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着手术室墙砖上的雨痕,第三十二道水迹正在向下蜿蜒。
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铁锈般的雨腥,无影灯在视网膜上烙下青白的光斑。
这是苏祈安离开后的第一千零九十五场雨。
玻璃门外传来急促的雨靴声,护士长举着滴水的伞冲进来:"林医生,连环车祸,七分钟到!"
我扣上他留下的银框眼镜,镜腿内侧的划痕硌着太阳穴,像他温热的指尖。
第一滴雨落在三年前的急诊大厅。
我刚结束二十小时连轴转,白大褂下摆沾着葡萄糖液干涸的结晶。
窗外暴雨如瀑,天桥台阶成了小型瀑布。
我抱着病历本缩在檐下,黑伞忽然在头顶绽开。
"要过桥吗?"伞面微倾,露出比银杏新叶更清透的眼睛。
他的白大褂纤尘不染,领口别着玫瑰金胸针,花瓣上凝着细密水珠。
他送我穿过十二级台阶,胸针忽然落进掌心:"别在衣领,雨水就不会灌进脖子。"
那枚胸针还带着他的体温,我笨拙地别在领口,听见他轻笑:"实习医生?"
"嗯,今天第一天。"
"我是心外科的苏祈安。"他递来一张纸巾,"擦擦手,葡萄糖结晶会让皮肤发痒。"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背已经泛红,尴尬地接过纸巾。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胸牌上:"林见夏,名字很好听。"
“谢,谢谢。”我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雨声渐大,他的伞向我这边倾斜,右肩已经湿透。
我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我们曾在B超室的储物柜发现秘密。
那是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们一起值夜班。
他神秘地拉着我来到B超室,从最里面的储物柜取出一个褪色的住院登记簿。
"你看。"他翻开泛黄的纸页,一片银杏叶书签安静地躺在那里。
墨迹已经洇开,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2015年9月23日,林见夏实习报到。"
我念出上面的字迹,突然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楷:"同日,苏祈安遇见会揪着白大褂擦手的迷糊鬼。"
我红着脸捶他:"谁迷糊了!"
他笑着躲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保温桶:"这是回礼。"
里面装着熬出米油的皮蛋粥,香气四溢。
前一天我把自己做的桂花酒酿塞进他的柜子,没想到他会这样回应。
最后一次共度的雨夜泛着心电监护仪的绿光。
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气息。
救护车顶灯切开雨幕时,他正在帮我系防护服绑带。
79岁心梗患者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哮鸣,我们交替做着胸外按压,汗水混着漏进走廊的雨水在橡胶手套上流淌。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忽然在仪器蜂鸣中握住我的手,体温穿透两层乳胶。
"明天我生日。"他沾着血渍的口罩微微鼓起,"要不要..."
抢救铃再次撕裂雨夜。
我永远记得他转身奔向急诊室时的背影,白大褂下摆被风吹起,像一只展翅的白鸽。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最终章在首饰店蓝色雨棚下展开。
第二天,我攥着化验单冲进暴雨。
定制戒指在掌心硌出红痕,那是我们相恋一周年的礼物。
十字路口的积水泛着油污,货车急刹时激起的水墙里,我看见他的黑伞像折翼的鹤般飞起。
急救床上,他的白大褂浸满雨水和血,右手却仍死死按着左胸口袋。
我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内圈刻着"Forever Summer"。
"戒指..."他喉结在透明呼吸面罩下滚动,"防水的..."
心电图纸突然疯狂抽搐,玫瑰胸针从撕开的衣领跌落,在满地雨水中滚向正在融化的夕阳。
此刻我站在相同的位置给实习生示范清创,年轻女孩指着我的领口:"林老师,您的胸针氧化了。"
窗外春雨正舔舐着几年前的刹车痕,我摸到锁骨下方那道永不会结痂的伤口——
那里藏着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