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了按酸痛的额角，晏秋筠撑着床沿费劲地坐起身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思绪回笼，果然喝酒除了头痛一点好处都没有，愁消没消掉不好说，总归回家得难受上好几天是跑不掉的了。古代酒精浓度低，他自十七年前胎穿过来起算总共也只喝醉过两次，但每次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忌惮着外出公干的兄长传信近几日便要归家，家书里又特地叮嘱他近日时局紧张，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在外留宿等等一干事宜。虽然在王府是不折不扣的混世小魔王，但面对这个平日百般纵容但冷下脸来格外唬人的长兄，摸着良心说威慑力还是很大的，恐怖程度甚至不亚于祠堂被父王气极时用来家法伺候的那根漆棍。

    为了避免被大魔王“教育感化”的悲催结局，即便浑身难受也只得扯着嗓子唤小厮进来伺候梳洗。外面天色已晚但隔壁推杯换盏的热闹酒局尚未散场，回想方才徐老三在名利场里如鱼得水的熟练做派，让本就心烦意燥的心情雪上加霜。

    不愿回到那个酒气熏天的名流社交局，也不顾礼数周到与否，只转头叮嘱酒楼杂役去向探花郎传个话说自己身体不适先行回府。待堂倌殷勤答应着就要回头禀告，一锭黄金直直掷到了跟前，“结酒钱，多的归你”，语罢在众人搀扶下歪歪扭扭地上了轿辇。待其坐定，随侍多年的书童春茗大喊一声“起轿——打道回府！”八名轿夫与几名侍卫便整齐划一地向宣王府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醉酒必然出事的flag作祟，虽然酒劲未过整个大脑昏昏沉沉不甚清晰，但潜意识里就是觉着今晚恐怕有事发生。特地吩咐了挑大路走，又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闹市，甚至平安无事地经过了那段向来治安混乱的暗巷，一路居然连一个泼皮无赖都没撞见，行进过程平稳地堪称不可思议。

    提心吊胆了一路，瞥见蓝底烫金的王府牌匾就在下个街角，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谁料，说时迟那时快，一支锋利羽箭破空而来，掀起一阵强劲气流直直没入车辇后壁，若非他反应还算敏捷迅速，这波真就在劫难逃，明日某某二代惨死街头的八卦就要传遍街头巷尾了。

    刀剑打斗声未起，外面一片诡异的安静，晏秋筠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能指派护卫他的侍从必然不是庸材，不说百里挑一，以一当十绝无问题。而此箭凌空射来居然毫无阻碍，甚至不曾听到拔剑抵抗声，只能说明，他现在的处境极端且未知。

    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但知名草包晏二爷贵在素有自知之明，幼时习武不过三两年的光景，别提后来大病一场，但凡伤筋动骨点的课程活动通通被取消，他那点花拳绣腿也只够在风月场上起到些凹造型的作用，刚刚那箭能躲过都要算他祖宗保佑，此时下车去硬碰硬与自寻死路基本没差。

    事到如今，仅剩之计不过“以不变应万变”，苟在轿里当鹌鹑，看谁先沉不住气。可惜外面的刺客没那样的耐心陪他玩装死游戏，这次响起的是渐渐逼近的脚步声，随着距离的不断缩短，冷汗一滴滴从鬓边滑落，出门时刚换的内衬业已湿透，在心里起草了一篇临时编纂的遗言，又默默赌咒发誓把古今中外认识的神仙求了个遍，最后能做的只剩心灰意冷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知是佛祖还是上帝他老人家听到乞求出了手，车帘即将被掀开的刹那，一道英气的女声传来“天子脚下当街行凶，王法何在！”无人应答，顷刻响起一阵兵刃相接的混乱打斗声。

    再窝囊也不能袖手旁观让素不相识的女孩子为他以身涉险，晏秋筠咬牙跳下了车，两眼一闭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正要寻武器上前帮衬一二，却听那道轻快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喂，原来车里还有个活人啊”，吓得手一抖，刚从昏迷侍卫身上拔下的细剑“哐当”一声，砸到地面发出一阵脆响。

    丢人啊，简直丢大发了，感觉这一晚上把这辈子加上上辈子攒了四十年的老脸一次性丢光了。幸亏古代这十几年的贵族教育高低还是没白受，纵使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也得端出波澜不惊的雍容气度来。转身时基于已做好了充分的表情管理，晏秋筠自信从容地抖了抖袖子，向眼前从天而降的女侠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在下晏秋筠，归家途中遭歹人暗算，幸得姑娘出手相救，若有酬谢之处，直言便可，晏某必定倾己所能。”

    许久没听到对面开口，愣了一会儿，只听到一声清浅的嗤笑。疑惑地抬起头望过去，来人却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语调也愉悦地上扬了几分，“好一个咬文嚼字的标致小郎君，可惜人是傻的，算了算了，本女侠救你本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何须言谢”，眨眼间飞身站上了不远处的屋檐，眼看便要隐于夜色。

    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晏秋筠只觉得此刻心跳声响如擂鼓，一股莫名的热切从深处生出，“姑娘且慢，若不唐突请留下尊姓大名！晏某日后必将答谢。”皎洁的玉轮高悬天际，乍起的风声呼啸于耳畔，月色下女子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衣袖翻飞间，落拓得好似一页苍凉的史诗剪影。

    大概是站的远的缘故，原本清脆的声线混杂在风声里，蒙上一层渺远高古的意韵，“江湖人士不拘俗礼，我名段忘尘，天地为家无所不有，别的谢礼瞧不上”，话音一顿，想到趣事似的爽朗一笑，“若非要谢，我这只收玉做的漂亮小公子”。

    结尾那句上扬的语调好似生出了钩子般，轻轻刮上两刮，一阵痒意便悄悄漫上心头，直到侍从悠悠转醒进了府门，脸上的热意还残存未消。

    寡了这么多年，终于遇上心动女嘉宾了，这就是天赐的良缘啊！遇到真命天女的喜悦让遇刺的恐慌都稀释了不少，草草应付了家中父母一阵兵荒马乱的检查问询，带着残存的醉意沉沉睡去，满心只想着须尽快言明心意，若有幸得段姑娘青睐相携终老，就算人生无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