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逢春

    她躲避麻杆锋利叶片的肩膀慢了半拍,脸被叶子刮了道血口子。

    疼。

    她脚步匆匆,步伐比之前更凌乱。

    定是……定是朝廷发现他们偷偷种地,来拿人的……

    妇人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她看不清前路,依照感觉,凭着本能,胡乱地向前跑着。

    野麻消失,蒿草丛越来越少。

    跑过荒凉地,爬上野山坡,下了陡峭坎,妇人嘴里灌了好多的风。

    她打着冷颤,喘着粗气,又一次往上重搂,止怀中孩子往下滑落。

    明明是最热的夏日里,她心如冰封。

    照军欺压民众,残暴无情,他们发现她家中的藏粮,定会一一洗抢,烧毁屋舍。她和女儿回不去了,再次流离失所……

    比这痛苦的是,这次她没了丈夫。

    女奴无主,在这无树无木掩盖的大路上,在这坦荡无倚的人世间,但凡有人看上她,她便会被牵走,被套走,被拐走。

    她将与孩子分离。

    从此没有自由,没有灵魂。

    她会被折磨,被消耗,在劳作中死去。

    越是思索,妇人蜡黄微黑的粗糙脸上愈是平静。

    她缓缓垂头,想再看看自己孩子的模样,视线如愿与一双明亮干净的黑瞳相碰。

    一直趴在她怀里的乖女儿,她秀眉皱着,小嘴紧闭。

    她的女儿长得像一朵小花,面庞柔和,五官秀气,总是让人怜惜让人喜悦。

    那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清澈透亮,比她见过的任何山泉都干净。

    只是此刻,早熟的,含着热雾。

    这样漂亮,稚气,心软的小女奴谁不想拥有?

    失去了大人的庇护,她将独自流浪,遇到不好的人家……

    她不敢想……

    “砰!”妇人脚软,控制不住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虐心的场景仅仅是一闪而过,便让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妇人狼狈地跪摔在满是碎石黄土的山路上。

    没有任何缓冲动作,她左腿膝盖磕上了岩尖,破了个大口,鲜血顺着小腿蜿蜒流淌。

    裤腿很快湿透,但伤口上的疼,比不上心脏处的疼。

    妇人无力,妇人无可奈何。

    她瘫坐在地,抱紧女童,力度之大,几乎将孩子揉进心口。

    她嘶吼:“安奴啊——”

    “我命苦的儿啊……呜呜……”

    想到逃出去后,她们要面对的结局,彻骨的悲伤袭遍全身。妇人满面泪水,放声痛哭。“呜呜呜呜呜……”

    “轰隆隆、轰隆隆……”战马声越来越近。

    妇人肩膀,手臂发抖的幅度却渐渐小了下来。

    她还有力气,但她不跑了。

    她心如死灰,她想,与其让安奴被人夺走,骨肉分离,天各一方,各自经历折磨死去,还不如让女儿死在自己的怀里。

    至少她走得温暖。

    母亲一向红润的嘴唇毫无血色,眼泪一滴滴地涌出来,将她的肩膀都打湿了,安奴从未见过娘亲这样伤心。安奴害怕极了,她眼里的水珠也开始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落。

    安奴伸出小手去抹妇人脸上的泪,滚烫的水液却越来越多,打湿了她的手心手背顺着袖口流进了她的手腕。

    安奴手足无措,声音细弱,学着母亲的动作,轻轻拍抚妇人的背脊:“娘亲乖,是不是摔疼了,娘亲不哭,是安奴太重了,是安奴没用。”

    “安奴自己可以走……”说完要挣扎着下地。

    妇人听得这话,泪水愈发汹涌,她被菜汁染污的手指捧住女童的脸,快速在女童额头落下一个吻。

    妇人摇头,她抱紧孩子,她声音低哑,语气软得能滴水:“不,娘亲不疼,娘亲的安奴,不是累赘……”

    “是娘亲的心肝。”

    “是娘亲不好,是娘没用。”

    “娘这辈子害得安奴吃不饱穿不暖,娘命不好,安奴乖,安奴听话,安奴来世别投胎在娘肚里了……”

    “呜呜呜……不,娘亲…”妇人怀里的女童拼命摇头,她泪水淹没脸颊,哇哇大哭。

    女童的脸埋进妇人的胸口,她紧紧环抱住妇人的腰,声音抽搐,说出的话坚定得让人心疼:“娘亲是最好的娘亲……”

    “安奴永远都要和娘亲在一起。”

    “安奴不苦。”

    “安奴有衣穿,安奴有娘疼。”

    “娘看,安奴还有红薯。”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越发清晰,近到几乎下一瞬间便会高高扬蹄,踩碎她们的脊背。

    “哒哒……”

