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二天下午,太阳沿着天际都走了一半,金玉才满不情愿从床上爬起来。昨天在大巴上忍了一路的皮革味和后座小孩的哭闹声,两脚才久违站在地面上没多久便跟大家饮酒作乐通宵达旦的,一觉醒来真有一种马上要羽化升仙的飘逸感。本来中午吃饭的点儿细狗去敲了一趟门,也被但拓叫住了。单独留了一份糯米酸菜,半条烤鱼放在冰箱里。

    “咋个睡那么死,我叫你两次都没起。”

    “毕竟上年纪了。”她抬手伸懒腰,从冰箱里拿出剩菜剩饭,又开了一听汽水上桌。其实冷掉的饭不好吃,她又嫌站起来去热太花时间。本来想着吃两口算了,耐不过细狗直勾勾的盯着,又从碗里分出来一半拿筷子推到他面前。两个人吃饭总要比一个人好。

    “细狗,你现在出门吃饭晓得咋算账了不?”

    “……”

    细狗没说话她便接着问:“人老板还讹你不?”

    “你提这个做哪样……”

    “你还傻憨憨的跟人结账不?开支对不上再叫我去收拾烂摊子可不能了。”

    “……烦死啰你。”

    逗细狗总是有意思的,毕竟他脑子连一根筋都没有。这话是猜叔曾经说的。

    不一会儿从外头传来轮胎碾过沙粒的声响,但拓回来了。

    她还是远远的打招呼。

    “拓子哥。”

    但拓还是走过来在她脑袋上呼一下,几缕头发顺着抬手的动作又挂在头顶。金玉留了有六七年的头发,十一二岁之后便再没剪过。长发及腰,素日里编成一股麻花辫垂在脑后。要说不方便肯定是有的,在学校住宿洗头都是个麻烦,晚上睡觉枕头四周大把头发也很烦人。耐不住这个年纪女孩都爱漂亮,单单为了来回摆弄几个发型都是值得的。

    但拓先是帮她把头发顺下来,又提醒道:“一会吃晚饭了,光垫垫肚子晓得不。”

    “沈星呢?”她强装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又夹一筷子米。

    “蓝琴去到,也差不多该快回来了。”

    “……” 一口冷饭咽下去,冻的喉咙发疼。

    “你也别不高兴。才放假回来,猜叔不让你辛苦。再说阿星确实还不错,把蓝琴交给他也是为了试试他。”

    这话听着愈发来气了,倒像是她强人所难耍小性。这个沈星到底是什么人啊?他才来多久,就这么受青睐?金玉感觉自己花数年破开的那堵墙,又慢慢砌起来。一年到头就回来住一两个月,渐渐的她愈成了外人。这话跟谁说去?跟谁都没法说。类似于夏虫不可语冰,一种从嗓子眼爬上来的无力感。叫人忍不住想开口,想捂住嘴,忍不住想逃。

    “唬谁呢。”她说,语气里透着掩盖不住的烦躁和委屈。把剩下的饭菜往细狗面前一推,离开了饭桌。

    “你不吃吗?都给我了?”

    “到点回来吃饭。”但拓在后面朝她喊。

    沈星现在住的那个小屋,她之前也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不大方便,猜叔在寨子里给她单独腾了个房间,就再没怎么去过。倒是隔壁的大爷还偶尔到屋子里去翻翻柜子,挑挑东西到镇上卖废品。大爷住的不远,也就三两间屋子的距离。猜叔不管。

    “大爷,您吃了吗?”

    每年回来她都会给大爷拿点吃的,稍微坐坐,说两句话。每年大爷都不会说谢谢,只是叫她把罐头咸菜放在门口的桌上,今年也不例外。来的频繁了,她也渐渐不客气起来。没等大爷招呼便把东西往桌上一扔,拉过他身旁较矮一点的竹凳坐下。

    平日里金玉不是很爱出门,她挺受不了追夫河头朝她扔石子吹口哨的野孩子,更受不了镇上城里混着酸味的油烟气。成天窝在寨子里,肤色也就稍较白皙些。一看她是中国人,勃磨人大多猜她八成是华商家的孩子,有些还当她是好骗的游客,都想讹上一笔。中国人在三边坡是很吃亏的。一开始她还有点不太高兴,后来习惯了倒也觉得无所谓了。

