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章

    鹅毛大雪密密麻麻落下来,连成一条一条紧密的棉线,甚至已经遮挡住视线。

    江初照案上的茶已经放凉,她忧心忡忡地看着门外,等待风雪传来焦急的讯息。

    雪线缝隙中能看见一丝丝明亮的颜色在移动,江初照手撑着案沿,做了要起身的动作。

    渚月在期盼的目光中穿梭,她最后一步顿在堂门,将油纸伞放在门口,“先生,”

    “如何了?”江初照的语气也带着期待。

    “今日的雪实在是太大,贺主簿回府了。”她道。

    “那就好。”江初照担心贺循一直这样会病倒,“只是要委屈安青再等等,我一定会替她们报仇的。”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终于将要紧的公文处理完,她盘腿坐着,等渚月将泡好的茶放到案上。“安青还是不见你吗?府里的人可有说什么?”

    渚月把茶放到案上,略显犹豫,“听贺主簿府内的人说,她今日又去殿下府上了。”

    江初照吹开茶沫,又听渚月说:“这几日贺主簿一直闭门不出,好像是染上风寒了;猜是去殿下府上告假。”

    听渚月的话,江初照放松了许多。她手指捻着茶杯,试着能不能将茶杯提起,转了几圈,江初照突然察觉不对。她猛地抬头,问:“她这几日闭门不出在干什么?”

    渚月被她突然的紧张弄得心也提了起来,“在写什么东西。不过今日去殿下府上就带了一卷竹简。”

    “不好。”江初照起身急忙朝门外匆匆走去。她起得急,袍子拂倒茶杯,茶杯骨碌碌滚下,清脆一声碎成了一堆瓷片。

    “先生,”渚月连忙拿了把伞追上去。

    临到府门口,江初照才想起来自己骑不了马。她转头看向追上来的渚月,“快,给我备车,我要去殿下府上。”

    天色暗下来,顷刻风雪来得甚急。那股莫名的不安像搅乱了袍袖的风一样,惹得江初照心开始毫无章法地狂跳。

    她疾步穿过长廊,看见那一抹穿梭在雪线中的黄色比她的步伐还要急,猛地一头撞在柱子上。

    江初照霎时浑身一软,撞在柱子上,顺着台阶滚了下去;然后才怔怔地去反应,自己方才亲眼看见了什么。

    “先生,”渚月扔掉手中的伞奔过来。

    雪花密密麻麻落在脸上,比那日抱着黄粱身处乱军围困之中还要令人绝望。

    “安青!”这是崔玉棠的声音。

    江初照急促呼吸着,在渚月的搀扶下起身。她一只手还绑着,跌跌撞撞跑到贺循的尸体前。

    今日的雪下得最大,瞬间几人的身上已经堆了薄薄一层。

    “你肩上还有我们心系的大业。带着我们的希望,好好振作。”

    “她是君,你是臣。我知道了。”

    江初照浑身颤抖着,她回想那日贺循说的话,所以那天你就已经想好了死谏对吗?

    长廊下的司马信手中拿着贺循今日呈上的竹简,上面写着将她和周疏合葬在周疏的故乡。

    雪结成一团一团砸下,砸落了许多东西,包括长廊和院落里君臣二人的视线。两人对视,只能看见被裁成一丝丝的天青色和松花色。

    “陆兄!”朱维的声音十分焦急,他刚迈进大厅嘴里不停,“贺循撞死在殿下府上了。”

    这下由不得陆新镇定了,他猛地一拍案面,“你说的可是真的?”

    “还能有假?眼线说,就撞死在江初照面前。”朱维快要急得跳脚,“这回可真是塌天大祸了。”

    陆新瘫坐回榻,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在嘈杂的焦急和惊恐中思索了半柱香,最后认命般仰头:“去求江初照吧。”

    ……

    “当真要去陆新府上?”

