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达班正值梅雨季节,空气里呼吸都带着水气。

    猜叔过生日,他的几个小弟也到达班来吃寿宴。其实夏文镜没事不会来达班。他交不上租,来了也徒减寿命。这会儿正在台上表演京韵大鼓,毕竟业绩提不上来,再不把大哥哄的开心些;纵使有千年的寿命也不够他扣的。岩白眉倒还算清醒,他为赌场的事情发愁,这饭吃的也不痛快。阿明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安分了两三个月,退去“紧箍”的他比以往还要癫狂,大约是想把前两个月的份再补上。

    “坤猜,怎么没见你闺女回来祝寿?”

    “我閨女?”猜叔眉头皱了一下,本来热闹的饭桌也略微静下来了些。但不一会猜叔便反应过来,心里明了大概,却还是故作疑惑的问阿明:“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个闺女啊?”

    阿明倒是个没心没肺只管疯言疯语的主,“嗨呀,就是野猫嘛,小野猫。她上次回来是啥时候来着?”

    她在门外已经站了有一会,就等着这句话呢。

    “我倒是想来呢,但你们喝这么开心,大抵不欢迎我的吧。”

    一语未了,软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音从屋外传来,越来越近。眼见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身穿这边学生的素白衬衫和普蓝色过膝裙。低马尾上还系了蝴蝶结。不算出挑的身高,干干净净的脸;跟这一桌大老爷们儿们都不是一个画风。她大步流星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奔猜叔。

    “叔,生日快樂!”

    开口就是流利的广东话。

    猜叔竟然不恼,任由她胳膊环在自己肩膀上来回晃。不过沈星仔细想想也是,老家过春节走亲戚,家中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们,见了舅舅也是差不多的场面。舅舅也不会说什么,毕竟谁会跟孩子计较呢,给红包的时候还会再额外添两张红票子。看样子这女孩跟达班哥几个的关系还不错,见着她都可热情的打招呼。猜叔看着也高兴,还跟她寒暄。

    “你唔好好在學校待,回達班做乜啊。”

    “返嚟畀你送生日手信嘅嘛,你又忙忘了,我哋上周就已經放假啦。”

    倒也奇怪,虽说她穿着校服,方才进屋也是一副乖学生的模样;却没有丝毫学生的稚气,反倒是玉树临风亭亭玉立,谈笑间略带些不怒自威。即便站在猜叔身旁,气质也未减半分。若真要说是猜叔的亲女儿,也是能信的。

    “哥,猜叔还有个女儿?你们从没说过啊。”沈星压着嗓子问但拓。

    “啥子女儿”但拓也高兴,他喝的稍微有些上头,跟沈星解释:“就是野猫噻。”

    “哈?”

    桌子另一头还在打招呼。小镜子过来跟她敬酒,被她推脱掉。猜叔还提醒他们,“有姑娘在呢,你们说话都注意点啊。”

    于是笑声就又淡了几分。本来猜叔过生日,来了几个小弟跟达班几个大家一块儿吃饭,爷们儿之间相处挺轻松,场面也其乐融融,唠嗑也无非是那些个事。她这么一出现,猜叔再一发话,搞得大家都收敛,拘谨了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于是便主动接过话:“怪我怪我,本来想着给大家个惊喜呢,结果惊喜不成还弄巧成拙,扫了大家的兴。该罚,自罚一杯。”说罢,拾起桌边还未动的酒,抬手在桌角磕掉瓶盖,仰头灌下去两大口。手背在嘴上一抹,举杯示意。见她这样表态,桌上几位拍手叫好,气氛又烘托到了高潮。

    “哈哈哈哈哈好!大大方方的!明哥就喜欢你这样爽快的丫头!”阿明看热闹不嫌事大,还问她“多少年了你还跟着猜叔呢,跑边水哪里适合你们小姑娘嘛?来跟明哥干,明哥绝对不会亏待你呀!”

    她只是笑笑不回话,磨搓手上的啤酒瓶子,另一只手一直搭在猜叔的椅背上。

    “哎呦瞧我这嘴,忘咯。玉姐是要作接班人的嘛。哪里瞧得上明哥的小本生意。玉姐,敬你一杯,以后,多多关照!”

    她还是不说话,光笑;明哥跟她敬酒她手上也没有动作。

    她在看猜叔的眼色。

    猜叔没理会他们讲话,站起身,拔下桌上的匕首。从这个女孩一进门开始他就挂着笑,那种长辈慈祥的笑,跟舅舅笑起来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猜叔笑起来还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沈星来达班这么久,见猜叔这么笑也只有几次。

    “好啦好啦快坐著去吧,再畀你分肉。”

    待猜叔发话,她才应了一声,往旁侧移步。

    “拓子哥。”

    “你要回来咋还不跟我说一声噶?我过去接你多好。”

    “你们天天走山接水的,哪有时间跑大老远来接我?”

