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边有什么东西在动,虞昭月垂眸望去。
只见妇人腰间处,紧紧抓着补丁布料的那只幼手慢慢松开了,一直藏于妇人怀中的女孩,缓缓探出身来。
她仰起头,柔和秀气的五官慢慢显于人前。
小女孩儿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翘起来,最后对虞昭月露出一个大大甜甜的笑容。
虞昭月没甚么表情,此刻她手提扩音铜器,单手叉腰,娥眉含肃,一脸威严。
不擅长与孩子共处的她,只挑眉与女童打招呼。
视线中多了半截红橙色,小女孩将剥了皮的熟薯,递近她眼前。
“欸,给我的?”肚子咕噜噜,这孩子挺有眼力见的。
虞昭月弯弯眉下的一双眼睛乌黑发亮,僵硬的肃脸软和一些,遂逗她。“红薯给我了,你吃什么?”
面前的大人杏眼水润,脸比春日里最美的桃花还好看,粉粉的腮边发丝随风飘动,弯腰与她讲话之时,丝丝甜甜的香气像细雨一样洒在她鼻尖。
比书画上花仙神女还美!
女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虞昭月,她保持递熟薯的动作,童声童气:“漂亮姐姐,我不饿,你吃。”
“哎,好……不……”
刚准备拒绝女童的好意,“姐姐”两个字一落耳,虞昭月脸上的笑僵了。
脖颈似有毛虫爬过。
她心里发毛。
这女娃为什么能看出来她是女的?
虞昭月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块被风化的牛肉干,脑袋不听使唤,嘴也不听使唤。她指着女童:“你……你……”
“你这小娃,心好但眼拙。”石典接过熟薯,他丝毫看不出少年并不想要,强递给少年。
他凑上前去,隔着臂甲把自己的壮臂拍得“啪啪”作响,他虎音震天,面容和蔼,对那女童言:“天下男儿,体貌尽非相同。”
“这位,你要喊哥哥。”
一弱一强,对比明显,身后传来哄笑。
石典一个眼神过去,集体又噤声。
虞昭月倒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呼吸之间,两次解围,她心里对这个八尺雄将又多了一份感激。
小女娃悄然咽了一下口水,虞昭月连忙将红薯塞回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里。“小妹妹谢谢你。”
“你吃,哥哥不饿。”
感受到那股探究的视线依旧不离她左右。虞昭月清了清嗓子:“那个……大将军此言很对,漂亮瘦弱的人很多,小朋友你也不能见人就喊姐姐,你要结合他的着装来作分辨。”
小女童茫然无措,捧着红薯点头:“我错了,哥哥大人。”
“嗯,乖,不怪你。”昧着良心,说完这些掩饰的话,虞昭月的大脑逐渐清晰。
她僵硬的腰杆一寸寸回归知觉。
强压心虚,取下小女孩儿发髻上的树叶,虞昭月收拾好情绪,想好对策,才敢站直身体,她侧头去看凌墨渊的眼。
林地宽敞,铺天霞光之下,后者一袭月白锦袍,负手而立。
他面如雪莲,眉如墨刃,正盯着她,目光沉静,看不出喜怒。
人声喧哗,盔甲“哐当”,二人隔着杂乱穿梭的兵民相视而立。
无人知道,此刻,凌墨渊耳边回响的是少年此前所言。
“征收粮草……”
不是冠冕堂皇以掠夺为根本的征收,而是鼓励捐献的征收。
聪明伶俐的人他所见甚众,这般良善纯澈的灵秀之人,他身边无一个。
散着灰色碎石岩的山地里,少年接过一朵粉白野百合,他眉眼弯着,与小娃笑谈。夕阳在他身上渡了一层暖红色边,蓝衫姣颜,不谙世事心机,真诚地笑待每一人。
好似他生来便无忧无虑。
“殿下,粮草缺需得以满足,我们渡过了难关。”少年迎着风小跑着抱回一大束红的白的粉的野花。
少年将花,赠与了他。
这日之后,再接再厉,照军率军西行,途中虞昭月说服了随行都监,允发银两、划分土地,所过之处,流民、寺庙、富商,争先捐助。
一时间,照军又得了大批军资。
红薯,玉米,荞麦,稻米等粮草,堆成小山。算下来,够全军再吃半月。
照军气势恢弘,浩浩荡荡追击残兵,转眼,兵马临近金铃城。
