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明环在术千叠手掌之上静悬,光晕明照,如金盘当空,其色交织玄妙,映的术千叠的一双黑瞳里溢彩流光。
她将手覆过,光环便消失在眼前。梦境中,仙人问路,白鹤遥飞,都如卷入崖间的浓雾中不甚清晰,唯那一声含笑问候,犹在耳畔。
今生命止,再复轮回,谓之转世矣。术千叠如今坐在塌上,这十数年记忆仍尽存脑海,却另有一种玄妙异常的感觉在心脏内流转,难摩其形,难溯其源,难以言说,似是就在体内蛰伏,只待有朝一日被全然激发。
昨日身死,今朝新生,躯壳焕新,神思涤净,如今是我,却亦非我。
术千叠静静垂眸,心中微微一动,似是感应到冥冥中的指引,突然开口唤到:
“玄灵。”
空气微微振动。
只见一柄银剑破空而现,剑面如镜,雪刃寒光,映于室内四壁,如粼粼水光。
术千叠慢慢摩挲着剑身,熟悉的感觉在心头萦绕,虽然她现在没有任何关于这柄剑的记忆,但是她很清楚,这是自己的器物。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些许声音,术千叠抬眼向门扉看去,心念一动,银剑便瞬间隐去,同时,几个侍女端着水盆手帕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小食进入屋内,她的母亲也一同来了,看到塌上的术千叠,微微惊讶,语带嗔怪地走近:“你这孩子,怎么不好好躺着休息,在这里坐着干什么?”
术千叠笑笑:“娘亲,我躺太久了,反倒有些不舒服了。”
那贵妇人眼眶便又有些泛红,心疼又漫上了她的眼底,“也是,久卧又体虚,来快喝点热汤,这银耳雪莲汤还是我盯着熬的,苏大夫嘱咐过,你这身子得慢养。袄子也披上,你呀现在是一点风寒都受不得的,”她母亲说着,看着婢女服侍术千叠洗脸净口后,接过瓷碗坐到术千叠塌前喂给她。
术千叠自觉身体并无异常,但是她也没有多言,配合着梳洗饮食。
一碗汤见底,她母亲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千儿,你最爱的粉蒸笼要吃吗,我问过大夫了,这种现在吃正好。”
“不用了娘亲,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其他的也吃不下了。”
母亲的脸上才欲浮上丝喜色,只是瞬间又被怒色代替了,她嘴唇微微抖动,似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吐出了那个名字。
“不是素称岑氏家风清正吗,怎么养出了岑今白这么个狠毒的人!我看你俩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还以为是给你找了段好姻缘,谁成想世上还有这种狼心狗肺的人。都怪为娘……”说着,她母亲的泪珠又不住滚落下来。
术千叠握住母亲的双手,缓言宽慰:“娘亲莫要生气,为他气坏了身体才是不值得。”
她母亲拭着眼泪,“还好千儿你醒来了,不然别说五十鞭子了,就是一百鞭子也没用,我一定要那小子偿命!”
术千叠没有说话,她默了片刻,接着提道:“这毒很难解吧,我记得我当时中毒后晕倒在了大门口,怎么现在……”
“那天雪那么大,我听你婢女说你自己出去了,心里放心不下,正派人去找你,就看见你倒在门外,当时你身子冰的,可把我和你父亲给吓坏了。请大夫来的时候,姓岑的差人把解药给送来了。当时也不知道就是他下的毒,倒是还好,在你毒发前把解药服了下去。知道后你父亲直接上门找了过去,那姓岑的受了家法躺在床上也动不了,他对给你下毒的事倒是认了,但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一直没说。”
听了当日之后的事,术千叠心里倒有了猜测。想来岑今白或许早就备好解药,他并非真心想毒死自己,而是想让自己切身其境,心生畏惧,起到震慑作用。之后再交出解药,就算术千叠之后将此事告知父母,因没有造成什么实际后果,怕是也就不了了之。
想来也是,岑今白怎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毒杀重臣之女?不过,自己当时心神大震,失魂落魄,没有同他多加对峙耽搁,而是直接离去了,因此,不但误了服药时机致使身体落疾后果严重,还将此事彰明使得府中上下皆知,岑今白下毒之事也传了出去。
此时,术千叠竟是笑了笑,她对母亲说:“都已经过去了,这几天我昏迷不醒,让母亲一直为我担忧操劳,女儿心中甚是愧疚,您也回去歇息歇息吧。”
“好,”母亲将手搁在术千叠肩头轻轻拍了拍,“你好好休养,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哪里不舒服了也及时告诉我,其他事等你好些了再说。”
其母一走,屋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尽数出去了。术千叠披衣下床,走至窗边推开窗扉,屋内火炉烧着,暖光盈室,屋外寒气扑面,明月当空,云雾缭绕。
