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年末,寒冬凛冽,白雪簌簌而落,天地间尽是白芒,唯见一柄红伞盛着盈盈雪光,于风雪中不疾不徐地前行着。
朱红的伞面色沉秾艳,是为破开这苍茫世界的唯一异色。撑伞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子,身形罩在织满羽毛的斗篷里,乌发也尽拢在兜帽中,露出的面庞同雪色无异,眉眼是暗沉沉的黑色,瞳若墨玉,眸色沉静,未被风雪凄迷了双眼。寒风迎面吹得她额边发丝散乱,眼尾那颗红痣便时隐时现。
术千叠握伞的手早已冰冷僵硬,这般天气她本不愿出门的,可岑今白相邀,她倒底不愿叫那人在寒风中空等。
又行了半刻钟,术千叠终于到了洛滨湖畔。寒湖冰封,雪迹落而消融,十数支乌篷船皆被系于岸边码头,岸上一四方黑亭,亭中唯见一颀长身影负手而立,远看如风中修竹,傲雪凌霜。
术千叠那双冷淡的眸中染上了些暖色,她迈入亭中,收起伞支在一旁,开口的声音中含着轻微笑意:“岑公子真是好雅兴,邀我在这四面露风的亭中相见,所为何事啊?”
岑今白本是面湖而立,此刻转过身来,天青色鹤氅随身摆过,露出里面的月白长袍。他墨发半披,其上被一柄玉冠束拢,本是端方如玉的君子模样,只是唇色较艳,便增了一份邪感。而今于满天霜雪中,更如红梅探雪,多增诡丽。他未曾答话,只是垂眸看着术千叠抚下兜帽,露出那张白净的面庞,黑沉的瞳中眸光跳动一瞬:
“你真来了。”
“不然呢?”术千叠笑了笑,目光触及石桌上静置的两枚玉盏,其上氤氲着白汽,风过并未吹倒杯盏,只在酒面留下了涟漪。
“你倒是周到,先备了些热酒,正好让我暖暖身子。”术千叠俯身欲拾,岑今白伸手挡住了她。
“前些日子可是你把初宜推落湖中的?”
术千叠一直很喜欢岑今白的声音,觉其如同寒泉般清冽,如今到真如被冷水兜头泼下。
她直起身子,回视那张倾心多时的脸,“你今日叫我来此,就是为了问这个?”
岑今白不答,他静静地看着术千叠,接着道:“初宜本就患有心疾,你再于这寒冬腊月推她入湖,几乎要了她的命。”
真是可笑,术千叠眉眼扬起,讽意划上那张冷凝的脸,术初宜哪有什么心疾,不过小受风寒,补药滋养着,没两日就活蹦乱跳了。
只是岑今白…术千叠忽而勾唇,声音轻缓:“术初宜跟你说的?”
她贝齿轻磨,笑容愈加明艳,眉眼处仿若春暖花开,只是吐出的却是质问之言,字字声重:
“我说怎么之前见她出门,原来是跟你见面去了。岑今白,你我媒妁之言,你是我的未婚夫君,你与我族妹私自相会?”
岑今白看着术千叠这幅声疾厉目的模样,倒是轻轻笑了。
“一纸婚约,未成定数,术姑娘何故拿乔?我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术千叠的心颤了颤,面前这幅淡笑的谦谦公子模样,正是自己多年深夜的入梦影。只是这番笑容之下的冷心无情,却非昨日。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与岑今白的对峙拉扯只会是自己落入下风,谁教是自己情根已种呢。
繁华如梦总无凭,人间何处问多情。
术千叠眨了眨眼,复又抬眸,微微偏头看向岑今白的眼底深处:
“倘若我说我没有,你是信我,还是信她?”
岑今白目光摄住术千叠,似是要从她面上寻出端倪。他眸底墨色浓郁,缓缓开口:“你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自初宜来京后,你便无故苛待于她,”他顿了顿,“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么?”
耳边犹有童年笑语,时光利剑把岑今白雕刻成如今玉面郎君的成年模样,眉眼仍有幼时影,然眼底温情却皆幻灭。
十数年相识之情,只在术初宜离乡上京这短短一年,便可篡改至如此面目全非?
术千叠忽而一笑,白汽在她唇边溢散。
“只要你不再同术初宜接触,我就不针对她。”
她虽没有推术初宜入水,但确实看她不顺眼,皆因见其与岑今白逐渐亲近。岑今白愈加维护,她便愈加忌忿,而今又听岑今白此言,冷心冷情,仿若昔日美好皆她一人梦境,术千叠心中恶意滋生,反要开口相胁。
岑今白黑沉的双瞳中似有什么情绪翻涌一瞬,只是顷刻又归于静寂。他眸光静静落在术千叠身上,片刻后,他突然转身拿起桌上的两杯酒,将其中一只递给术千叠,“好,那便以此酒为证。”
两只杯盏在空中轻轻一碰。
在寒风中静置许久,热酒也将冷。术千叠轻轻喟叹,冷酒入腹,寒气向四肢百骸溢散。
她在石桌上放下酒盏,心中竟不知是悲是喜。这时,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在你的酒里下了鹤首归。”
鹤首归是剧毒,三刻钟后便会毒发,药石无医,魂归西天。但若是及时服下解药,便不会对身体有损。两人幼时常伴一处,曾在奇书诡志上看过这种毒药的记载,没想到如今再闻竟是在这种境况。
术千叠似是以为出现了幻觉,她猛地起身,抬眼直视岑今白,而那人却是面无表情,接着说道:“此毒一旦服下,三刻钟后毒发,据闻毒发时心如刀绞,疼痛难忍,不知与初宜寒冬落水心疾复发之痛,比之如何?”
