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化星
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吧?阳晞如是感触着自我
她一直感激这星海原的永夜,遮蔽了她被村中篝火醺醉后,微旖面庞下苍白的底色
而她是如此地迷恋光,以至于自不量力地想成为
“如果啊,这世界可以再亮一些的话......”这是小月的愿望
于是她便希冀着去实现
阳晞在漫长的永夜中,感受着自己的颤动的心脏,思考过人们为什么宁愿拼却生命,却也要去追寻光,而非沉溺在或许早已习惯的黑色中
小月却说,人们见过光,从夜幕支离阑干的裂缝里长明的星辉的亮中,以及从无数人四处拾缀着枝禾以燃起名为希望的火堆的暖中
“那是神明向时间投下的惊鸿一瞥”她心上的她如是形容着
是亮和暖,是希冀的模样,是神明在无数时间回眸时永远定格下的那一眼万年。阳晞把女孩心中的光抽象解构,然后猝然发觉,自己心中想念起那女孩的眼眸时,心中流淌而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印象,与之别无二致
在某一次遥望星空时,阳晞开始明白,世间的光,从天穹上触不可及的星辰,到地平面上伸手烫怯的篝火,以及她心上扣指抚捻的少女
亮,暖,她
栀月说她是篝火,因此阳晞愿意尽其所能去成为她的光,犹如她的小月一直对她所做
心脏越发震颤,砰砰的轰响,不知是为无名而鸣的丧钟,还是神怒的霆烈
抑或是醒示着不可忘却的铭刻
她啊,奋力划船的动作顿然一停,仰首看到了天穹之中滑落而过的清光雨幕,并与人生第二场的流星不期而遇
没有我在身边,小月或许有些孤独吧?阳晞疑惑着心思却自顾自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触景生情,江人江年江星,人生第一场流星的时候,栀子簌簌摇落,卸去重量的枝头轻曳,就像在挽留着逝去,长夜里的风依旧轻缓,交织了星落与花零的画景
然后是画幕中心的她......
或者,倒不如说,是自己的目光常常不禁将小月放在眼见的焦点才对吗
毕竟有了足够的光,才能看清不是吗
彼时看着漫天的星羽,阳晞为了让女孩开心,即兴编造了一个传言,跟她说栀子树下对流星许愿会成真
一听就知道很假,不然为什么没有很多很多人趋之若鹜地奔来此地?
然后就模糊地看见小月很虔诚地许着什么愿望,虽然本来是要讲出来的,但阳晞制止了
她不想听见,害怕着会听见一个答案,让她如崩溃一般不舍
她许愿的间隙,偷偷窥见栀月的侧脸
真好看
医生爷爷说食色性也,诚不欺我
至于当时的愿望,阳晞也记得很清楚
“希望小月的愿望能实现吧”
心脏有如针刺,如同原古的人们不停篆刻着标记,来记录日期,或者倒数着自己终末的结局
我们期许着幸福能无限无限长,于是兀自忘却了自开头就昭示着的结尾,直至尾声将至之时,只觉得猝不及防
很多次治疗以后,医生爷爷感受到了当初守候着火堆,守望着地平线边缘人影时的无力之感,低沉的长吁,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他的束手无策
医生摊开手,如判官一般宣告了她生命大概的期限
阳晞觉得很多余——她的心脏,会用疼痛的剧烈程度,告诉她更短的时间与期限
“对了,月丫头那边?”医生有些欲言又止
“就帮我再瞒一瞒吧”阳晞如是说着,然后很苍白的道了谢,随后走出医院,路上仍然沉落在虚幻的不真实感当中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我们拉不住光阴的衣角,然后匆匆迎来离别,甚至来不及好好道别,只留下迎风挥手的衣袂,和渐渐只在很努力才能勾勒出的记忆中的笑颜里,那微微有些弧度的线条
她思忖着道别的方式,以及归墓的终点时,村落中来了一个自称是吟游诗人的姐姐,讲述着曾经去过星海中遨游,也说过她与有一个姑娘的故事的两个版本
在后面的询问中,她说有过一颗粉色的星星,她想把找到她带她回来,但是很不幸失败了
从那以后,她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她想亲眼去看看那片星海,或者说,带一束光来
在心脏震颤的催促中,简单拾缀了行囊,继续用微笑掩饰着,然后与所有人道别,让人们不过以为是一次短暂的旅行
唯独有一个女孩搂着她泣不成声,阳晞很耐心地把女孩贴在脸上的发丝一缕缕拨到她的脑后,然后轻轻拭过少女的眉眼,连她自己都惊异,黑暗中一触即是的默契
她的亮与暖,她的光与热,她心尖的女孩,她盼望着执手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的心念,她抽丝剥离依旧纷纷繁复的思眷的载体,她心中的热切解构出的具象,她整个世界最不舍的一束光景
此刻正在她面前哭泣
阳晞莫名苦痛,甚至更甚于此时心脏的剜绞
果然呐,什么都瞒不过她,明明那么好骗,好骗到让我放不下心来
“为什么要去那里?”少女的嗓音仍有些嗫嚅,手臂却搂得更紧
阳晞抚摸着少女的后颅,“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好不好?”
