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下的真大。”
男人的手指粗黑,捻着细白的烟反而看着有些别扭,格子衬衫的纽扣少系好几颗,瘦的像猴。
一转过头,一副墨镜对上程霏的眼,他嘴唇很厚,肤色偏深,不修边幅:“看样子,走不了了。”
程霏的性子一直很冷淡,不温不火,没有情绪。饭冷了再热热能吃,撞了墙就换条路走,从来没想过抱怨,也没想过委屈,解决了就没问题了。
可是这次他不想等了。
“我是去北京治病去的。”程霏看着他,眼睛里平静的如一块不会有波澜的湖面,声音平缓,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在陈述,“等不了太久。”
男人抬起手,嘬了口烟,黑色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神。他只穿了件格子衬衫,脸颊冻得通红,还是个板寸,没什么头发,更难熬:“你得什么病了?”
程霏神色不变,像在讨论别人的事情:“癌。”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几年前的款式,土得掉渣,白色的厚毛毡围巾紧紧的围住脖子,双手插兜,坐在车内隔着半边车窗看男人。
男人一怔,忽然来了精神,咧出一口大白牙笑笑,干裂的唇上染了血渍:“小子,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没这么想可劲儿活了。”
他抬脚攀上后面的车斗,捞起行李包,一点没费劲,又跳下来,溅了一身的白雪,拉开程霏所在的后座车门,毫不顾忌的一股脑塞进去。
剧烈的风从车门里刮进来,程霏就这么面对着风,一动不动。
上学的时候他成绩还行,程霏这孩子一说哪哪都是毛病,不爱说话,也不爱动弹,长相虽说说的过去,但也不算太出挑,整天窝在自己的世界里埋头苦读,一点劲儿没有。
就好像一生出来就是这么个木头。
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个木头。
他唯一的优点就是很会读书,在学习方面干什么行什么,程父程母什么都糟心,就是不糟心孩子的成绩排名。
好不容易熬到他现在挣钱了,不用管了,什么都要稍稍好点了,又快没了命。
男人就这么一手撑着车门,另一手撑着门框,那道灼热的视线射过墨镜,明晃晃的照着他:“我说,那你结婚了没?”
程霏被吹的有些冷了,他只是觉得身上冷,被人这么一问,就更冷了:“还没。”
男人又笑了几下,右手的烟头火已经熄了,不知道是被风吹灭的,还是被雪花打灭的:“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没有?”
程霏少见的怔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子,重新看着窗外的北风呼呼吹。
男人识趣的闭上嘴,用力的摔上车门,一抬手将烟头抛向高处,最后看它被风带走,消失在漫天大雪里。
他又揽开驾驶座的门,利索的坐好,带上车门。
中央后视镜上挂的出入平安的牌子被撞的叮咣响,整个车内最干净的就是那块木牌。男人嚯啦一声,拉出安全带一扣,靠着椅背喘着气傻笑着。
你看,又说没那么想活,又是挂平安牌又是系安全带的。
人有时候说不想活,其实是不想再过哪样哪样的日子了。
“你不说话,是有还是没有哇,”他又犯贱似的聊起这个话题,眼睛盯着车内后视镜里的的人,隔着墨镜看人,显得程霏整个人都灰蒙蒙的,“是有吧。”
是有吧,也不完全算对,毕竟他喜欢那人也不是个姑娘。
“我叫司冯,好笑吧?”男人莫名其妙讲起故事,说话也变得轻了些,温温柔柔的,“姓司,起个什么名儿能不好听,偏偏这非要两个姓加一起组个名儿,der死了。”
“把爹妈的姓堆一块儿给小孩儿当名字,就跟一生下来身上就写了‘我是我爹生的,也是我妈生的,其余的啥也没有’似的。”
“十七岁,十七岁司冯就出来闯了,在他故乡那一带他名声都臭了,臭出去三四五六条街,一出个家门儿,那群同龄小孩儿跟老鼠见着猫似的,巴不得把头埋裆里去,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我有时候也混,舔个脸去喊‘小孩儿,过来看看你爷买的大响炮,炸死你’那群小孩儿就跑的更快了。”
他一讲入了迷,自顾自的说着,也不管程霏听没听。
“闯也没闯个明白,二十回到老家还是个泥头,”司冯忽然转过头,看向程霏,“你知道什么叫泥头吗?”
程霏看着他,没说话。
“就是王八,”他又笑,转过头继续说,“我爹妈也不心疼我,让我赶紧滚,不要回来给他们丢脸,我就又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走了。”
“一走就是十七年,十七年,十七年啊,一零年的时候,我妈死了,死了我爸没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他眼睛被墨镜挡住,程霏本来是没看见他哭的,可是后来泪滴下来了,那个才是真的豆大的泪珠。
他轻声念了句,只有他自己听得到:“额吉。”
程霏一直没说话,现在更不说了,他打小就不会安慰人。
雪下的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