    才来达班的时候常能看到河另一头森林入口处有小孩来回跑,年纪稍微大一些的还会游过来,朝屋里扔石头和虫子的尸体。有一回被金玉抓了个正着,那个小孩跟她差不多大,光着膀子,头发上还在滴水,手上拿着一只没了脑袋的麻雀。瞪着眼睛打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针管递到她面前。针头的胶套已经泛黄,还有些深褐色的斑点。她看见那东西就想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气的破口大骂,从炉子上抓起烧水壶作势要往人身上泼。那个小孩跑的也快,追到门外时,光剩下水面上泛起的一阵泡沫,早就没了人影。金玉本想去问问隔壁坐在门口吃饭的大爷,想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大爷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似的,抬起了头。二人就这么愣了一会,等到大爷终于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慢悠悠把筷子放到碗沿,拿大拇指摁住,再慢悠悠的朝她招手。

    等她走过去,大爷把碗往她面前举了举,示意她往里头倒点热水。刀疤和火燎的痕迹藏在衣袖里,随着抬手的动作露出来。常年抽烟在他手上留下熏黑的指甲和染黄的关节。手里托着的搪瓷碗里光有白米饭。

    大爷说他想吃咸菜。

    金玉倒是有一些,折返回屋挖了两勺,盛在手掌大小的瓷碗里拿过来。

    等她再过去的时候,壶里的水已经没了一半。

    她问大爷拿勃磨语跟她说话,怎么没想过她是中国人听不懂。

    大爷居然比她还多了些意外,反复确认金玉没在忽悠自己,拿不算很流利的中文考她,“八百标兵奔北坡”都背过才勉强愿意相信。

    他说三边坡人的眼睛很特别,又黑又暗,很浑浊;中国人眼里是没有那种痛苦的。

    “你的眼睛,很黑很亮,但还是很浑浊。”

    这句话是拿中文说的。

    金玉没待一会就往回走了,临行前大爷用中文跟她说下次再来,她应了一声,提着空壶回去。而那个小瓷碗一直没有还给她,只有在要咸菜的时候才从凳子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

    大爷年轻的时候打仗断过腿,手脚不大利索。缺两颗牙,说话也有些含糊,还吐沫星子四溅。有的时候其实金玉压根听不懂大爷在说什么,反正她只要点头回应,拣听得懂的听而已。

    今天她也没坐太久,大爷慢吞吞吃完咸菜拌米饭后她就起身了。

    “我该走了。”她说着把竹凳又摆回原来的地方,“改天再来。”

    大爷却跟她说:“别来了。

    “变天了。”

    天确实比刚来要暗了些,大约又该下暴雨。森林另一头隐隐有雷响,偶尔闪过一道白。

    变天了,的确变天了。今年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谁都像是不欢迎她一样。莫不是就因为那个叫沈星的中国人?他该不会连邻居老头都不放过,能巴结的全都巴结一遍?

    身后又有喇叭声吵。她转头瞧了一眼,一辆晶蓝色的吉普车,从未见过。三边坡很少有颜色这样鲜艳的车,太刺眼了,做什么都不方便。大概是路过的游客吧,她又往路边靠了一些。那车却在她身侧放慢了速度,摇下车窗。

    “起来啦姐。”

    这都已经是晚上了,刺谁呢。她心里暗骂,两弯柳叶眉挑起些不满。正要争论,抬头对上沈星那对傻兮兮的眼睛,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她心想大爷说的没错,中国人的眼睛的确不一样,亮晶晶的。

    “瞧你那个头发,自己弄的?”

    她指着沈星油光瓦亮的三七分刘海笑,颇有一副强装大人的小孩模样。说到底不过是个从内地来的小男孩嘛,二十出头的年纪,见什么还有带着点涉世未深的清澈愚蠢。

    “我就是随便抓了两下。”被金玉一番笑倒是沈星先不好意思起来,抬手挠挠后脑勺,把头帘又扒拉下来。

    “没事,挺好的。”

    “你是往回走吗?上车吧。”

    “嗯。”

    “阿星,搞定了撒?”

    “害,哪有。”夏文镜拖房租又不是一年两年“下周我还得再跑一趟。”

    见金玉从沈星车上跳下来,但拓心里纳闷,又问一句“你俩咋一块回来的?”

    金玉也没多说,只是跟他讲在外头路上碰到了。但拓也没多想,告诉她油灯正在找她,问帐的事。

    “他人呢?”

    “那。”但拓伸手指围矮桌一圈喝酒打牌的一群人。达班内部这种小型赌博活动,油灯往往坐在主座的位置。输掉的钱从工资里直接划,输到连底都不剩的时候,还能找油灯单独借,这个黑心财务再从这里头小小赚一笔。

    “好嘛,还玩呢,这个月帐不是还没算明白?”说着金玉便撸起袖子走过去了。话说到底哪个才是财务主管啊,怎么反而倒像是她管着一群的样子。等确认金玉走远了,沈星才又扭头跟但拓说话。

    “哥,我问你个事儿呗。”

    “你讲,么事。”瞧沈星一脸严肃样,但拓也转过身认真跟他讲话。

    “拓子哥,我怎么总感觉,她是不是针对我啊。”

    “哪个,你说野猫噶?”

