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天气总是善变,早上还结着薄霜,中午却已经温暖如春。
高跟靴踩在坚硬的路面发出嗒嗒声,阳光照在毛呢大衣上,暖融融的。
手机传来铃声,几个免打扰的群聊上,一条逾期退款通知显得格外惹眼。
盯着看了几秒,又把手缩回大衣口袋。
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把手机抽了出来。
想了想,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
“程樟?”
刚发送成功,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但聊天框还是一片空白。
苏眠斟酌着打出。
“在学校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这一次,很快弹出了消息。
“好。”
过了饭点,食堂二楼已经没什么人了。
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出神。
有人坐在了对面的位子。
回过头,好半天才从刺眼的阳光中重新聚焦。
程樟来了。
她有些局促的看着苏眠。
薄唇轻起,没说出什么话。
苏眠先开口了,“抱歉,过了饭点了,食堂没什么吃的。你看看,有想吃的吗。没有的话就……”
似是怕苏眠反悔,程樟猛的站起来。“我都可以,不挑的。”
被程樟突然的举动下了一跳,苏眠也起了身。
程樟在9号窗口要了一份炒饭,苏眠抢在她之前付了钱。
往回走去。
程樟疑惑的开口:“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
“哦。”
犹豫了很久,程樟挖了一勺饭递到苏眠面前。
苏眠笑着摇了摇头。
程樟眼眸暗了暗,把饭塞到自己嘴里。
她吃的很慢。
苏眠也并不着急催她。
又转头看向窗外。
其实没什么风景。
梧桐树早就没了夏天的葱郁。
树枝光秃秃地挺立着。
程樟偶尔偷偷看一眼苏眠,见苏眠没有回头的意思,程樟才放下勺子。
这两个人都很奇怪,苏眠注视着窗外的梧桐,程樟注视着出神的苏眠。
不知过了多久,苏眠才想起还有人在。
一转头,就看这样一副画面。
阳光洒在程樟干爽的短发上,为右半边的头发镀上金芒。
笔挺的鼻子配上她深邃的眉眼,未经修剪的眉毛显出少女青涩又不失洒脱的英气。
苏眠一时间看的久了些。
直到对面的女孩红着脸低下了头。
“咳,你吃饱了吗。”
苏眠不自在地摸了摸右手的指关节。
“嗯,饱了。”
看着剩了大半的米饭,苏眠没说什么。
“去哪?”程樟的问题让苏眠一愣。
“我吗?”
“嗯?这里还有别人在吗?”这次换程樟疑惑。
看了看空荡的食堂,苏眠点了点头。
“确实没有了。”
把苏眠送回了寝室,程樟没有提议再留一会,苏眠也没有邀请她进来坐坐。
苏眠打开电脑。点了几个平日浏览的网址,翻了翻,没什么新颖的事。
才两点半,决定小憩一会再去便利店。
今天的生意格外冷清,苏眠倒也乐得清闲。
有几个相熟的同学在收银台前和苏眠聊了会天。
具体关于过几天的校庆日的节目。
苏眠对于这些活动一向不甚在意。
也就没放在心上。
莫名有些疲倦,苏眠早早就熄了便利店的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个女孩默默注视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樟敛了敛眉眼,下午穿的外套到现在显得格外单薄了。黑色夹克衬的她的脸色显出苍白。
一直等到口袋里十二点半的闹钟响起,程樟才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离开了原地。
“眠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范青青神秘兮兮的凑上来。
苏眠头也没抬“都不听。”
“不嘛不嘛,我先说坏消息,辅导员说今年我们专业必须要出两个节目,我报了和小楠的双人舞,被淘汰掉了。但是!你唱歌的预选通过了!”
“嗯,好消息呢?”苏眠淡淡开口。
“哈?我已经说了啊,你,唱,歌,的,预,选,通,过,了!”范青青一字一字地重复着。
“嗯,两个坏消息。”
范青青生气的嘟起嘴“哼,眠姐,我要开始讨厌你了。”
苏眠无奈地合上了电脑。
“你报了哪首歌。”
“就是你备忘录里之前记的那首呀,我觉得很不错诶。”
苏眠听到愣了一下,好久,才想起,一年前她曾随手撰下的那几句歌词。
这几天,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打来电话,吓得范青青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直到苏眠本人打不通她的电话,回到宿舍来质问她,范青青才想起。
之前填过一个据说免费注册送礼品的网址,留下了她自己和苏眠的号码。
苏眠对这个神经大条的舍友有时候无奈到没有话讲。
“不用管了,再有骚扰电话直接拉黑就好。手机别开飞行模式,刚才辅导员找不到你,电话打到我这来了。”
“她说系里报的节目太少,和其他老师商议了,想把你们的舞蹈也报上。”
“什么!真哒!”
