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烈日当空,炽阳落在巍巍的白玉阶上,两旁排列的羽林卫像鱼鳞那样泛起刺眼的金光;对对旌旗猎猎,长风卷起衣jue和冠带翻飞。金陵台上的礼卫吹响号角,司马信身着衮冕,在睽睽注视下,一步一步登上大明宫中最夺目的位子。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的声音撼天震地。

    她坐在龙椅之上,透过冕旒俯视俯跪在高台玉阶的百官。

    风同样搅得她心潮澎湃,她与金阶之下的江初照对视,那些豪言壮志同风而起,凌云直上九霄。

    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处理完前朝的事已是深夜,明月当空,清辉顺着长廊悬挂的珠帘疏漏下来,黏在青丝上,清风徐来,难得的宁静让司马信一时顿住了急切的脚步。长廊内盛了一池清亮的水,她长长的影子落浮在水面上,万籁寂静,窗含千岭雪,像极了从前青州的雪夜。

    她顺着长廊檐角望过去,恰看到一栏明月。

    弯钩挖掉被登基大典塞|满的司马信的一角,阔别已久的情思装填进来,却让繁忙得没时间思考多余事情的司马信瞬间空落落起来。

    她伸手揽了一帘风,风顺着她手指的缝隙穿过,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身后的女官迈着碎步上前,小心翼翼问道:“陛下?”

    她看向长廊外池中摇摆的荷叶,心想她被贬青州的那段日子,崔玉棠所见的那轮明月,是否也这样不圆满。

    “回寝宫吧。”

    出入成双时从未晓得思念这样厉害,像百年老树的根系缠绕着,密密麻麻植满了每一寸肌肤,让人即便在睡梦中,都难逃被汲取的厄运。

    司马信抱着崔玉棠的画像大汗淋漓地醒来,方才和她一起舟游的崔玉棠早已不见,空荡荡黑漆漆的寝殿里,只有珠帘被风微微吹动的细微声响。

    她披了衣起身,提着灯笼的女官侍从远远跟在身后。

    明月良辰好景,清风半池半花,低眉笑吟吟;步摇赠琼琚,许君十世轮回,一步一回头。

    故人昔日一别,南亭已无她忆,往事不愿提;浊风闯孤枕,抽我幽梦三丝,且恨且癫狂。

    独上高台,明月照我,形单影只。

    玉棠,你说你要做君子,可你辜负了我们白头偕老的誓言;君子不违誓言,你还是没做成司马信的君子。

    “朕意已决,众卿不必再劝。”司马信坚定地说道。

    众人再是一怔,只得把目光齐齐聚在江初照身上。

    江初照举着笏板出列,拱手道:“崔氏女已在三年前身亡,陛下要娶亡女为后,非但于礼不合,也有悖纲常伦理。臣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众臣齐齐下跪道:“请陛下三思。”

    司马信起身道:“初照,连你也要劝我吗?”

    她唤的不是“御史中丞江载”,而是“知己江初照”。身为崔玉棠的挚友,她不能劝司马信另娶他人;但身为御史中丞江载,要以大局为重。

    她拎了下摆跪下,顿首不言。

    司马信摆了摆手,“退朝吧,此事明日再议。”

    下朝后,江初照身上还穿着朝服。两人并肩而立,站在金陵台上看着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此事,你也不同意吗?”

    江初照双手抱着笏板交握在腹前,“此事,江载要劝,江初照不能劝。”

    “从前在公主府时,她说没有三媒六聘,不算夫妻。如今我登基了,不知她是否愿意给我这个名分。”她看着崔鉴已经有些佝偻的背影。

    江初照笑了笑,语气有些欣慰,“玉棠知道陛下还信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会愿意的。”

    “不过此事不在臣,在崔令君。陛下想依照民间的礼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后再迎娶。可陛下已经不是在潜邸时的那位公主了。”

    身份有别。若她还是从前恩宠过盛的公主,崔鉴或许要考虑夺嫡之争的事情;但她如今贵为天子,要娶亡女为后,已经不是合不合礼数的问题了。

    “若我执意要娶呢?崔鉴敢抗旨吗?”

    江初照的目光开始变得深远,“群臣担忧陛下后宫之中的事情,关心的无非是国本;若国本无虞,后宫之事毕竟是天家私事。”

    司马信豁然开朗,“我记得七弟有一幼女,年方七岁,天资聪颖。”

    江初照把笏板插/在腰间,后退一步拱手道:“这都是陛下睿明之决断,与臣无关。”

    若是让群臣知道是江初照出的主意,泡沫星子都能淹死她。也于她正在推行的新政不利。

    “陛下,江南不臣之心早有,如今又拒绝推行新政,臣以为,该派一位朝中重臣前去,才能镇住如今的局面。”白发苍苍的侍中道。

    司马信在北方登基后,江南主持大局的是顾熙。但陆新一案牵扯到太多人,陆朱张三大家族与备受荣宠的江初照有着血海深仇,自然不愿意推行她的新政。况且江初照在江左建立根基,让江左的人意识到,他们可以与司马信划江而治,光靠手里没兵的顾熙一个人是镇不住的。

    “昔日江左安定,民心所向,臣举荐御史中丞江初照。”让江初照领兵去江左,借陆朱张三大家族的手除掉她;江初照一死,新政自然废除。

    司马信自然知道他们在打什么算盘,此番前去必定是一番腥风血雨。她走下金阶将符节递给她,“朝中大局无你不能安好,初照要平安回来。”

    旧疾缠身,经年累月的案牍让她的身子大不如从前。她摇着羽扇坐镇后方,只见前方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来。

    江左诸人谋反的罪名已经坐实,无论她今日能不能活着走出去,洛阳朝廷都会派兵前来平叛。

    长剑横放在身前的案上,她看着倾倒又重新被扶起的大旗道:“使君快走吧。现在还能突围出去。”

    顾熙褪下罗裙,着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直袍。回忆道:“曾记那年,中丞柳下舞剑,满袖飞花。”

    她放下羽扇,重新拿起剑,“若不是苏沐,你我已经成亲,见了我如今这副孱弱的样子,使君会庆幸苏沐昼夜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吗?”