    其实若真要但拓来接大概也是可以的,跟谁调个班的事而已。她自知自己年纪也不算小了,不光但拓,达班平时也都挺忙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吃肉。”

    但拓也没再继续问,说着又从自己那份里面又匀出来一条排骨给她。金玉打初中起就不在三边坡念书了;这地方是吃人的,不是育人的。一年到头住在学校里,也只有放假这几个月能见一见。十七八岁正是长个的年纪,但拓好长一段时间都未能适应之前头顶大约停他腰间的小孩如今不用踮脚就能到他肩头的高度。又瘦了,他想。高中学习压力还是大,要么就是每天睡的都晚,要么就是没好好吃饭。

    “好好好,谢谢哥。”

    半天沈星还在状态之外。他眼看着这从天而降的女孩跟众人打成一片。他到三边坡现在也有快一年,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达班的一部分,现在倒显得他像个外人。

    “你是…”

    “姐你好,我是沈星。”

    她先没理会沈星的自我介绍,而是扭头问但拓。“那个中国人?”

    但拓点了头她才又转过身。

    “你好。他们一般管我叫野猫。”

    “欸……”

    野猫?真是个怪名字。该说不说,除了但拓,达班大家的名字不是动物就是物件。细狗,油灯,小柴刀……现在又来了个野猫。果然达班外头看着是片是非之地,内里实际上是个隐藏的动物园!他觉得好玩,改天也应该给自己起个猫儿狗儿的名字。正这么想着,野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抬头迅速补了一句:

    “大名是金玉。”

    声音很小,语速很快;沈星没听清。

    “啊?什么?”

    她又吐了一根骨头,伸手管细狗要了些香料。倒像是她没听见沈星说话一样。再不慌不忙掰下一块肉,沾去小半碗辣椒干碟送到嘴里。这块骨头也吐出来的时候,才向沈星侧过身。

    “金玉。”她慢了些又跟沈星重复一遍。

    “我大名。”

    饭后猜叔和几个小弟又有事情商量,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谈那几个赌坊的事情。这时候她也不好上前了,只能坐在桌子上吃剩下的一点点花生米,跟但拓沈星有一搭没一搭的唠嗑,再放耳朵听猜叔他们讲话。

    “……总之下次提防着点条狗就是了。能当条狗的都八百个心眼子,可鸡贼,一般人斗不过。”

    “阿星,你来。”

    “欸,猜叔。”

    三人的谈话被猜叔打断,他叫沈星去商量蓝琴和新世纪的事。她眼看着沈星起身走过她身前,于猜叔他们站在一起;瞬间冷下了脸。

    “……”

    “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但拓给她剥了个橘子,放到她手心里。

    金玉不语,她在看。看猜叔和沈星。看他们在那桌唠着嗑就把几百万拿出手,赌坊两个厅和蓝琴就这么交给了这个才来达班不到一年的年轻小子。金玉承认自己年纪是稍微小了些,但她有多聪明猜叔是看在眼里的。她的野火,她的挚诚,都是摆在猜叔面前的,就差直接张嘴跟他说了。她是等着猜叔瞧她一眼的,但猜叔没有。

    “放假了就歇着吧,过几天我带你到城里去玩。”

    “嗯。”

    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什么东西在挠她的心。但拓又跟她说了些话,但她也没在专心听了。在情绪将要溢于言表时住了嘴,低头玩自己的指甲,一条一条撕指尖的倒刺。一直到三更,猜叔回房里休息了,岩白眉夏文镜他们陆陆续续的走了,细狗油灯醉倒在桌上不省人事。留下他们三个尚且清醒的处理余下的杂活。但拓一手提溜一个领几滩烂泥进屋,叫沈星留下来收拾残局。这时候金玉主动站出来提要留下来帮沈星。

    “你坐了一天车,就别干活了吧。”但拓劝她,也怕她跟沈星单独待着又该整幺蛾子。

    “光留沈星一个人收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欺负他呢。”

    “他们欺负你吗?”她转头问。

    “没有没有…拓子哥他们都可照顾我了,真的。”

    “是么。”

    是可照顾你啊,赌坊都交给你来管了。

    但拓走了以后他们就没说话。屋里静的可怕,徒有空酒瓶子碰撞叮叮当当的响。

    “姐,那个…”沈星先试着打破了沉默。却被金玉打断:“你多大了今年?”