山崖险耸,鸟鸣清脆,今时已过大半,大部队人困马疲,无人言语,路上只余“哐哐”脚步声。
肩膀挨着粗糙的崖石,虞昭月觉得脚下的山路窄如羊肠,因恐高,她早早就翻身下马,扶着岩壁而行。
脸庞偶会碰到石缝中钻出的杂草。
软刺扫在脸上,像是划破了皮,微疼很痒。
伸手挠了挠,刚避开一株点着红斑的圆叶草,余光里突兀伸出一棵横长的野刺苗。
虞昭月侧身去避,不料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扑倒。
“啊——”
她面朝下,往崖边栽去,风在耳边呼啸,万丈深渊于眼前放大。
极速下落,半个身子坠崖的瞬间,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臂膀。
紧接着,虞昭月被人稳稳提起。
宽大袖口随风拂荡,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手腕。
看似轻飘飘的碰触,落到臂膀上的力量却是浑厚的。
那只手,拎着她,避过刺枝,将她放到安全的地方。
刚一落地,脚边碎石“簌簌”滚落。
崖底漆黑。
久不见回声。
虞昭月捂住心口,一脸后怕。
指尖发凉,她情不自禁去攥凌墨渊的衣袍。她声不成调:“殿、殿下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感谢您眼疾手快救了我,您力量非凡,您是我的大恩人。”
虞昭月软着腿儿,对着凌墨渊千谢万谢。精致的小嘴儿一张一合说得欢,脚儿却生了根,不往前迈。
少年缩在崖壁,乌发粘粉腮,杏眸湿润。
如得救命稻草一样拽着他。
咫尺相对,气息互缠。
少年晌午吃了野桃,此刻身上萦绕的蜜桃香气丝丝缕缕地裹着他。
从未与人挨得如此相近。
凌墨渊眼皮跳了跳。
只一瞬间,他手掌翻飞,解下腰缘上不断寻求保护、慌乱间勾缠错地方的小手。
掌心里的手腕纤细,他不自觉用了些力,脖颈处的青筋微显。
“安静些。”凌墨渊声音紧绷。
少年吃疼,又得了呵斥,不敢多言,只蹙眉含泪望着他,
凌墨渊垂首不与其对视,他掰直少年颤抖无力的软指,将其细嫩掌心覆于岩壁之上。“扶稳了,自己走!”
蓦地撑住粗糙冷硬的岩石,掌下凹凸不平的石纹硌得虞昭月一哆嗦。
不理解凌墨渊为何情绪骤变,她疑惑去看他,毫无意外,对上了一双微沉的眸子。
里面弥漫着她未见过的危险。
虞昭月不敢磨蹭了。
扶着崖壁,迈着小步往前,她快步走。
小路好像不崎岖了。
她视线延伸,一望无际的绿林映入眼帘,远处峰峦起伏,云川交汇。
他们此刻走在山腰之间。
这座山体很高,山顶隐入云霄,漂亮巍峨,像是历经千万年的沉淀才得以形成的壮丽。
脚下窄路附壁,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奇人开辟出来的近道。
当真伟大。
虞昭月暗自赞着叹着。
忽然,“轰隆隆”滑坡的山石从前方滚落,噼里啪啦一阵掉落后,崖底窜上来一股幽风。
阴冷的,包裹全身的风,又将她懦弱的心儿,吹胆怯了。
眼前道路越发艰难不平。
斜着歪着,稍有不慎她就会如那些崖石一样滑下深渊,死无全尸。
虞昭月头晕目眩,感觉自己的恐高症更加严重了。
她每走一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踩到松动的岩石,跌下山崖。
如空中走钢索,她极没安全感。
她慢若玄龟。
她屏住呼吸,一步步谨慎地、试探性地前进。
越是紧张,刚才脚滑坠崖的情形越是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相信自己的身手,不会无缘无故地打滑,定是自己的布鞋没有防滑纹路。
她或许可以脱了鞋,光脚走。
不,刚才救她的人坚实有力、稳如泰山,她应该拉着他的手臂前行。
既如此,那压制住她的那只大手更甚。
掌心炙热,指腹薄茧。
千钧之力。
无法撼动。
那股胁迫着她扶崖壁的力量似乎还停留在她整个手背上。
不如……
牵着他的手走?