    雪白的剑身映着江初照的侧脸,顾熙突然话锋一转,问:“中郎可曾对我动过真心吗?”

    她唤的是几年前江初照的官职。在问,抛却江左的权力纠葛,当年你对我动过真心吗?

    江初照拔|出剑,“使君快走吧,再晚就真的来不及突围了。”

    顾熙朝她拱手一拜,转身提了自己的剑出了大帐。

    艳阳照在江初照井天色的袍子上,在心里默答,“曾记那年,姑娘顾盼生辉。”

    局势已经不够明朗,江初照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身前要拿她头颅领赏的小将越来越多,她渐显颓势之时,只听一道破风声,救她于生死一线。

    惊魂未定的苏沐拿着长弓,隔着人群与江初照对望。

    天将神兵的苏沐解了江初照燃眉之急,撑到援军赶来,江左平定。

    青石桥下的流水缓若静止,清辉落在河中,银光浮满了一条穿巷河流。两人并肩走在河边柳树下,“使君无令擅自调兵,可想过其中的凶险吗?”无令调兵,罪同谋反。

    苏沐负手,调整着步伐与她一致,“四年前张资在江州发动内乱,我没能来救你,一直耿耿于怀。”

    江初照面上依旧带着三份和煦,“张资要杀我,与使君何干?”

    “中丞于我,不是一般人。”

    弹劾苏沐的奏折堆积如山,司马信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人盼了回来。

    “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初照未来得及更衣,还穿着那身天青色袍子。稽首道。

    身后一身布衣的苏沐亦稽首行礼,“罪臣苏沐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信上前扶起江初照,“何必行此大礼。”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沐,低声问:“你想保她?”

    “听凭陛下处置。”江初照回。

    “阻挠新政的老臣我可压不住他们了。”她与江初照低声说完,才越过江初照看向苏沐,“起来吧。”

    苏沐单独入对。

    日落西山,苏沐才出宫殿。她看向还候在殿外的江初照,“中丞可否单独聊聊?”

    江初照拱手一礼,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日你是真的想娶顾熙吗?”

    未曾想苏沐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江初照微微吃惊,不过面上没有表露出来。“顾使君风华绝代,会有人不想结为夫妻吗?”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是苏沐想要的。她又试探道:“那中丞恨我搅黄了你们的婚事吗?”

    江初照勾起嘴角,转头看向身旁的人,“使君终于承认,七日疾驰,只为搅黄我的婚事吗?”

    苏沐突然紧张起来,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让她有些不自在。她避开江初照明晃晃的目光,“那中丞会庆幸吗?哪怕是一点点。”

    “偶尔。”江初照小声答。不管苏沐有没有听见,她顿住脚步,欲盖弥彰道:“陛下召我入对了。”

    苏沐看向她的背影,回想方才与司马信的对话。还好她做的决定是值得的。

    自公主府追随司马信的人,只剩下江初照和苏沐。江初照看似薄凉无情,但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不然也不会听到崔玉棠毒发身亡后吐血。

    两人并肩站在大明宫前,司马信问她:“你想保下苏沐,她与你而言,重要吗?”

    江初照郑重地想了想,答:“苏沐于臣,譬如倦行客,中途遇清流,尘埃虽未脱,暂憩得一漱。”

    “方才我与她谋划一计……”

    “初照如何看?”

    江初照的心一沉,“臣私心不赞同。可若是陛下与她已经商议好的,臣无法驳回。”

    苏沐被关进大理寺狱,在司马信模棱两可的态度下,被阻挠新政的老臣揣测圣意下毒杀。

    司马信将竹简一把扔下殿,帝王面色沉下来,不怒自威,“好好的人,关进牢里五日暴毙,她是个能带兵作战的人,身子骨弱成这样?”

    大理寺卿战战兢兢,“或…或许是畏罪自杀。”

    司马信目光凌厉,“她若是想畏罪自杀,何须千里迢迢自荆州来洛阳请罪。”

    “新政一番风云,朕看你们是党同伐异,眼里又容不得沙子了。”她一拍案面,“此事朕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案子自然落到了江初照身上。借苏沐之死,铲除阻挠新政的势力。江初照也因办案过重,以权谋私入了狱。

    朝阳自小小的四方窗户照进来,落到坑洼不平的狱中小案上。江初照剪灭油灯,目光落在案角那个手法笨拙的木雕上。

    几道大小不一的脚步声靠近,江初照望向门外,为首的小女孩如众星捧月前来。

    她下榻穿好翘头履,整理了衣冠,稽首道:“罪臣江初照拜见储君殿下。”

    司马明上前扶起她,“先生多礼。”

    替她拍掉身上的尘灰后,郑重道:“母皇有旨,”她叫住又要下跪的江初照,“陛下旨意不许跪。”

    江初照作揖敬听。

    “剥除你一切爵位官职,可有怨言?”

    “罪臣谢陛下隆恩。”

    “陛下还有一旨,”说着她后退一步,庄重地朝江初照下跪一拜,“司马明拜见先生。”

    司马信想得倒是长远,让她做帝师,可保后半生无虞。

    “草民接旨。”江初照下跪顿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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