    两人相对而立,堂内火烧得旺,连眼神都带了点炽热;不过堂门外的雪还下着,凉风一扑,便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火星扑灭了。

    司马信的手搭在披风的系带上,一直保持着打结的姿势。

    “初照已经上辞呈了,”贺循撞死在堂外,江初照的态度再明显不过;她和陆新,只能留一个。“你还要再跪一次吗?”两人都明白,即使司马信再跪一次,江初照依旧去意已决。司马信跪也没用。

    “廊外风雪大,我的玉棠。”她心里升起隐隐的不安,像快要沸开的往上顶又顶不开的水泡。

    “他们去求过初照了,在雪里立了两个时辰。”贺循没有撞死,或许事情还有转机。但,“承愿,这世上不止你一人有妻子。”

    或许可等北定中原,再一一清算与陆新的旧账。但那是贺循已经认定要白头偕老的妻子。她追随的储君为了江左势力,和平衡两方势力选择了平息,她的挚友为了大局只能隐忍;为了周疏的公道,她只能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

    她怀着济世之才,一腔热血投到大业里面来,却带着抱负一头撞死在堂前。

    “承愿,我现在只要待在堂内,仿佛随时都能看见那日的大雪。”两人眼神交错,司马信抿起了嘴唇。

    “玉棠,我今日才懂父皇的进退两难,才懂君王的无可奈何,和孤家寡人的如履薄冰。”有些事,不是她想去追究就能追究的。她何尝不知道陆新是幕后黑手呢?如同苏沐一案那样,先帝没有开罪韦郁,他何尝不知道呢?

    崔玉棠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系带自己打好结。坚定的眼神带了点不舍,“承愿,任何时候都不要失了自己的本心。”她垫脚双手环住她的脖子,在额上落下轻轻一吻后,转身入了风雪。

    披风从司马信手中滑落,寒风吹起长廊中披风的衣角,她妻玉棠,本也该是意气风发。

    “崔长史怎冒着风雪来了?”陆新赶忙将人迎进大厅。这个时候,崔玉棠就代表了司马信的态度,此时来府上,算是给他们吃一粒定心丸。

    “这几日,府君可安好?”崔玉棠将披风递给身后上前的侍女,坐到陆新让出的主位上。

    陆新面上的担忧因崔玉棠的到来褪去一层,但眉头还是似有若无地锁着。“不瞒长史,陆某实在是寝食难安。”

    崔玉棠掀开茶盖,吹开茶沫,“殿下知道府君都是为了大业。”

    即便是施了粉黛,也能一眼看出她面上缠绕的病气,与之相比,陆新可能觉得自己的忧虑算不了什么。“为君分忧,是陆某应做之事。只是长史为了大业操劳,也当注意贵体。”

    崔玉棠端起茶,抬袖掩面的时候放了一粒药丸,她垂眸看着药丸融化,才将茶送进嘴里。

    唇齿留香。崔玉棠放下茶杯,“殿下不便前来,托我来传话,让府君莫忧心,府君为大业的操劳,殿下都知道。”她点明了陆新做的孽两人都知道,但仍愿意保下他。

    陆新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臣多谢殿下和长史。”

    看着崔玉棠的脸色渐渐不对,也知道她回建康后就一直病着,不敢多留。拱手道:“长史贵体要紧,不敢久留,我送长史回府歇息吧。”

    “我的确不便久留。”崔玉棠撑着桌沿,像寒风中摇摆的枝头的梅花,只听茶盖被打翻的瓷碎声,风筝便断了线。

    “长史!”陆新吓得“蹭”一下起身,仓皇跑到崔玉棠身旁。她脸色苍白得骇人,他手指颤巍巍伸过去。

    “嗨呀。”他带着哭腔一声长叹,无力回天般地瘫坐在地上。怎么就急中出错,慌里慌张地把人迎了进来,现在在他府里断了气,如何说得清楚。

    江初照处理完公文,才拿起方才送来的崔玉棠写给她的帛书。

    勿失本心。

    怎么突然没头没脑说这样一句话。

    她心底那份惴惴不安开始被这句话放大,想起了崔玉棠身上的毒。

    长廊那边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渐近,渚月一步跨入堂门,扶着门框,喘着气急道:“先生,不好了,崔长史在陆府君府上中毒身亡了。”