    “啊?我二十yi…不,二十二,二十二了。”

    她点点头,手上的活没停。

    “哥,我还上高中呢。”

    “额……”

    “他们管我叫野猫。”

    沈星还是不敢乱叫。这女的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他看见金玉的第一眼就隐隐有些犯怵。能在达班这样如鱼得水,猜叔面前也敢落落大方同众人说笑。且说她年纪轻轻,还有些许长者放纵的缘故。若真讨个不喜欢,三边坡险恶,又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哪里斗得过。

    可金玉就那么盯着他,偏要他叫声名字才肯继续说事。

    他额头有些冒汗,吞了吞口水,“猫,猫姐。”

    “猫姐?”她愣了一会,反应过来后咯咯笑了好久。

    “你还怪会起名的嘞。”

    外头开始下雨了。雨季将至,这几天三边坡一到晚上就下雨。头几天还算舒服,夜里比平时凉快不少;可过了段时间对这种天气司空见惯,反而成了麻烦的累赘。霉菌又要疯长,衣服又该变湿,零食多半受潮,哪里抹过一把都是一手水,身上也永远有一层薄薄的细汗珠。

    若能下雪就好了,她想。金玉虽然是华人,却在三边坡出生,长大。手里拿的也是这边的护照。这辈子除了三边坡周围几个国家,再没出过远门。她一直很想看雪,想知道嘴里呼出的空气变成白雾是什么样的,更想知道雪是怎样的冷。前段时间看的一篇章里写:“冬宜密雪,有碎玉声。”觉得不可思议。明明都说雪是棉花,白盐一样的;怎么会有碎玉声呢?

    “星哥,你见没见过雪?”

    “见过啊,在过几个月我老家就该下雪了。这会儿秋衣秋裤羽绒服估计都套上了。”

    “就是,冬天保暖用的长袖长裤,穿在毛衣外衣里头。”他又补充,拿手比划着。

    听沈星提起老家,她突然来了兴趣,语调都高了不少。

    “星哥,你家哪里的。”

    “天津,你认识吗?”

    “好像有点印象,离咱这很远吗?”

    “远啊,在北边呢。坐飞机也得五个小时。”

    “你来这快一年,想不想家啊。”

    想不想家,想过。昂吞陷害他的时候他想家,特别是在水里快窒息的时候,最想家。很想念家楼下的早点铺子,在这儿可吃不到煎饼和肉包。连豆浆油条是什么味儿的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但后来生活步入正轨就感觉,其实还好。

    “想肯定是想的…”

    “那你怎么还不回家。”

    她猛地一转身,打了沈星个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差点要将手里的碗筷都跌到地上。

    他被金玉的眼睛吓了一跳。那是一种,足以刺穿一切的眼神。它会轻易地看透你的虚假,你的伪装和你的脆弱;灼烧深处的阴暗和烈火。不回避,不委婉;直白,刺眼,叫人躲也躲不过去。即便她不说话,沈星也觉得,自己心里那些事情藏不住,都被她看穿了个大概。金玉倒对沈星这个反应很是满意。说到底还是年少轻狂,有玩闹的劣性,喜欢一些折磨人的恶作剧。这丫头喜欢盯着人看。她知道自己天性不尊重又放肆,平日里掩饰的还算好,但每逮到机会就要‘释放天性’。

    “嗯,为什么?”

    “这不是……还欠着猜叔钱么,我护照身份证都在猜叔那扣着呢。”

    “我知道猜叔把证件都放哪。”她接过话,“一百勃磨币消息卖给你,一千给你打掩护,一万把你送到机场。你悄摸逃回去,怎么样?”

    “不合适吧姐……”

    金玉玩够了,就没接着逼他,闭嘴把剩下的活干完。二人该收的都收了,该扔的也都扔了,雨这个时候也停了。沈星看了眼表,凌晨三点多。

    “那什么,都收拾完了我就回去了。姐你也赶紧回去睡吧。”

    金玉抬眼跟沈星笑了一下,轻声说“你也是”,目送他出院门,往自己的小竹屋走。自己却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在原地站定一会,若有所思。这会儿身旁没人,她又变回之前那副懒懒的,有些鬼气森森的烂表情。靠在竹围栏上,夜里下过雨的徐徐凉风吹散燥热,指甲一下一下敲在腕子上带的檀木佛珠,天晓得心里又盘算什么坏心思。半响,待回过神,便哼着小曲儿跑了,回自己空了大半年的小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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