她们约定了归来,也心知肚明最后的结局
因此便提前约定了寻找,阳晞本向前行路,心念一动回收过来,猝然撞进栀月含光的眼眸,不知是她心有灵犀同时回过头来,还是直伫于此守望
阳晞希望是前者,至少令她没有后者那么难过
“小月,记得你答应过的,你一定,一定要找到我啊”
虽然声音似乎很轻小,但她无比相信她能听见,就像她坚定地认为她会找到她一样,就像她听见了她的一声“好”,穿过了黑夜,来到耳畔
女孩模糊的影子或许挥了挥手,然后渐渐背过她所有光芒,徐徐缓进,低沉而落寞
阳晞突然很想冲上去一把抱住她,但她也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背过了她所有的光,孤独且怅惘
登上诗人曾乘坐的小船,淌过似乎永远都在奔涌的漓江,穿越很远很远的黑暗,奋力划船的动作一顿,昂首便遇见纷纷零零的流星,恍若栀子凋下,难怪会被老爷爷称作流星泪啊。
她一直觉得世界是不爱她的,给了她孤独的出身,绝望的病症;但很幸运地,她遇见了喜欢吟唱陈词滥调的语文老师,喜欢故作深沉的医生爷爷,喜欢评述讲叙的诗人姐姐
以及喜欢光芒的穿越光阴的女孩
她也喜欢
“所以啊,你一定要找到我哦”纵使没有那树栀子,阳晞仍幼稚地许着愿,就当是自己有编造了一个传说,一个人成为另一个无人可知的传说源头
风与暗依旧,霸道地占据了视野与听觉,不知过了多久,阳晞终于见识到那片广袤无垠的星海,一粒粒耀眼的白,犹如东禧时四散的雪,却并没有什么粉色,蓝色
到底是从来没有爱她入髓的人,如热风似流水;还是爱她的人都很好很好地活着,宛若村中篝火?阳晞想到了栀月,心中坚定了后者
阳晞抬头望去,依稀看见了村中的火光,风中飘荡摇曳的栀子,还有伸着手指数着星星的栀月——她们总能看见对方,无论黑夜或是光亮,都能一下子抚上心中那人的眉眼,一直是这样
就像她曾透过她的火光看见了她面色的苍白与心中的孤凉,就像她也曾掠过她的欢喜直面了她的悲戚的眼角和沉默的炽热
栀月说,她眷恋光芒,于是阳晞决定将自己葬在栀月最喜欢的地方,然后的某一天,她心尖的姑娘,会循着橙色的星光,渡过遥远的长夜,再到这里找到她,一定,一定会找到她,就像书本上的童话
时间被回忆一瞬拉到极长,阳晞思索着对自己而言,栀月是什么,她的回忆很长,从隔着篝火相望,摇着扇子夜话,靠着树干祈愿,抱着对方啜泣
她一直觉得她们很近,近到枕着对方的发丝耳语,感受着温热的气息和眷恋的温度
但其实她们隔过了更多,从一片渺小却记载了约定的栀子,到医生开的几张薄薄的药方,再到她们背对背离别的路,然后是生人与逝者,最后是阳晞此刻坐在舟中一声微微的叹息
阳晞收回了对世间的最后一瞥,举身赴入那片星与光的海
犹如星空向大海滴落的一点泪
栀月十八岁生日那天,偶然看见,天空中有一颗星星,散着橙色的光芒。栀月明白,那是她心尖上的人,赠与她最后的礼物
曾经,那个人贯穿了她的过往,挤满了她的当下,承载了她的未来
现在,只存在于她刻骨铭心的回忆里,如愿成为了她的光
纵使她不知道她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