    妇人充耳不闻,依旧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呆呆愣愣,吓傻了一般。

    可细看,她脸上全是决绝。

    妇人一心赴死,她咬紧牙关,手臂紧紧环着怀中幼小的躯体。

    慢慢地,她跪直了身子。

    她迎着风。

    一动不动地静候着马蹄踏身或利箭穿膛。

    “吁~”马儿在耳边嘶鸣,马蹄声戛然而止。

    落在她后背的不是利箭。

    是一只温柔的手。

    虞昭月于心不忍。

    掌下的背脊硌手,这插着木头簪子的母女俩好瘦好瘦。

    难怪最初军中人人不满她的主意。

    虞昭月不过沉思片刻,她周围多了几千流民。

    他们破衣烂鞋,身形瘦弱佝偻,皆是被照军押回来的。

    他们黝黑凹陷的脸上满是惶恐。慌张之后,也如那跪地妇人一样静下来。

    他们心如死水,他们早就想到了这一天,被发现,被重罚。

    只是这次来的人不是官府,是军队。

    呵,照军啊。

    等待他们的是比重税更恶劣的掠夺、绞杀吧。

    现场一片死寂。

    等待死亡的过程,风都停了。

    “哎,各位听我说……”静得像被冻住了一般的大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道明快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朗朗然、中气十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如清泉落石,又如击鼓响亮。

    黄土山路上,虞昭月两脚分立而站,一手叉腰,一手持着花朵形状的扩音铜器,她运足气力:“栾敌来犯,杀我子民,占我疆土!”

    “太子殿下奉诏西征,大勇大谋,短短两月,我们不光收复了浮花城、羽岚城。还将那栾敌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现下我等来到这宁平县,是为追击栾敌,再接再厉,击敌退金!”

    “退金铃,复河山、收诸城!”

    虞昭月这番康昂话,将一些男人的血气唤回来了。

    他们胸腔鼓鼓,眼底逐渐兴奋,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等待下文。

    虞昭月声音更加动听。

    “只是将士粮草匮乏……”

    不待流民做出反应,她立马提高声音:“今倡百姓捐输,以济军需!”

    “开荒之民,若愿将所产粮米上缴,以交粮量为据,量给土地亩数,减免其应缴赋税!”

    “分地免税!”

    分地免税,死而逢生!

    难以言表的喜悦冲击内心,流民们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满脸通红,双目炯炯,他们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去瞧各位重甲的黑面将军,皆瞪大眼睛看那手持朝颜花铜器的漂亮少年军官。

    有人小心问道:“真有此等好事?”

    “确有。”那声音能传十里。字字清晰,在他们的身边、耳边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原以为此次必死,却意外得以轻柔安慰,那只手的温度似乎还停在背脊,妇人兀自怔着。

    一大段强音不受控制地钻进了耳朵,她呆呆傻傻地望着眼前的精致衣角。

    灰暗蓝色的布料上绣着黄的紫的的明亮小花在风中飘摇,妇人视线随之一上一下移动。她干裂的紫唇蠕动,气若游丝,自说自话。“分地啊……”

    “这……这……”

    “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逐字咀嚼,妇人理智渐渐恢复,喜悦像僧撞古钟,声声叩鸣,一点点儿冲击她的内心。

    脉搏跳动,妇人苍白的嘴唇有了颜色。

    她容光焕发,她仰头去看那位带来好消息的少年。她失润的裂唇微抿,舌抵上颚,有些激动地想要问些什么,刚张唇。

    妇人的心突然像被人挖了一块。

    空荡荡的。

    漏风。

    她的丈夫没了。

    无人替她做主。

    无人与她撑门户。

    纵有田亩分之,可又与她这个女奴有何干系?

    “我……”嗓子眼冒出的细小声音窒住,妇人眼里的光如黑夜里的残烛,慢慢熄灭,回归黑暗死寂。

    虞昭月听见动静,垂首便见到一张疲惫的、干涩、失了血色的脸。

    心尖蓦然有些酸。

    虞昭月再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肩头已作安抚。

    “乾坤无常,世间万象,一切皆有可望。”她垂着眸。

    她很平静。

    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单手背于身后,再次举起铜质扩音器。

    虞昭月的视线缓缓扫过跪地的寡妇幼女,她朗脆字句,掷地有声。

    “无依女奴,可认我为主。”

    “我乃太子麾下的军器监丞,我看中的女奴,无人可夺你们分毫。”

    语毕,她目光坚定,视线一一锁定跪地的流民。

    流民皆垂首,摇头,表示不敢,也不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虞昭月的声音温和下来。“军器监丞名下的女奴由太子特批,与流民一样,缴粮即可分地。”

    言罢,虞昭月招来录事,填写分地文书。随后抖开纸张,将其展开在大家眼前。

    黄褐色素纸上的储君印红艳艳的灼眼。

    妇人心儿怦怦直跳,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只觉得这情景如梦、如儿戏。可她脚心处、膝盖上传来的疼,阵阵尖锐,作不了假。

    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这样荒唐、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殿下威武,照军威武!”

    四周全是男人沸腾的欢呼。

    妇人耳鼓嗡嗡,震动发热,她如梦大醒,喜极而泣,伏地拜扣。

    散落各处的寡母独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们额头磕地,流泪拜恩。

    “呜呜呜……老天开眼啊,我们不用躲了……”

    “不用逃了……”

    “不用死了……”

    “呜呜……我们不用进斗场了,我最害怕被抓到竞场里去,我拿不起刀,杀不了人的啊呜呜呜……”

    “我也怕,我害怕被大族抓走,成为祭品沉河或烧死祈天~”语带颤音,所有女童、少女哭成一片。

    “呜呜……殿下开眼……”

    老幼妇孺对着虞昭月拜了又拜:“菩萨开眼,大人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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