可它的主人,心硬如铁。
少年楚楚可怜,扶着岩壁,走得颤巍。
他秀发凌乱,几次三番回头,润唇张合,欲言又止。
一个俊俏可人的伶俐少年,整日里稍有不顺,便如那些仰人鼻息的秀男一般,红着眼眶,卖可怜。
稍微吃点苦,便意志全无。
倘若他日落入他人之手,定也是受不得半点搓磨,便放柔身姿,乖乖服软。
如此无能……
缎发随风起,凌墨渊摩挲手指,压抑住想要掐人脖子的念头。
他主动抬臂,示意少年扶着。
虞昭月不知黑暗的情绪在凌墨渊心中兜转了一圈又一圈。
看的从天而降的坚实臂膀,她只觉如愿,心中欣喜,连忙扬唇伸手。
指尖刚挨上太子殿下矜贵的衣角,虞昭月漂亮精致的弯眉立刻扭曲起来。
她像被烫到一般“噫呀”甩手。
她肩膀上,先前铁钳大手所抓之处,一抬高,便会传来牵引疼。
凌墨渊给她的肌肉组织抓伤了?
只要一动,她皮下的肌肉便刀剐一样,火辣辣的疼。
难以举手,无法去扶。
少年冷汗涔涔,龇牙咧嘴,瞧瞧有无半点男人的硬气?
石典气不打一处来。
他砍下一枝挡路的刺条,大骂:“软蛋玩意儿!”
盔甲“哗啦啦”,他回身,居高临下,恶狠狠地呵斥虞昭月。“哼唧个啥,有甚好怕的,马匹能跨的路,你腿不能走?”
“一路上就知哭哭啼啼,怯懦如鼠,乱我军心!”
脑袋嗡嗡,虞昭月被吼蒙了,她微抖着唇下意识要反驳,仰头便见笼罩着她的巨大阴影消失了。
接着一堵宽阔厚实的背蹲在她腿边。
魁梧将军的粗壮手臂向后护着,腰背往前弓着。
虞昭月到嘴的锋利话,哑了声音。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铁塔一般的身躯,即便蹲下也比她的腰高出半个头。
石典虎着黑脸,半点不耐,一开口便将崖壁上的垂蔓震得摇晃。
“快些上来!”
“磨蹭个撒,背着你走,你还怕甚?”
虞昭月别无他法。她确实很怕,她幼时坐摩天轮曾被困在半空,中学时乘坐的私人飞机又遇过空难。她怕万丈深渊。
她软软的手腕,左右分开,搭上两边宽厚的肩膀。
她前倾,两腿靠近比她身子宽两倍不止的坚实后背。柔软肚腹刚要贴上,她袍子后领处倏然出现一只大手。
那人指节粗粝,力道沉实,轻易将她拎起。
“自己走。”
太子殿下的威严,无人敢驳。
虞昭月也不敢问为什么。
她缩了缩肩膀,努力忽略脖后一触而过的凉感。
他指腹上面的薄茧,磨得她细嫩的肌肤生疼。
咬牙抬起泛着细碎疼意的手臂,虞昭月扶着陡峭的岩壁,踩着随时可能塌陷的石头,走得狼狈。
宽厚的背没了,连袖口都没了,她啥都没干,把俩人都惹黑脸了。
何其无辜。
小肚鸡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