    “昂……”

    “害,我当是什么事。”听是因为金玉但拓反而松了口气,“野猫这个娃儿确实有点怪。其实她人挺好的,就是单纯怕生,跟你不熟,还信不过你。”

    “你想想那个,猫见了陌生人在家里头不是都应激。”

    见沈星还是不放心,他也就明白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开的事,便伸手拍拍这小孩的肩。“小柴刀才来的时候也这样。过上十天半个月就好的,别想太多。”

    隔壁那桌一轮又结束了。依旧是油灯稳赚不赔,剩下的多多少少都亏了些,正围一圈唉声叹气。

    “拓子哥,你打不打一把。”

    但拓没多想便摆手拒绝了,“我就不了,你们自己玩去。”

    “小柴刀,野猫。别搞太晚。”临回房他又叮嘱了一句。

    “欸。”

    但拓越发像个老母亲了,她想。

    不仅是金玉,就连小柴刀都发现,自从貌巴死后,但拓对他们这几个小辈总要比之前在意许多。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虽然三边坡每天都在死人,大家都活在一种偶然和侥幸里。常说三边坡人是豺狗,天生就是喜欢吃死人的。但同样在这里,死也是很痛很痛的,特别是对于活着的那些来说。人只有在忙起来的时候才不容易伤心,溢出的爱无处安放也总得有个着落。只是因为谁都有自知之明,任何照顾都变成一颗螺丝拧在胸口。让沉默变得落寞,欣喜也化作阵痛。游戏定然是玩不下去,手里的酒也成了苦涩的水。离了牌桌,兜兜转转还是到了放貌巴灵牌的屋子。

    金玉本是打算放暑假那天晚上就坐车回家,硬是拖了一周。放暑假头一周她每天都跑去市中心,到仰光大金寺请莲花灯。每次都是一大早寺院还没开门就去,直到第七天才赶上队尾,请到一对。捧着莲花灯,她走回学校的时候一直想,到底有多少人请的到又有多少人请不到呢?两朵莲花还未掌心一半大,其实与普通蜡烛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拿模子反了个花样,涂上了劣质的颜料。燃着后蜡油不还是像水一样淌下来,在桌面上凝作一块厚厚的白。

    那感觉从哪来?她也说不清楚。貌巴的死是极其缺乏实感的。金玉不在达班,十点多下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查了一眼手机,但拓的未接来电,还有猜叔给她发的短信:[貌巴死了,葬礼明天。不用回来。] 在一众电信广告中格外显眼。她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很久,宿管叫她锁大门的时间到了她才回复一条:[知道了。]  第二天是周一,早起还要值日。

    昨天进门之前她还提醒自己:猜叔过生日,脑子转快一点;该说的多说,不该说的别说。可当她真的进去,睁眼但拓身边坐着的不是貌巴,心里便像被灌了水银一般,眼前也微微蒙了一层薄雾,早就不记得嘴里说的什么话。

    前两年貌巴他儿子来过一趟达班。个子不高,脑袋只到金玉大腿的地方。扒在门上从门缝里头瞧;却不像那些住在邻里的小孩,没有一直盯着她看,也没有拿石子儿扔她,更没朝她吹口哨骂脏话。等金玉走到跟前问话,也只是轻轻叫了声:“姐姐。”声音好软,倒不像是三边坡的孩子,一声姐姐叫金玉都愣了半响。

    “尕尕!”貌巴隔着大老远嗷一嗓子,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他快走几步跑过来,笑着把那个小不点举起来,抱在怀里。

    “你儿子?”

    “对。”

    金玉都不知道当爹还能这么快乐?她小时候压根就没见过自己的爹,亲妈倒是亲妈,问起亲爸却只字不提。因为这事挨过几次打后她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在这边儿,家里能父母双全也不太常见,更别提亲生父母。不过看得出来貌巴好喜欢自己儿子,见着面就没撒过手,眼睛也一直在他身上。

    “叫小姑姑。”

    “小姑姑。”

    被这么一叫,金玉更慌了。她跟尕尕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就跟妈妈断了关系,从此以后就当自己没爹没妈,更别提姑嫂叔伯。貌巴应该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可她能当姑姑吗?就她这样的?真的能行吗?见貌巴跟她点头,金玉才犹豫着应下来。