清冷的声音,沉静的面孔,仿若下毒,毒死十年之交,同拂去衣上落雪无异。
术千叠对岑今白的各个神情熟稔至极,一看便知其言真假。
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竟然不是在骗我!你竟然真的给我下毒!
术千叠死死盯着岑今白,表情狂乱,似笑似怒。
“岑今白,我与你相识十年,你要毒死我?!”
一阵狂风从亭中呼啸而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明明还未毒发,怎么心中仿佛被一粒冰碴砸中,震颤又冻结,让术千叠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痛感。
而岑今白却是不答,只是静默地看着她这幅疯狂的模样。
野火在脑中灼成浓烟,术千叠几乎要上前揪他的领子,只是手未抬起,她却又后退了一步。
她表情突然冷定下来,眼尾绯色积染,与那一点嫣红痣相映,本如烧明火,只是寒风凛冽,炽火不烧,反成沉疴乌血。
术千叠直视着岑今白,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过一遭,犹如刀刻,而后她转身,向着来时路离去。
回时风雪似乎更大了,术千叠未带兜帽,墨发在脑后狂乱飞舞,寒风严割,雪碴乱砸,术千叠心如冰壶,此时心中竟是什么情绪也无。她脸上麻木,面无表情,只微眯着眼辨着前路,一步步走着。
头目开始眩晕,心脏亦蔓延出阵痛,术千叠已不知自己意识是否清晰,似乎只是凭着一股意志支持着前行。
不知多时,那扇熟悉的朱红色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中,似有人影两三立于门前,术千叠终于支持不住,直接栽倒在地,一口乌血喷出,点点溅在积雪上,意识消失之际,似有手掌扶住了她的身体。
……
天明云疏。
万丈悬崖之上,一个妙龄少女正倾身采摘一株翠松上的松针。此古松长于崖边,松盖如荫,枝干伸至天际。少女半个身子探出崖边,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坠下崖去。但她面上却不显惧色,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摘下的松针放入腰间的竹筒里。
突闻一声清鸣,一人驾仙鹤从远处飞近,直到了松树边方停于空中。
鹤上盘膝坐着一个白衣童子,眉目清明,额点朱砂,他颔首作礼,而后问道:“这位姑娘,我本欲去幻清宫,却在此处迷了方向,不知姑娘可否知晓幻清宫何在?”
那少女答道:“就在此处上行,直至看到三幻云鼎,然后再向南飞行五鹤洄便到了。”
童子便含笑道谢,又言:“崖边风大,姑娘还请小心脚下。”
那凡人少女同样回谢。白鹤突然振翅,正欲飞冲之际,童子却突然又转眸看向少女,眼含淡笑:
“轮回已尽,仙子何不归来?”
少女表情一变,她正有着同术千叠一模一样的面孔。突然,她脚底一滑,身子便落入万丈悬崖中。
……
“唉,夫人,大小姐这毒是解了,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只是这解药服的有些晚了,对大小姐的五脏六腑已经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伤,这老夫也无法医治,只能日后时常以补药温养了。若是当时能早点服下解药,大小姐的身子也不会有什么损害。唉……”
后面的声音隐入到一声苍老的叹息中。
“那杀千刀的岑今白,为何要害吾儿!”是一道雍容的女声,只是声音带着哭腔,只觉哀恸。“又是下毒,又是给解药,他到底是何居心?!便要给解药,何不早给,若是早给一刻,我儿也不会受这等苦!我的千儿啊……”
“哼,那小子,亏我之前还看重他,想让他与千儿结为夫妻,没想到他竟是这般狠辣无情之人!岑印那老狐狸倒是先动了家法,哼,以为这样就能揭过了吗,若我千儿不醒,我一定要那小儿付出代价!只是可怜我千儿一片深情错付,还遭了此等灾祸。”
耳中尽是嗡嗡的喧闹声,术千叠的意识已然清醒,她仍闭着双眼,静静听了片刻,方才醒来。
她母亲坐在床头,第一个发现术千叠醒来,登时眼眶通红,眼泪滚落过她明珠般的面庞。她轻揽过术千叠,身子微颤,除了“总算醒了可担心死我了”便说不出其他话来。
她父亲那张冷峻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些如释重负的笑意,也一同走上前对术千叠关切问询。
倒是经那老大夫提醒,他们方才克制住情绪,出屋布置吃食,留术千叠在屋内多做休息,续养心神。
老大夫说,术千叠是从鬼门关过了一遭,虽然醒来,但五脏皆损,毒素虽除,病根已种,此时正是身体累乏,需得修养好一阵子,而日后,怕是也要常以药来养,再观其效,至于能否恢复如初,还未可知。
术千叠于床上躺了片刻,突然坐起。她只觉神思清明,四肢松快有力,并未觉体内有任何异样痛感,那些病根遗症也未感觉到。
她轻轻托举右手,一紫青黄三色光环突然于她眼中明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