    江初照霍然起身,她瞬间明白了帛书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震惊后知后觉冒起后,悲痛绞着身体每一寸地方,她捂着心口,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口血。

    “先生,”渚月忙上前扶她。

    摇摇欲坠的江初照在渚月的搀扶坐下,她单手支着案沿,紧闭着眼稳定心神。

    她声音都带着颤,“劳烦姑娘替我打盆水。”

    “先生,”渚月还扶着她,整个人又惊又怕。

    “我没事,”她声音很是虚弱,“我要去见殿下。”

    “先生不走了?”渚月的惊慌中带了点喜。

    江初照:“我走不了了。”

    渚月跑着出去。她端过案上的茶水将口中的血渍漱干净后,才颤颤地呼出一口气。

    右手还绑着,渚月拧了帕子替她擦了面,转头拿了把伞,两人一起没入风雪中。

    江初照到的时候陆新等人已经跪在府门口了。阔大的府内此时只有沉寂的风声,下人们低眉敛目,生怕触怒到什么人似的。

    她一步迈进府内,穿过了几道长廊,才被以前公主府的侍女拦下来,“先生,殿下方才说谁也不见。”

    江初照寻了个亭出长廊,自皑皑的院落穿过去,最后立在堂前小院的风雪中。

    这样受了凉,怕旧疾又要复发,渚月忙在身后撑了伞,亦有些焦急地站在身后。

    即便是下了大雪,江南院内的常青树还绿着,洁白的雪垫在上头,两种颜色交相辉映,别有一番意趣。屋内的火炉烧起来,一壶茶泡着,恰好可以看见雪中的白墙青瓦,红栏绿廊,千树雪岭。本该是山中无事的脱尘良景,可院内的那抹井天色像狼毫挥就的突兀的一笔,倒让这下得不急的雪像紧密的鼓点,一声一声震在耳边。

    直到炉上的水发出呜咽声,司马信烦躁至极,她扔了手中的笔,快语道:“让她进来。”

    渚月识趣地收了伞候在门外。

    江初照带了一身寒气入堂,面上的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冻的。她拱手行礼:“臣从事中郎江载见过殿下。”

    本应该行顿首的大礼,不够敬重的拱手礼是江初照在表达不满。

    司马信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她面上的悲痛浮着一层烦躁,是一个握着权柄却惊恐不安的上位者。

    “不走了?”司马信问。

    江初照将脊背立成了一壁悬崖,“臣走不了了。”比起司马信外露的各种情绪,江初照除了那几分悲伤和严肃,显得很是平静。

    司马信突然笑了起来,嘲讽的笑意不达眼底,加上她的烦躁不安,莫名多了一股自暴自弃的意味。“你将她逼死了,满意了吗?”

    江初照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接连的打击让她旧疾快要发作,脸色很快苍白。“殿下心里最清楚是谁将明景逼死了。”

    司马信一把抓起案上的茶杯扔到她脚下,碎瓷四溅,和茶水一起溅到江初照袍角和翘头履上。

    她眼神发狠,“你不配提她的字。”

    江初照岿然不动,宽大袍袖下攥着帛书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难道殿下自觉就配了吗?”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局面。殿下,你还未登基,君王这个位置当真让你如此如履薄冰吗?”

    “究竟是我功高震主,还是独握权柄的至尊让人越陷越深?”

    司马信被堵得一时失语。她怔了半晌,才道:“你若不执意辞官隐居,玉棠会出此下策吗?

    “殿下,臣若再隐忍,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我的至亲和挚友。倘若真的有那一天,难道只因殿下是君,便可以问心无愧了吗?”她的反问让司马信自觉理亏。

    “若玉棠不出此下策,殿下会下决心处置陆新吗?”