天上可真有宫阙?术千叠抬头望着夜空。
月光明澈,而今亦照凡间,院中枝上积雪重重,倒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
一连几日,术千叠仍是躺在床上,她的庶妹术初宜也曾来探望,不过术千叠皆以身体不适为由不见。
她多半时间都在睡觉,繁梦沉沉,被梦境纠缠着,术千叠只觉得魂梦颠倒,斑驳杂乱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中一一重现,倒难辨何为幻,何为实。
越往后,梦境越清醒,却越短暂,如同蝴蝶从手中溜过,其影难寻。术千叠虽终日睡在塌上,但并不觉体感匮乏,神思混沌,每次醒来都是神清气爽,幻实也日益明晰。
早几日她就已经下床活动了,母亲如今把她当作孩童一般,怕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几乎当成宝护在手里,事事都要人去服侍术千叠。术千叠虽然觉得没有必要,但也没有提出,一切由着她母亲来。
此夜无梦。
醒来时,术千叠看到自己体内长着一棵树。
此树谓之寿。
人人出生之时,此树便扎根在人体内,甫一出生,树形已成,寿命已定。便是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其寿亦不过与树龄同。若是突遭飞祸,横遇伤病,甚至难达此生寿树之终。
术千叠眸中光芒明现。
她起床梳洗饮食后,便去陪母亲说了会儿话。这时,她父亲突然进来了:
“岑印那老狐狸带着他儿子一起来了,现在在前堂等着,走吧,我们一起去看看那老东西想干什么。”
术千叠点点头,同父母一起绕过长廊,便看到堂中立着的两人。
前面那人身着缀着毛翎的暗紫色长袍,年至不惑,面相儒雅。另一人身着玄黑色长袍,昔日如玉光泽的面庞苍白带着寒气,倒有一副大病初愈的清癯之态,而唇色之艳一如往昔。
面如病梅,身却依旧如修竹般挺拔。正是岑今白。
在他们身后,两个布衣小厮各抱着几个精美匣盒,沉甸甸地累在手臂上。
术千叠的父亲率先迈入堂中,面容冷肃不虞:“岑大人和令公子今日光临寒舍,所谓何事啊?”
岑印见他们三人入内,听其父语气不善,面色不变,先是一礼,又含笑道:“今番叨扰术大人,皆因犬子日前行为无状,唐突了令千金,他前些日子领了家法已知改悔,老夫也一直心中不安惭愧,这两日听闻术大姑娘身体好转,便带着今白来登门赔罪了。”
他话音落毕,看向岑今白,岑今白于是行了一礼,眸光低垂:“之前所行之事,是岑某不对,今日登门赔罪,不知术姑娘可否原谅?”
想起那日术千叠狂乱又转为冷寂的神情,岑今白不觉得她会说原谅自己,但不原谅又如何呢?结果已定,他心中从不觉愧,从不知悔,此番前来不过是全面子功夫罢了。
原本在料想中,术千叠不可置信之下定会对他不停质问,在此对峙中让她尝过惊惧之苦,不敢再生害人之心,就让她服下解药。她惊后平复,劫后余生,便会老实一些。就算她后来要告状,毒素尽除,又无遗害,她自是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坐实自己的行为。
只是事到关头,术千叠竟是决绝离去,而自己亦忘了当时心中何想,就那样看着她离开未曾阻拦。即使后来做了补救,此事却已闹大。当然,结何因,便承何果。事情超出了自己掌控,期间环环皆自己所为,那果也应自己来吞。
当日,风雪愈大,岑今白也不知为何,只默然立于亭中。站了半刻钟后,他才沿着同一条路向术府而去。那人刚离去时的足印此时已被新雪所盖,天地间唯见簌簌落雪,像是她的痕迹从未出现过。岑今白行走在风雪中,突然想,术千叠会不会真的因此而死呢?
后来,他受了五十鞭,趴在床上动弹不得,鞭伤折磨,发热昏迷,醒来间隙意识模糊之际,恍恍惚惚地想起,不知道术千叠现在怎么样了。只是待他可以下床行走了,他也没有问出口。
岑今白对着术千叠的方向俯身行礼,不过并未等到术千叠的回答,她父亲接口道:“免了,令郎的赔罪小女可受不起。小女是无福之人,攀不上令公子这段好姻缘。两位今天既然来了,不如把他们二人的婚约也一并解除了。千儿,你说呢?”
大堂之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术千叠身上,这几日父亲并未与她提过这件事,不过想来心里应是早有打算,今天岑今白父子突然到访,父亲便即兴提起。
术千叠面色平静,对着其父方向微微垂首:“一切听从父亲的。”
岑今白目光落在站在众人身后裹着厚厚狐裘面色冷白的女子身上,她面无表情,明明堂中所论之事皆是与她相关,她却只如静候其旁的陪客。察觉到岑今白的目光,她便转过视线来对视,眸光恍若冬日冰雪亮的惊人,只是眼神又太过平静没有任何感情。岑今白静静看着她,心中无端生出陌生之感。
“好,”术千叠父亲沉声道,直视着堂中的岑印二人,“怎么,岑大人还有什么疑问之处吗?”
