做的,只有以诚待人。善良净洁可以是个标准,我们以之为尺,度量而行。莫因花儿谢而不再惜春,也莫因经历恶事,对人失去期待。怀揣对世事最大的期待,主要在你,而非他人。”

    “起风了。”

    江飘飖笑道。

    “嗯,风向朝你,温度正好。”

    “少宗主,你能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吗?我以前总想要是有一天,真的见到你,我该给你什么,而今梦圆,便忍不住将多年珍藏赠与你。”

    “今日学堂不开课吗?”

    瞧着女孩暗淡下去的目光,少宗主想了想道:“也罢,就让我欣赏下你的珍藏。”

    “好!”

    “十天,我陪你游历十天,你的课业必须超越十名同窗。”

    “啊?”江飘飖震惊道:“你可是仙人,不染凡尘的,课业那种小事,也需要你挂心吗?”

    “仙人怎么了?”少宗主向前走去,很是在意地谈着:“有你这个课业不好的信徒,我回仙界被同道知道,会很掉面的。”

    “神仙也在意这些吗?”

    “当然,神仙的竞争压力很大的,我师兄、师姐的在人间的信徒那个顶个的优秀,你作为我唯一的信徒,可要好好努力啊,本神的脸面、仙界的荣辱,全系于你一身了。”

    容潜行拍了拍少女单薄的肩膀,寄予厚望的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前面的楼阁道:“那是什么?”

    “去看看就知道了。”

    二人推开一扇门,旷野景色的随之展现。

    “我喜欢游侠传记,少宗主,我们人间的世事你还未完全领略吧,今日我们一同前往可行?”

    “好,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放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少宗主本以为那扇门之后,会是满屋亮目的衣锦或是精致的点心亦或和高雅的温书环境,不料女孩不按常理出牌,推开那扇门竟是“行万里路”。

    “这份珍藏倒是出乎意料。”

    “希望结局能落得好评。”

    容潜行不置可否,正欲开口,忽而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仔细辨别,原来是前些日子刚分别的五行八荒界守界人——温君煦,温老前辈。

    “归冠,你的神力过载,我这片界域怕是承受不了啊。”

    归冠是容潜行的字,凡是祖神身边待的久的老人都知晓。听到温君煦的话,容潜行又回看了眼跃马飞驰的江飘飖,念及对方对自己的多年钦慕,怀着引人入道的想法,少宗主悄悄灵魂传音,回复给前辈:“劳烦温老将我灵力困住,这里的事情,一时半刻解决不了。”

    “哦。”

    温君煦的虚影缓缓浮现,和蔼地朝她笑着:“这女娃娃竟有如此大的魅力,让你为她停留。”

    “我非为她停留,只不过有些事情没有弄清楚,所以想等事情了结再回去。”容潜行对虚影行拱手礼道:“你之前不也说让我‘寻一有缘人’,我想此刻已然找到。”

    “哈哈哈,好。既如此,老夫便用这界域大阵封了你的灵力,你日后只能在这小姑娘的梦中出现,等你顿悟之际,阵法自然就散了。”

    “多谢温老。”

    “对了,还要提醒你一点。虽说你境界颇高,可入凡人梦境终是坏了道法,我看古书上记载,许多仙人入凡人梦后,惊现上古异兽,尽管梦境里的攻击不能造成真实伤害,可你还是要多加小心,尤其是对精通神魂属性的神兽,防护不慎便可能对日后的修炼造成困境。”

    “温老之言,归冠铭记。”

    鞠了一躬后,温君煦虚影散去,接着容潜行便感受不到体力灵力的涌动。不待她好好感受凡人力量,一声清脆的喊声传来。

    “少宗主!”

    久等人未至,江飘飖勒马回转,朝容潜行挥手,后者淡笑摆手回应,跨马赶上了她。二人并肩向前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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