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西苑。
日上三竿,和煦的阳光斜穿过糊着玉色香云纱的雕花十字窗棂,在室内投下一片婆娑花影,廊下挂着养鸟的竹笼,不时传来些画眉黄鹂的婉转莺啼,紫漆描金罗汉床上熟睡的少年被阵阵鸟鸣声闹醒,一晚上过去,酒意消了大半,但多少还有些轻微的不适。
翻了个身,一把抓过绸被拉长盖过头顶,企图挽回些睡意再赖上片刻,不料刚重新闭上眼,房门下一刻又被推开来,发出木料摩擦的吱呀声。贴身伺候多年的婢子小厮们都清楚世子爷的脾气秉性,虽然淘气顽劣些,但为人最是良善慷慨,从不苛待手下人,只是特殊时刻千万别触霉头,最典型的就是大清早,洒扫干活也得轻手轻脚的仔细着,吵了他睡觉真是了不得的。
鸟笼平素也不该这个时辰拿到廊下来,看来今日必然有事发生。抱着枕头耍无赖似的在床上滚了两圈,强行压下几分宿醉刚醒的起床气,向门口瞟了一眼。端着洗漱用具的贴身侍女白商正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晏秋筠没开口,施施然等她主动解释一反常态的原因。
“好二爷,今日可睡不得懒觉了,咱们家大爷公干结束到家啦,圣上赏赐了不少物件儿,王爷王妃已经差人叫唤了,教您梳洗着就往前厅去呢。”不出所料,能让家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要么是游手好闲的他惹了大麻烦,要么就是光耀门楣的大哥挣了新功绩。
没想到回来的倒比答信中早了好两天,准备工作尚未办妥,家中难免人来人往,仆役小厮个个脚步生风,婢女嬷嬷们也行色匆匆,看方向倒都是往前厅伺候去的。晏秋筠却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毕竟他用不着效仿那些臣属族亲的阿谀做派表忠心,何况此时必定人满为患,去了也是在人堆里挤着,于是悠哉悠哉地摇着扇子踱步向前,在一众神色匆忙的人群中倒显得格外突兀。
晏寒笙面无表情地应对着源源不绝的祝贺奉承,早已不厌其烦,看着这些满脸堆笑的来宾,心下不禁嗤笑,有几个是由衷为他的平安归来感到欣喜的呢,表面的阵仗摆得再怎么风光,也掩盖不了他们金玉堆砌皮囊下藏着的腌臜心思。
高门显贵门庭下,真心越发少得可怜,可当他心灰意懒地往窗外望去,不偏不倚,正正好地,径直望见了他仅剩的那点真心。
他名义上的亲弟弟,宣王府袭爵的世子殿下,干净纯粹的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如果抹去声名外物,世上还有人会为他晏寒笙的安危而牵挂,就只有他,就只剩他。
他向他走来的步子那样慢,却又那样平稳而坚定,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祈求或谋算,唇角喜悦地上扬着,而那双明亮的眸子顾盼生辉,目光所至之处,冰雪也要融化。是多么令人目眩神迷啊,多想就这样贪婪地独占他所有目光,多想成为他的唯一依靠,只有到了那样的时候,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同类,真正的亲人。
哈,亲人。多稳固而坚不可摧的亲缘纽带,在近廿年的漫长光阴里,这两个字早已将他们的命运之绳牢牢绑在了一起,风雨同舟对兄弟也是一样的适用,难道不是吗?
可心有灵犀般的,他的太阳抬起头望向了他,肉眼可见的又多了几分欢呼雀跃,于是他的阴暗水潭在阳光下蒸发殆尽,又生出继续戴上假面,与世俗委以虚蛇的动力,既然他还是一个哥哥,他就要做弟弟最“完美”的哥哥。
“抱歉了诸位,晏某离家已久,今日方归,此时无心待客,有事还请改日相商”,这番托词着实算不上客气有礼,但元辅大人权倾朝野,行事又向来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见他面色不善,更是无人胆敢置喙,纷纷起身拜别告辞。
等乌泱泱的人群散尽,心心念念的弟弟总算走到了面前,“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想死你了都!”还没来得及为重逢伤感呢,软乎乎的小人就往怀里扑过来了,这个“小”字其实用得不准确,毕竟去掉八百层滤镜之后,晏首辅眼中的“幼弟”身量早就和他相差无几。“嗳呦嗳哟,乖筠儿别着急,哥哥就在这跑不掉的啦”,被撞得差点没站稳,下意识说出的第一句,却是软着嗓子先安抚弟弟的情绪,再不动声色地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找到伤口才松了口气。
意识到又被当成小孩哄的世子殿下这下不乐意了,“什么嘛,不要老拿这种哄孩子的语气跟我说话,我今年六月就要满十七,同龄人有好些都已经娶妻生子了,早不是小屁孩了好吗?”
似乎对“娶妻生子”这四个字讳莫如深,晏寒笙原先言笑晏晏的舒展眉目倏忽间凝上一层薄冰,“你年纪尚小,姻缘之事不必过分着急,哥哥仔细替你留意着呢,若遇上门当户对、品貌皆优的女子即刻便上门下聘,定然耽误不了。”靠着官场多年积累的冷静沉着,强行压下漫上心头的万千繁杂思绪,缓和了自己凉意十足的语气,伸手温和地拍了拍幼弟的肩膀,希望能将这个令人不悦的话题匆匆带过。
“可是哥哥,如果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呢?”
犹如惊雷乍起,随话音的落下,晏寒笙只觉得眼前一白,全身气力被急速抽空,苍茫无措的情绪自四面八方朝他涌来,苦涩倒灌如海水,他却像一条渴水濒死的鱼,徒劳无益地挣扎跃动着,风度全无、丑态百出。
凭借如今的权势地位,毫无疑问,只要他坚持,弟弟的婚事可以被延迟,拖上三年五载不成问题,他可以找无数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稳住父母,也尽可以用上些无伤大雅的手段,敲打警告那些意图攀附的官僚世族,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毫不费力,就和这世上绝大多数的艰难险阻无异。
他可以为晏秋筠排除前路的所有阻碍,让他随心所欲、恣意而为,可他没有想过,可他不敢去想,如果他不在弟弟做出的选择之内,如果他是注定要被舍弃的那个,如果连仅剩的真心都背叛了他。
他会疯的,一定会。
永远不要先一步把我排除在你的人生之外,哥哥会忍不住的,忍不住毁掉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