范青青一把扯掉虚掩在头上的被子,三两步下了床就冲去寝室,向整层楼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校庆典礼如期而至。
身着拉丁舞服的范青青紧张的握着蒋楠的手。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节目做最后一次排练。
只有苏眠看上去兴致缺缺。
罕见的穿上了休闲的白色卫衣,微卷的长发虚散着束成低马尾搭在右肩。
“各位来宾,老师们,同学们,今天,我们欢聚一堂,迎来了我建校60周年的校庆晚会昔日桃李芬芳,今日硕果累累……”
随着司仪的讲话,晚会正式拉开帷幕。
苏眠的节目被排在第七个出场。
听着舞台传来的音乐声,莫名有些烦躁。
摸了摸右手的指关节,压下想要抽烟的欲望。
暖黄的灯光照在吧椅上,一条腿曲起,随意搭在凳沿。
左手摁住和铉,随着右手掠过其他琴弦,平缓的音调伴上苏眠柔和的嗓音。给原本嘈杂的环境裹上了消音泡沫。
离巢的鸟呀,你快些飞
前方的路,不会一直黑
跌倒别害怕,失望别彷徨
有太多的伤悲,不值得回味
过时的旧外套,蜷缩起衣角
捂住耳朵,就别再迷惘
踌躇的梦想,熄灭了天窗
花蕾盛开在勇敢的心上
谁的青春没落下过眼泪
泪湿的双睫,你睁开双眼
在天亮之前,陪伴你身边
我也曾彷徨,我也曾受伤
但我依然,还在路上
若你也彷徨,折断了翅膀
我和星光隐藏你心伤
不要再失望,不要再迷惘
我会在你前方,有光的方向
亲爱的,你在何方
凌乱的头发,别遮住理想
梦境点亮,星光绽放,再灰暗的光,也值得你珍藏
亲爱的,你过的怎样
请你相信
我在你身旁
梦境点亮,星光绽放,再渺小的你,也掠过我心扉
……
……
坚定而有力量的歌声抚过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蒋舟带头鼓起了掌:“好!这下谁还说我们系年年稳坐观众席。”“好听!”
欢呼声此起彼伏,其他节目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所有人都沉浸在校庆晚会欢快的气氛里。
只有一个人,她的心里下起了雨。
自从苏眠拿着吉他出现在她的视线,歌声缓缓响起,脸上温柔的笑却渐渐消失了。
程樟的整颗心都被那抹单薄的身影占据。
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卫衣,重叠了记忆中的天光将现。
1年前的某天,晚自习的教室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直到班主任把程樟叫了出去,她才知道,这是他素未谋面的父亲。
迎接她的不是父女情深的寒暄,是冰冷的死亡通知书和带着命令的口吻。
“你妈妈去世了,以后你跟我去英国,我会给你安排学校。”
程樟愣了半饷,似乎是听不懂眼前男人的话,她怔怔的盯着那张字据。
“你骗我!你他妈是谁啊!滚开!”
平日里对于任何事情都很淡然的程樟,此刻却当着满办公室老师的面歇斯底里的怒吼着。
她劈手夺过那张死亡证明,泄愤般地撕了个粉碎。
面容严肃的男人皱起了眉,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他示意身边跟着的助理,去把程樟带走,程樟猛的撞开他,跌跌撞撞地朝校外跑去。
她跑回那个熟悉的,她生活了19年的家。
漆黑的屋子在灯火通明的小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程樟两部并三步的跑上楼梯,带着希冀的张口:“妈?”
那个慈祥的女人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她的书包,亲切的问她累不累。
程樟慌了神,她打开了每一盏灯,翻遍家中的每个角落,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她抬手拭干,:“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有事出去了。”
程樟强撑起轻松的笑。走出了家门,仍亮着的灯,似乎是在指引女人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