岑印面上倒是不见什么异色,“此先确是犬子之过,术大人一家心有怨气自是情有可原,虽然不能结亲乃老夫之憾,但术大人既然已有定论,那老夫便回去起书一封与你相看。纵未结两姓之好,但还请术大人能够多平怨气仍多往来。这些滋养补品不过一点心意,今日多有叨扰,我们便先告辞了。”
说完后,他们二人又行一礼,示意小厮将补品放至桌上,便离开了。
术千叠看着岑今白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时机已至啊。
夜色降临,卧房内被烛光照的明亮温暖,紫檀香炉之上白烟袅袅,其内燃着扶桑檀种,有养血安神之效,微微的清苦之味盈于室内。
岑今白独自一人坐在黄花梨案几旁,蚕丝质地的里衣从他肩头滑落,堆叠至腰间,他从旁边案上摊开的白玉瓷瓶中蘸取一点碧膏涂到背上,今日出门一遭,背上的鞭伤又有炎肿复发之势,他又不愿叫下人帮他涂。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些许阵痛,岑今白突然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些波动,他披上里衣,正欲回头,一柄银剑突然从身后破空而至,悬在他的颈边。同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
“别动。”
冰冷的剑光投到他的脸上,剑刃离他的脖颈不过毫厘之隔,逼得他动弹不得。
岑今白微微凝眉,“术千叠?”
没有得到身后之人的回应,但岑今白深知自己没有认错。
“你是怎么进来的?”
术千叠对岑今白的话语充耳不闻,她剑锋一翻,挑开了岑今白披在肩头的白衣。
他背面宽阔,本如丝帛遮盖的琴面,现露出的肌肤泛着如玉光泽,上面鞭伤杂乱,遍是可怖红痕,就如上好瓷器之上繁复的花纹,颜色美丽,看得术千叠心中甚是喜欢。
她剑尖沿着一道道鞭痕轻轻滑过,似是在临摹上好的书法作品,冰冷的触感在背上激起一片寒意,岑今白垂了垂眸,突然转身,锋利的剑刃便瞬间在他背上割开一道口子,血滴滑落,如红珠滚玉盘。
术千叠的声音响起,渺如烟尘,似叹似讽:“岑公子小心,刀剑无眼啊。”
岑今白目光落在术千叠那张好似在笑的脸上,又转到那如镜的剑面,“你还会使剑?”
“对啊,”术千叠微笑,握剑的手垂下,“这不是给你见识到了吗?”
她看着岑今白,眨了眨眼,眼中笑意明亮:“怎么,岑公子不好奇我来干什么的吗?”
“来杀我?”岑今白面色不变,“虽然不知道你还会武功,不过也罢了。但是刚才我房间里并没有听到任何异动,你是怎么进来的?”
姐姐会仙法,怎么进来的?术千叠心里笑笑,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岑公子不知道,你那一毒直接毒的我魂归西天,如今我死不瞑目,只好化作鬼魂来找你了。都是鬼了,穿墙入室自是不在话下。”
岑今白平静地看向她,“无所谓你是人是鬼,说到底,你就是来找我报仇的,是么?”
“当然,”术千叠也无心废话了,她轻轻扬起唇角,笑意森然,眼底铺满邪气。
她抬起手,剑面贴着岑今白的脸颊轻轻摩挲,刃上残留的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妖冶的血痕。
“区区五十鞭,怎抵我将死之痛?”
剑锋一转,白光一现,半截剑身直接没入了岑今白的心脏。
剧痛自心脏蔓延至全身,岑今白几乎难以站立。
剑身抽回,他栽倒在地上。
此刻岑今白便是话也说不出了,血色蔓延至视野,一片模糊中,他看到那个白衣身影直直站着,似是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岑公子,我也给你三刻时间。”
泠泠声音入耳,轻含笑意。
“三刻钟之内,若是有人发现你,你就不会死。若是无人发现,三刻钟一到,你便会血尽而亡。”
你的造化会是如何呢?术千叠垂眸,看着岑今白那冷汗淋漓的脸上,难忍痛苦的神色。
缠绵病榻,魂梦颠倒之际,诸般记忆都已尽归脑海。
爱欲恨死,周而复始。
所谓轮回转世,都不过如此。
耳中又忽然传来那日梦中的话语,遥遥如天音。
轮回已尽,仙子何时归来?
梦中身坠悬崖之时,曾遥向天际一望,便见三色天光交相辉映,绚烂无边。
而在岑今白意识消失之前,朦胧视线中突显亮光,他费力睁着眼,只见紫青黄三光笼罩在术千叠身上,她整个人顷刻间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