    似质问的语气激怒了本就不安的司马信。她一把将案上的竹简推下,竹简哗啦散落一地,她起身和江初照对峙,“那你呢?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处置陆新,究竟是为了大业,还是手中的权柄?”

    江初照与她眼神交锋,“臣退得还不够吗?玉棠为殿下做得还不够多吗?自公主府一直追随殿下的人忍让得还不够吗?”

    “崔侍郎、玉棠、江归、秋筠、元则、安青,殿下还没有登上九五至尊的宝座,就已经想做个孤家寡人了吗?”

    “殿下视臣为知己,臣从未逾越君臣本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那三年终究成了殿下心中的一根刺,违背初心的人到底是臣还是殿下?”

    她的话掷地有声,赤裸裸揭开了众人小心翼翼维护的司马信的伤疤。她滞愣再原地,泪水夺眶涌出。

    司马信仓皇背过身,抬袖擦掉眼泪。她知道崔玉棠所去为何,也预感到那一吻是告别。可她仍想自欺欺人。江初照别有二心吗?这个位置当真有那么如履薄冰吗?她们誓死要追随的慈孝仁义的五殿下,应当是现在这个谨小慎微、留恋权柄的广陵王吗?

    “是我错了。”她声音带着平复后的微微起伏。司马信回到主位提笔,落了章,“依法处置吧。”

    江初照得了令,却事先去拜访了陆竞。寒风自窗牖吹进丝丝凉意,江初照旧疾复发,车厢里一直传来咳嗽声。

    “陆使君,”陆竞在去年擢为扬州刺史。江初照拱手行礼道。

    陆竞替她倒了一杯茶,“中郎不必如此称呼我,想来这个刺史我也当不久了。”

    江初照就坐后行了叩手礼,而后才端起那杯茶。

    “中郎不惧?”陆竞有些诧异地问道。暗指的是陆新给崔玉棠茶中下毒一事。

    江初照抑下咳嗽,说话时显得这个人尤其单薄,“使君品性高洁,若我惧了,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陆竞倒是坦然,“我知中郎所来为何,你不必有愧。我闻中郎一向公正,子弟们自食其果,怨不得旁人。”

    江初照起身朝他作揖。陆竞颔首回礼。

    他叫住转身的江初照,“北定中原,中郎也圆了陆某的梦。”

    江初照拱手。

    雪飘飘然,自廊外落至茶杯旁,陆竞看着江初照的背影。

    “华亭鹤唳,可复得乎?”顾圳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顾熙道。

    “江初照并非无容人之量,陆家此番,不过是自食恶果。”雪花盘旋着,自常青树枝桠要跌落到顾熙的狐裘上,她伸出剔透的玉指接住,“阿兄被卷了进去,爹爹是担心我。”

    顾圳似叹气般说道:“为人父母,天理所致。可我既知你有大鹏展翅的抱负,怎能让你困在这四方院中呢?”

    “多谢爹爹。”顾熙仰头,任雪花飘然落下,“到女儿出仕的时机了。”

    江左集团为首的被清算,顾熙在此时出仕,接替的是陆新的位子。她能在激流勇进中退,又能在人人自危中进,审时度势,城府不浅。江初照将自荐信递给司马信,“殿下如何看?”

    司马信闭目养神,“我既把选人用人之权给了你,这封信,就不必看。”

    “益州北出祁山,西部自夏口北上汉水至襄阳,中部渡江过合肥北上寿春,东部过淮水沿徐州北伐;四条路线,北定中原。”

    今日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照得堂外垫的雪都轻薄了许多。阳光自她身后打进来,顾熙似一只鹤立在堂中,明明是超脱尘世的淡然,却沾染着俗世。

    北定中原。

新书推荐: 热情遇温柔 二妮进城记 [西幻]天使学院 单向匹配 岁阳也想知道[东复+咒回] [HP]双向选择原则 风中摇曳 凤还巢:废后她掀了九重宫阙 金手指系统是草台班子[综游戏+综漫] 魔尊今天也在跪求老婆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