    “欸,好乖哦。”她抬手捏了捏侄子的脸。从那天起她在自己抽屉里多存了一盒椰枣糖,想着要是下一次小侄子来了就给他拿来解馋。但后来尕尕再没来过,她就见过小孩那么一次。

    摆祭坛的竹屋不大,明明没有风,却徒然有阵阴凉爬上双臂,爬上小腿肚。

    “哥。”

    为什么这么叫呢,她也想知道。一开口才发觉,方才那些难受,原来是眼泪早就静静的流。

    出了小屋,她在围栏处蹲下,顺着一排排白竹溜下来,落座在窄窄的桥上。金玉一直都蛮喜欢待在这儿,离水近的地方总是会更加凉爽。两条腿垂下略过水面,低幅度来回荡漾,短鞋跟在浑浊的河上划出一道口子,在镜子似的水面上拨出一片涟漪。经受多年雨水鞭打的竹子已经斑驳发黑,随着她的动作吱吱呀呀的响。

    梅雨季节,正是潮湿圈养草木鱼虫的时候,屋外蛙声一片。屋里却是安静,终究还是想象不到血肉相连的至亲之间该说怎样的话,若是真的在天有灵,貌巴应该看的比她自己要清楚。

    明天要走水,但拓本想早点就睡了,在床上翻了两番也没有丝毫困意,只好作罢。最终也走到了离河最近的那个木屋。还未走进,就瞧见金玉一个人倚坐在桥头。

    “夜里头蚊子多。”他说着便轻轻把金玉拽起来,并排靠在不算太结实的围栏上。

    在这儿他们不会说太多话,大约是怕惊扰到谁吧。但夜也不是寂静的,不论是蛙叫还是蝉鸣,流水和远处的人声都汇成一片吵杂。

    “瞧,细狗身上顺的。”最终还是金玉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烟盒在但拓眼前晃晃,“还是女士烟呢,不知道从哪家好姑娘那偷的。”

    从大院那边又传过来输牌的声音,狼哭鬼嚎的一片叫唤,其中细狗的尖叫声最为突出。二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好些。

    “你要不要尝一口。”

    “拿走拿走。”

    但拓从来不抽烟,也不准貌巴抽。他对所有容易上瘾的东西都心存芥蒂。金玉很早以前就知道。

    可她就是要犯这个贱。

    “那我尝一口。”

    “你敢…”

    开口已晚。火机一亮一暗,烟很快就着了。夜里亮起一片,周围的潮湿也被烧干。她自虐一般的深吸一口,白烟崩腾着向肺腑中涌去。那种心力交瘁的呼吸从未如此具像过,如同一扇十几年没开过的窗被撞开扬起的灰。很辣,很苦;比二手烟要呛。后知后觉脑子开始发昏,烧焦的灰被肺拒绝,咳嗽不断,眼泪都呕出来。

    她一边咳,还作势要再抽。

    “嘶……搞哪样,你搞哪样!”

    但拓真的火了,伸手夺过她手里的烟,丢到追夫河里。一刻也不愿多碰。那根燃了一半的烟划过半空,短短泛起一抹亮光,沾到水面的那一刻,噗呲一下,灭了。

    但拓几乎从不吼她,也很少生她的气。她也持宠而娇,在但拓面前从来都像个疯子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从哪家精神病院里头逃出来的患者。在猜叔面前金玉能是满腹经纶竭智尽忠的心腹;而在但拓面前,则是狂悖无道丧心病狂的大患。这些年调皮捣蛋的事背地里从没少干过,只是她姑且还算知道个分寸,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自然但拓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但这次金玉挑战到他的底线了。烟和毒没什么两样,都伤身体,都会上瘾,都难戒。

    她也不言语,也不看他,只是哭。垂着头看那浮在水面的半只烟,和水蚊子并肩。

    她一哭就没人拿她有办法,有时就连猜叔也要避让三分。她曾经说这是老天爷仅给过她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但拓听不大懂。可她一哭但拓就心软,一心软那些说教的话便尽数哽在咽喉,流出嘴的只有轻声安慰,拿掌心擦掉脸颊上的泪水。

    “姑奶奶,你到底是要搞哪样……”

    黄金,价值千万;碧玉,固然不菲。可谁又知任性叛逆才是这世上最贵的奢侈品。

    而但拓就像不要钱一样全给她了。

新书推荐: 岁阳也想知道[东复+咒回] [HP]双向选择原则 风中摇曳 凤还巢:废后她掀了九重宫阙 金手指系统是草台班子[综游戏+综漫] 魔尊今天也在跪求老婆反水 三从四德遇上女尊地晶 草莓味心事 我和我的咒灵在一起了 【网王】和光同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